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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依琪劝着小凤子,此时她的目光里流露出的不再有怯懦。小凤子听着,没有再争论。反正不误自己做事,对付朱弘友,不能就这样结束,汤绮雯的事还得一步步走下去,这是她能想得出来的,也是她能做得到的最好办法。不制制朱弘友,她总觉得如芒在背,睡不好觉。
其实陈依琪心里,何尝不是这感觉。但她现在非常清楚,要与朱弘友去斗,她们根本就不具备朱弘友已有的实力,所有的歪门斜道都走不通,只有日后在市场上去和他争输赢。也只有在市场上竞争,她们才会有胜算。到了开放的市场,权力就会失效,唯有消费者才是最后真正的主宰。
陈依琪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一天也不会忘记,她和朱弘友的事情还远没完。从她看完告示知道自己下岗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被欺骗了,被玩弄了!朱弘友欺骗和玩弄的不光是她,其实还有全厂的工人。只是她还被利用了,原本她以为自已所做的,是自己所钟爱的工作,都是为了工厂和自己的前途,现在看来,工人们怀疑她和朱弘友穿一条裤子,也不能说是怀疑错了,自己确实是在不知不觉中为朱弘友达到私人的目的做了回帮凶。
陈依琪一直相信自己能够有所作为,但在从前,她将这种作为的梦想都依赖了工厂,总觉得自己是工厂的人,个人所有的作为,都不能离开集体。她和小凤子窃地里经常谈论,要是有机会让她承包工厂做了当家人,这工厂就要如何如何做。那份畅想,那份激动,常常说得小凤子坚信不疑,对自己寄予了更大的期望。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多少都有点权力的欲望,因为谁都曾经尝试过权力的滋味或见识过权力的作为。
现在再想来,陈依琪觉得自己很好笑。在一家国营工厂里,无论她如何表现,无论她有多大的能力,也无论她肯为集体作出多大的自我牺牲,其实都不会给她有独档一面、出人头地的机会。一元化的领导注定了局外人永远都是局外人,你进不了权力层。当官的全靠世袭,即便是烂狗病猫,只要有裙带的关系一样可以当家,但决不会放一个出身于草根的女人来做主。陈依琪曾经恨过自己因为是个女人,才没有了掌控工厂的机会。所以,她开始说服自己做个贤内助,走到男人的身后,做成功男人身后的那个女人,帮助那些有能力的男人成就大业,也成就自己。无论是对自己的丈夫,还是对工厂的朱弘友,她都全力以赴地支持他们的决定,努力在他们决定后的范围内,让事情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她的努力事倍功半,永远都得不偿失。她是在无形中给自己的脖子上拴了根绳,绳子的另一端攥在男人的手上,她反成了男人的玩物。
这天晚上,陈依琪睡在小凤子家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眠,。小凤子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发现她仍睁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怎吗,没睡?”梦梦铳铳的小凤子爬起身,一手揉着蒙蒙腾腾的眼晴。
“你席梦思的床软,我睏不了。”陈依琪考虑到小凤子家里有个家教老师,心里已经想好了今天要住回家,所以先说好个理由。
“不是吧?彭立国老是不在你身边,是不是想他啦?”小凤子已经醒豁,眼睛里也放光了,她嬉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
“有时是会想他,现在不会。”陈依琪怡然地笑着,微微地歪过头来,很动情地对小凤子说道:“我在想酒酿。你还记得,从前头饮食店里的阿姨,经常会推着小推车叫卖酒酿。小推车一到,满弄堂飘香,可以醉落一条巷。家家户户都敞开门,大人老小纷纷拿着碗追出来,勜牢小推车。那阿姨秤过空碗盛酒酿,一碗碗秤,秤头高高还总要饶三饶,你要端走,她还要用勺子再添上些酒汁。老小们早已被那香味熏得口水嗒嗒滴,大人刚端过碗来,老小就会急不可耐用手抢着挖点吃,就算大人会骂二声,也是骂得笑嘻嘻,乐哈哈里,边骂边自己也忍不住要先尝尝。碗还没到屋里厢,酒酿已经空了,只看见老小拿得只空碗还在舔,那神情是恨不得要啃下一块碗爿爿。只要酒酿一出现,小弄小巷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那场景真的是好和谐,好温馨……那日子虽穷,但所有的人都那么善良,那么知足。现在多了有钱有势的人,但他们也都是自小吃酒酿长大的,不晓得他们还能不能再记得那酒酿的味道……”
小凤子说道:那酒酿的味道没有变,但人都已经变了。
小凤子要起床帮儿子准备早点,她为陈依琪也做了碗鸡蛋面,再进屋去看陈依琪时,陈依琪已经甜睡着。小凤子凝视了陈依琪很久,突然就为她眼睛湿润了。一个面对多灾多难的女人,她迷失过,她怨恨过,她彷徨过,但她不肯倒下,不肯沦落,不肯屈服,她带着一份坚持,也带着一份坚强,艰难地活着,当自己是个人在艰难地活着!在中国,那些有权势和富裕起来的人,其实没有一人不是从穷人过来的,但他们一旦拥有了权势和财富,便不再读懂穷人,他们只看到穷人的穷,却永远都看不到穷人也是人!
