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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抬眼去看那女子,或者说,是楚阮转世,依稀可以看到鬼姑口中桃树下的风华。眉目虽不深,平淡如一场烟水朦胧,只透出和婉宁静,可加上那双秋水眸,却又多出几分不同。多了风采颜色,顾盼垂眸,都可凝化为画,如桃花初放,如春水迢迢。
美么?未必见得眉目多精致,只是自骨出透出的气度风流,让人愿意涉入这一场云烟朦胧的虚幻之地,俯身掬春水,抬眼去赏一树花开的刹那。必定是如此容颜,方能倾覆一个朝代。
女子颌首,再不说话,只起身对着沈微盈盈一拜,折过身走了。
剩下几个女人,沈微俱是一一搭脉,忙到暮色沉沉方才伸了个懒腰,倦倦站起身。望着还在吃果子的封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勾了勾封瑜下颌尖。
“走罢,明日记得告之鬼姑,让她来见人。”
却见封瑜端着肃然脸色,抬起眼望住自己,诚然她从来都是这个表情,却很少有这么认真:“珠子也快找齐了……找齐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微想了想,想出口的话蓦然压回喉中,含糊一笑:“自然从哪儿来回哪去,总不能霸着你们朱陵住下罢?”说着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一一装入箱中,将桌子还回原主,步子急急地走远。
封瑜动了动唇,说出的话到底没让沈微听见。
——“你若愿意住,我可以收留你。”
未料鬼姑听到楚阮找到了,青白的脸色倏然一转,变为了更为古怪的黑沉,一旁陶夙言感知到一股戾气,似有所感:“你莫不是要替你那旧友报仇?”
鬼姑扯唇漫开一丝苦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看看她罢了。”
“那你又何必让别人帮你去找?”
沈微看了看鬼姑的宅子发觉甚好,暗暗揣测鬼姑是一门心思宅在这里懒得出门,正待开口为她辩解一二,只听鬼姑声调苍凉:“我若是找得到,又何必劳烦你们?”
众人不知如何接话。
通知鬼姑一事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分别是封瑜小宝宝因为勤劳努力得到了鬼姑赠送的紫旭珠,陶夙言小宝宝因为死缠烂打得到了鬼姑扔来的宝贝葫芦,这一天大家过得都很是如意。
隔天却不怎么如意了。
鬼姑遥遥立在楚阮家十丈开外之地,呆呆望着窗户旁的楚阮,深情如许真教人疑问你这种深情的眼光究竟有几个意思?
沈微立在鬼姑身旁,看着远处楚阮,对鬼姑道:“走近了瞧不是更清楚,她婆婆睡得死猪一样,夫君外出打猎。虽说是你朋友的妻子,但是常言道朋友妻不客气。你又在客气什么?”
一壁推着发怔的鬼姑向前几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鬼姑那一身血衣暗红更甚,几近哀艳之色。封瑜一路不动声色地看着鬼姑,眼中猛然多了分了然。
原来如此。
鬼姑望着倚窗绣花的楚阮,细细看午后的艳阳落在她面庞,勾出静好轮廓,只觉得心也突然随之宁静下来,眼里干涩却无泪。鬼魂是没有眼泪的,常听到的呜呜哭咽之声多是只有声没有泪。
静了一路的封瑜突然开口道:“千年了,你还未放下么?”
鬼姑倏然一笑,眸中波澜不惊。
秋日清凉,却已近秋末,萧瑟寒气裹着枯叶打个卷儿。睢远山遍是枫叶红透,青山伴着红树多出些许莫名味道,人间太平安乐,再没有千年前的嗜杀纷争。
仿佛是眨眼之间,原来人间已近千年。莺归燕去,朝更世变,二十年的相守后,终是在苦海里翻涌了千年,泅在苦水一片寻不到彼岸,沉沉浮浮之中,也曾做过容颜渐老白发如雪,守着小小木屋相携百年的春秋好梦,也曾恨入骨髓,一心求死。
只是千年之后,多年来的爱恨却在这宁静午后倏尔消散如云。一千年,兴城洗尽血迹,散去阴云,如今拨开云雾见青天。饱饮过霜雪冰冷,阅遍流光如箭,那一场看似心惊动魄的国仇私爱也终于淡了味道,曾经蚀骨铭心的兴亡,如今终于只余下长长一声喟叹。
曾有几度辛酸,如今终是在舌尖淡开。当年在死前立下毒咒,说生生世世永不见的是自己,费尽心力找人寻她的也是自己,所幸最后这个决定何其正确,见了她,也就安了心。
鬼姑低声轻笑,仿佛这一笑能让多年沧桑如行云流水一去不返。
“我曾是一只孤鬼,游荡在人世间,没有目的,麻木懵然。遇到封云归是我成鬼后最不该的一件事,得她相助,我想起曾经西国亡国之恨,想起血水洗过的皇城,漫天熊熊的火光……火光里烧死的孙乳母,囚室里受尽折磨的哥哥……我恨啊……这些都是我的错。”
“不……也不光是我的错,我想要将罪魁祸首找出来,我记得她叫楚阮,我曾那么喜欢她,皇室的富贵荣华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和她隐然乡间,无病无灾,百年而终,在饮下孟婆汤前相视一笑,如此而已。”
“她呢……将我一切珍之爱之的东西一一抹灭,为我冠上亡国骂名,却还要逼着我活下去,只因为……一己之私!”
