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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鱼抽出镊子,舟眉心拧紧,松开手大口喘息。伤口处涌出血来。
“你放松一点,这样我没有办法。”
舟点头,汗水沿着鬓角滑下。
“抱住她,不要让她乱动。”
小蝶弯下身环抱着舟,亲吻舟的脖子,舟的呼吸平复了一些,转头看墙。
章鱼再次下手,舟微微颤动,微凉的镊子探入伤口,忍过了第一波疼痛,似乎之后就变轻了。舟微微呼出一口气,感觉到镊子微微扯动,似乎听到身体里发出咔咔的声响。舟用手背紧紧压着唇。
小蝶感觉到舟浑身一震,发出压抑不清的低吼,染血的弹片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舟像虚脱一样,右手滑落,手背咬出血来。
章鱼夹起干棉球,几乎一沾伤口就被浸透。用绷带紧紧扎在伤口处,舟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章鱼虽然对舟忽然受伤的事毫无头绪,也只能作罢。把舟抱到床上。
小蝶给舟脱了外衣,盖好被子。出来看见章鱼把药箱收拾起来。小蝶接过药箱:“她现在行吗?”
章鱼道:“撑一晚,明天带她去诊所。”
小蝶几乎带着哭腔,“留了那么多血。”
章鱼安抚道:“没事,你去陪她吧,我不走。”
小蝶擦干泪水,点点头。
小心地搂着舟,躺下来,小蝶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静下来觉得凉。听着舟平稳的呼吸,小蝶安下心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人身体里有多少血呢?抱着她,怕她像气泡一样忽然消失。
亲眼看到舟打到薛越,以为舟很强大,刀枪不入一样。现在小蝶真的怕了,又不敢让舟看出来。看着舟不自觉地皱眉,小蝶忍住眼泪,不想让舟觉得自己什么都承担不了。现在,小蝶像以前被舟抱着一样抱住舟,希望舟也像曾经的自己一样感觉到一些力量。
舟一动不动靠在小蝶怀里。力气似乎恢复了一点,疼得睡不着。
左臂几乎动不了,舟不是不害怕。第一次中枪,虽然射偏了,擦着锁骨过去,却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关节。舟不敢问究竟怎么样,这样草率地处理,可能留下后遗症。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身体的每一个漏洞都可能致命。舟不能想下去,又不能阻止自己不想。
中枪的一瞬以为会死。四个火力点,舟知道自己中了埋伏。这原本只是一个很小的任务。却在收枪的一瞬成了别人网里的鸟。舟不甘心。
打死了两个人,趁包围出现破口的一瞬舟逃了出来。在外面兜圈子,舟怕把人带回来,直到觉得自己再也动不了。
多少年没有如此直接地感受过死亡的威胁。以为经过了考验成为真正的杀手自己就安全了,可以远远地掌握别人的生死。舟知道自己下手有多谨慎,两三个月就会搬一次家,像游魂一样飘荡在这个拥有超过千万人口的城市。
真傻。还好手里还有枪。耳边响起那个人的话,“握紧枪,你就是你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可是什么时候会暴露在别人的枪口下呢?舟不知。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身体。舟只能沉沦,颤抖,屈服。
黎明时,舟痛苦翻身,小蝶惊醒,发现舟脸色绯红,身体很烫。
深巷里的诊所,白底黑字的牌匾。大门紧闭,房间内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灯光。
章鱼再来的时候舟脸色缓和些,精神也恢复了一点。正在输液,手指都有些僵硬。
“薛永安那边好像把追杀令撤了,”章鱼瞟了舟一眼,“这次算你走运。”
舟笑了笑,心里不以为然。围堵自己的四个都是好手,如果不是自己冒着中一枪的风险卖了个破绽,可能就拖死在那里了。没错,大小姐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可这所谓的机会未尝不是一次测试。如果自己实力稍弱,当场送命。
然而,逃出生天,确实是走运吧。
章鱼想的是另一回事,这个诊所的医生阿城和自己是旧相识,自然信得过。然而一路上难保露出破绽,就会拖累章鱼和这个诊所,舟不肯来。昨天早上把舟送过来的时候,舟已经昏迷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伤口化脓。阿城说拖得太久了,伤到了筋骨,恢复不过八成。章鱼深深后悔,不知道怎么告诉舟。
章鱼回头看了看小蝶,两天几乎没怎么睡,眼睛还肿着。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就打算和她这样啊?”