送儿子上学赶回来时,陈依琪已经起床,她正照着镜子化着妆,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认认真真照着镜子,好好化过妆了,这一化妆浑然象是换了个人,显得十分的年轻靓丽。陈依琪回头来问小凤子:“好看吗?”
小凤子有点傻眼了,半晌才说:“你真的是个美人坯子!”
陈依琪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扑哧”一笑,有些腼腆,但更多流露的是内心的轻松和自信。她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其实,做女人挺好!”
第四章25
第四章
25
第二批新酒酿很快又铺了出去。第一批的酒酿好象销售得并不是很理想,但食品店工友反馈的消息已经变成了“有回头客,客人反应还不错”。
陈依琪要的就是这效果,心里变得越发的坦然自若。她感觉到了好运的脚步正在一步步地走来,这是她久已忘却的感觉,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感觉。
陈依琪让小凤子继续跑市场,而她要忙着赶去做一些重要的事。
陈依琪联系了一家学校的化验室,取了些酒酿样品,对自家酒酿的卫生和理化指标做了个测定,取得了第一手数据。她又赶去了市质量技术监督局,买回了关于酒类制品的全部技术标准,参照着连夜写出了“依琪家酒酿技术标准”。当她再次取样送检时,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人都在称奇,个体户小作坊做产品自定技术标准的,这在吴梁市还是第一家,而这份技术标准,也便成了吴梁市有史以来第一份酒酿产品的企业标准。
陈依琪又去了工商局,她想要以私人的名义注册“依琪家”商标,再小的产品敢标上自己的名字,这不仅是种招牌,也是份自信,更是份责任。但工商局以自然人不能注册商标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她决定等等,她不想以小作坊的名义来申请,在她的计划里,这酒酿小作坊只是个过渡,一定是要换上正经工厂执照的,省得到时又要办变更。她想要自己拥有一家工厂的梦想,从来就没放弃过。
陈依琪对市食品厂的复工十分警觉,这让她拥有一家工厂的梦想多了份清醒,也多了一份压力。她不无顾虑地交待小凤子:“现在市食品厂恢复了从前的产品,这对工友们食品店的生意一定会有影响。我们和他们联系时,也要和他们好好说说,别家家都只做糕点卖,可做的食品产品多着呢,大家要追求些差异化,做出自家的特色。也别总是做散装卖,还是要敢投本钱,搞些漂亮的包装。市食品厂的优势在销售的网络,在品牌,在包装,如果大家要想在市食品厂的夹缝里生存,光靠一个价格优势,迟早会被挤垮的,现在人的消费,和以前大不同了,价格早就不是唯一的决定困素。”
小凤子也觉得是,说道:“现在的消费者都怪,你说他笨吧,又精到死,你说他精吧,又笨到死。那食品厂出来的‘开口笑’,死蹩蹩里,外头有了只漂亮包装,卖得照样好。私人店里做的‘开口笑’,真正是粒粒松脆可口,就是秤的人少。私人店他们也想要包装,但弄来弄去只会用个塑料袋。这次市食品厂新出来的一整套包装真的漂亮,也蛮骗人的,本来‘金刚肚脐’,我们一斤一袋卖六元,现在他们搞了个八粒一盒卖三元,一斤要装十几盒,等于一斤卖了几十块,这个利润吓死人!还怪啦,市面上买的人不少反多,还说是有档次呃,我算服贴啦。”
“这就是市场。用理性的眼光看,商家都会无条件地顺应消费者的意志,从中发现和诱导消费者的错误。要是消费者不犯错误,商家又怎么能赚钱?”陈依琪也在感慨。
在做酒酿之前,陈依琪心里就已经在惦记工友们的食品店了。她知道,如果她有资本,她可以做件非常大的事情,那不仅可以帮上工友,更主要的是,她能通过做这一件事,一下子就为自己开拓出一番事业的天来。与市食品厂竞争,与朱弘友竞争,最终体现的将是市场的竞争,谁掌握了市场通路,谁就能接近消费者,谁就能抢占到财富致高点。
很多在生意场上成功的人,不再是靠滚雪球的积累,而是抓住了机会在跳跃式的发展。市场上永远都不会缺少机会,其实只缺少发现机会的眼睛。就象工友们的食品店,遍布了全市的各个区域,大家的风格和做法几乎都差不多,又是彼此都熟悉,如果有办法能出面来组织,将这二百多家店形成连锁,那实力和规模就会一下子放大,从各自为战到联手竞争,小舢板变成了大航母,大家就能同时具备抵御市场风浪的能力。以前大家在厂里蜂扇蚁聚,没人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现在面对的是自由竞争的市场,命运就掌握在自已的手中,输赢全凭自己的造化。
但眼前,陈依琪只能自家一个人想着,私下谋划着,甚至她不想现在就说,对小凤子也不好多说,这毕竟是光想没做的事情,怕泄漏了自己的念头。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喜欢去想,只要有了可能,想好了就会去做,不必要多说。有人都以为女人梦想多,习惯在梦想的天空中起舞,喜欢在梦想中寻得真实的满足。可陈依琪不一样,她比别的漂亮女人有一点不同,她多了一份要将梦想去变成现实的野心。男人们的野心十有八九都会放在嘴上,而女人的野心往往都会深埋心底。
现在对陈依琪来说,最要紧的是,铺出去的酒酿最好能有自己预想的效果,即便有些意外,意外也不能太大,她计划里的对策,应付不了大意外。尽管她嘴上满是信心,但她心里其实比小凤子还紧张,她不想出手就输,她实在是输不起。她全指望着这酒酿能为她带来机会,能让她早点彻底改变,能让她的母亲和女儿过上体面的生活,她好心里没有愧疚,没有后顾之忧,从此也能轻轻松松生活。她知道自己并不高尚,但她相信,能改变自己的贫困生活,就是对国家和社会最大的贡献。
第三批的熟米又下了甏头,这次是母亲沉不住气了,光有送出去的,没有空甏头回来,生意到底怎样?有没有人在买?这么多甏头的酒酿在外面,要是没卖,再过些日子都会坏,那是要赔死人的。
母亲已经在作最坏打算,要是酒酿卖不动,就要全部拉转来,干脆都将酒酿酿成米酒卖春节,那样也不会造成损失。
要是酒酿继续发酵做米酒,女儿担心做出来的米酒品质不能保证,会砸了自家的牌子,日后就没法再做米酒生意。那也还有办法,可以拿酒酿来做化妆品卖,那样卖出去的价钱也可以适当高点。只要将酒酿滤去水份,捣成糊状,加入点蜂密拌匀,就是最上等的面膜,我们的酒酿不会加糖,那滤出的水又可以当爽肤水。每天抽闲涂在脸上,眯上一刻钟,比用什么面膜都好。坚持下去,皮肤就会变得又细又白,而且还没有一点点的副作用。
听老人说,从前头上海滩上有个大名星叫钟红玉,人长得雪白粉嫩,她做广告的化妆品,在沪宁线上卖到疯,后来上海的《时报》说,钟红玉广告的化妆品,她自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用过,她在家里只用酒酿做的面膜敷面。从前头的报纸可不比现在的报纸,整天会瞎七搭八。真正保养得好的女人,常常用的就是土办法,只不过是肯化点功夫罢了。因为从老法头大人家闺房里传出来的那些美容土办法,也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经过了漫长的历史检验,效果都好得出奇,绝对不会输畀那些包装得花哩花哨又贵得要死的化妆品。
母亲一再在和女儿唠叨,陈依琪一边听着,一边和母亲解释,做产品出来容易,关健还是要考虑如何卖的。她劝老人家放宽心,现在酒酿铺在市场上,一切都蛮正常。
母亲悄悄地让姗姗陪着她一起,要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