“薛永安饶了我的命,可没饶她。”舟声音很轻,控制到章鱼刚好听见。
舟侧过头来看小蝶,“我也不是第一次恋爱,大小姐没有反对。”
“别忘了剑和宏……”
“剑和宏死是因为触怒了大小姐。”
“就是因为相爱,他们企图退出司晨才触怒大小姐。至于你,进了司晨就一辈子都是杀手。难道让小蝶躲躲藏藏,为你担惊受怕一辈子?求大小姐饶过小蝶,然后各走各的路吧。”
“我不会求她,”舟的目光越过小蝶,“谁说我要这样一辈子?”
章鱼狠狠道,“你要是玩玩而已小蝶以后怎么办?”
舟抬眼看章鱼,缓缓道:“你不该再问了。”
章鱼脸色一变。
“没什么事了,你赶紧回去吧。”舟笑道。
章鱼脸色惨白,想不到舟如此干脆地做出决定。三年前,司徒菁走后,舟开始跟自己。一直觉得舟血液里有隐隐的不安分。
舟不愿说,是不想拖累自己吧。“大小姐说等你好了直接去见她。”
舟点头。
看着章鱼离开的背影,舟喃喃道:“他们死得太惨,你也害怕对不对?”
脑海里映出那个血淋淋的画面。那时自己成为杀手不过一年。
剑和宏都曾教过舟时间。尤其剑是舟的搏斗教练。剑运动的敏捷和出手的狠辣都让舟叹服不已,一度以打倒她为目标。可惜剑根本没有活到这么一天。
大小姐把他们抓回来,召齐了司晨的杀手。逼宏杀剑,又不肯给宏痛快。
鞭梢的血溅到旁观的舟脸上,带着热度。剑苍白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几乎不成音的嘶吼,叫宏杀了自己。
宏在地狱里多呆了三天。
第 6 章
舟打伤薛越后,薛永安迁怒小蝶,一并下了格杀令。之后薛永安与司徒靖达成协议,司徒靖给薛永安一次机会杀舟。赵文胜亲自带了三个好手埋伏,还是被舟逃了。赵文胜偷袭不成反而中了枪,养伤半年,这是后话。
迫于司晨的压力,薛永安解除了舟的格杀令。
司徒靖坐在黑色软皮办公椅里。舟按约定的时间到了,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司徒靖不得不承认,舟在自己收养的孩子里最有天赋,甚至超过司徒菁。舟素来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四年来没有失手过一次。也因此,司徒靖在其他方面对舟松动很多。舟没事多要把枪,找个女人,司徒靖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居然为了个□大动干戈,简直自甘堕落。
舟穿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牛仔裤和短靴。更衬着脸色不自然的白。司徒靖知道舟的虚弱不是装出来的,伤口刚刚拆线。锁骨骨折装了固定架。
舟在离办公桌两米的地方站定。“大小姐。”
司徒靖道:“伤好了?”
“好了。”舟的声音冰凉。
十一年来,舟面对司徒靖总是这样一副恭敬而又冰凉的态度。司徒菁口中的另一个舟让司徒靖觉得陌生。或者司徒靖希望有两个舟,机器一般冷酷乖巧的是自己的徒弟,另外一个有血有肉的舟可以站出来让自己击败。
“翅膀硬了,什么祸都敢闯。”司徒靖起身走到舟身边,声音依旧和缓。
舟熟知司徒靖的脾气,一动不动。
司徒靖却一反常态没有责打:“阿菁因为你的事专门给我打了电话,求我放你一马。”
舟微微一怔,忽然觉得肩部刺痛,司徒靖正按在伤处,舟呼吸一紧,剧痛从伤处一阵阵传来,攥着拳低下头,疼痛没有一丝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强。咬紧牙,知道自己一松口就会喊出来,面对司徒靖越是求饶越会招致更惨烈的后果。司徒靖猛一运力。舟似乎听到“咔嚓”的声响,浑身一软,又被司徒靖扶住。
司徒靖看着舟,额角暴起的血管微微跳动,呼吸也在加重。“觉得自己有本事,还不是被人算计了。留个教训,不要以为自己身手好别人都拿你没办法。”
舟抬起头正碰上司徒靖的目光,复又低下头:“是。”
听不出一丝情绪。
司徒靖盯着舟看了半晌,舟忍痛微微皱眉。司徒靖道:“任务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你下去准备吧。”
舟勉强走出大楼,颓然倒地。
司徒靖给舟介绍了一个骨科医生。
左臂固定着,舟还是按照司晨的资料在酒吧里把人杀了。回到家里,小蝶正坐在沙发上。检查确认舟毫发无损,眼泪哗得流下来,舟笑:“傻瓜,我就算只有一只手,也能把事办了。”
舟把小蝶半抱半推压在床上。小蝶破涕为笑。
看着小蝶疲惫而满足地睡去。舟微微一笑,又不由皱眉。一如平时,身体疲乏到极致,神智却一片清明。
拆石膏时,舟一把拽住医生的领子,“跟我说实话,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注意饮食,适量运动,正常活动没问题。”
小蝶抱住舟,舟松开手,把头埋在小蝶怀里。小蝶看不到舟的表情,感觉到怀里缩起的身体微微颤动。即使拆下石膏,左臂依然抬不起来。舟喃喃念着小蝶的名字。小蝶轻拍舟的背,“别怕,我在这里。”
舟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在家里复健。舟没有再联系章鱼。
杀手之间的联络原本就如蛛丝般孱弱微妙,为求自保杀手又往往不断变换身份,就算是生死之交也因为身份的特殊需要保持距离。之前章鱼和舟的联络过密,舟觉得有必要收敛。此时两人没有需要合作的任务,对彼此的现状便一无所知。
小蝶担负起监督舟的责任。小蝶每次看到舟脱力跪在地上,汗水像雨一样洒下来,万分的不忍。舟的标准就被小蝶偷偷一降再降。
舟抢过被小蝶篡改过的记录看,扁扁嘴,“不是吧,有这么强吗?你再捣乱咱们就重记吧。”
小蝶知道被识破了只好道:“医生说不能操之过急,万一再受伤怎么办?”
舟知道小蝶说得也是道理。况且,自己一时心急,之后可能坚持不下来。
果然坚持了一个星期,舟觉得吃力。临睡前,舟做俯卧撑,速度一点点慢下来。小蝶踢了踢趴在地板上不动弹的舟,“还有六十七个,不要赖。”
呼吸渐渐平缓,舟轻咳,嗓音略带沙哑,“小蝶咱们在床上做吧……”
小蝶啐了一口,“做不完你自己看着办吧。”
舟翻过身来,头发汗湿黏在微红的脸颊上。一脸无辜地望着小蝶。“没劲了,可怜可怜我吧。”
小蝶道:“哎,让我看看,你制定的规则怎么没有惩罚措施呢?不行,我添一条,不完成任务罚你……睡沙发。”
舟哼哼道:“小蝶,不要因为我的错误惩罚自己啊。我睡沙发你的性福怎么办?”
“为了你,今儿我就牺牲一回。”
“别,别。”舟弹起,拉住小蝶。
“又有劲儿蹦跶了?”
舟乖乖地做完剩下的六十七个又补了十个。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小蝶娇笑着,压上来,亲吻舟。早春里,舟只穿了一件单衣,完全被汗水浸透了。舟转身把小蝶压在身下。汗水沿着短发滴下来。小蝶擦去舟额头上的汗。舟倒在小蝶身边。
“小蝶,以后想做什么?”
“嗯?”
眼睛对着眼睛,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缩小的自己。
“我们换个身份去别的城市重新生活好不好?”
“不会打打杀杀了?”
“嗯。你就不用每天呆在房间里了,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小蝶,想要过怎样的生活?”
“和你一起,平平安安的。”
“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我们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小蝶咬着嘴唇想了想道,“嗯……那我们要换新名字。”
“叫什么呢?”
“舟……“一叶扁舟”。你叫叶舟吧。”
“叶舟。你呢?”
“岁月安好,波澜不惊。安澜。你说好不好?”
“安于波澜。好。小蝶就是不一样啊,出口成章。”
“你缓过气来了?就知道拿人打趣。”小蝶笑。心里默默道,就让你这艘船安于我的波澜吧。
静夜里,舟默默自问,这种幸福感于自己可以持续多久。情深不寿,此时用一生做赌注许这份甜蜜,而今后有一天厌倦了又该何去何从?然而低下头看着小蝶安稳的睡颜,想到白日里小蝶陪自己撑过的每一个极限,不该放弃。
身体拖着精神陷入安乐的梦境。睁开眼,小蝶正含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