“直到我借了东君的水镜,方才窥到我死后她的举动……她同他哥哥辞别,不惜断绝情分,她带着我的骨灰走了很多地方,嗯……多是山清水秀或是繁华热闹,那些风景都很好……她抱着骨灰指着山说来历,指着江海湖泊说故事,睡前笑眯眯讲许多不知趣味的笑话,我看着水镜……呵……竟真以为自己就在她身旁。我想再看她一眼,可那此后不复相见的毒咒是我立下,那是一时冲动狠涌上脑,却让此后再见一眼都没了可能。”
“再后来,过了几百年罢,我记不清了……种种往事前尘,终于散若云烟,我不再有恨,只是静静等待那么一日,我在远处看她一眼,也就足够。”
这一番说得过于平静,以至于沈微听后久未回神。
鬼姑不知何时褪去可怖的模样,露出原本面目,眉目姣好,笑容恬淡,却没有了千年前的张扬肆意,只是挑眉时,依稀可见旧日神采。倏尔轻了身子,身形向楚阮窗边拂去,终是停在窗边静静看了会儿楚阮绣花,绣的是并蒂莲。花开并蒂,和和美美。终是释然一笑,抬了头轻轻吻在楚阮唇瓣上,楚阮只觉唇上微痒,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鬼姑——戚臻倏尔开怀笑出声来。
这样一对,宛若旭日照着云烟,已是人间一道美景。
再回神时,戚臻已不在楚阮身旁,立在远处,终于将所有执念放下。
关于千年之前的旧事,渐渐有些遗忘。再刻意去回忆的时候,却想起另一幅画面——当时画堂前春、色满园,戚臻正懒洋洋躺在藤椅上,正襟三诵悠然句,聊遣花微笑。酒休赊,醉眼看花正好。
楚阮立在初开的桃花旁,正抬手拨弄花枝,倏尔侧了头,对着戚臻浅浅笑着。
恍然间,画堂春风,千载入梦。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这章的厚度的份上,看完请自觉默念一句:“作者不挂科。”
☆、云敛艳迹(一)
沈微喜得紫旭珠,笑眯眯放在枕边睡下,隔天起来却没看见搁在枕边的紫旭珠,一下慌了神。正欲爬起身来,便觉得腰下颇不对劲,仿佛被什么硬物硌着有些不舒服,比那更不舒服的是身下湿润了一大片的床褥。
“靠,您要不要在大晚上渗水……”
自床上坐起身来,果然看见紫旭珠旁大片水渍状如地图,沈微难得红着老脸将被衾团了团塞进木柜。这才换了身衣裳,随意梳理了番走出客房。
有句俗话说,晨起不顺,诸事不利。
狐狸一如既往的冷着脸吃东西,好像掌柜克扣了她包子里二两肉馅似的。陶夙言乐滋滋看着苏瑞斯斯文文吃东西,他自己是端得甜蜜,只是那个神态举止让旁人看着,就有些像是在笑话苏瑞吃东西不像个男人。苏瑞沉了沉脸色,将手中的包子一口咬入口中,嚼得杀气腾腾。
沈微在众人身边落座,从怀里掏出那颜色最明艳的红色锦带,正思量上头是怎么样的谜题,低头去看却发觉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没有字?”
封瑜拈着汤匙正吃粥,循声望过来,自然也没瞧见什么,沉吟半晌方道:“你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沈微想了想,今日如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若非要说,大抵就是今日是湿着屁股起来的。思及此处,沈微摇了摇头果断道:“没有什么不同。”
见陶夙言和苏瑞两人也说不个所以然,封瑜抬指捏断了汤匙柄,以尖利处割破指尖,将手伸到沈微面前握紧沈微的手,激得沈微一时间小鹿乱撞。封瑜蹙起眉,见指尖被杏光包笼下恢复如初,一时也有些疑惑。
沈微早起至今水米未沾,腹中空空如也,不过多时已咕咕直叫,这才放下锦带自青磁碟中拿起包子慢慢吃。这家客栈的白粥煮很有些滋味,就着这包子吃得沈微眉花眼笑,这会儿倒不怎么在意那锦带上为何只字未显。
倒是苏瑞,对锦带上的谜题有种执着,见锦带上无字,连吃饭也是恹恹。一旁陶夙言见了更是欢喜——对对对,从前他在床上见的病美人,神态就是这样。
吃了两碗粥几个素菜包子,沈微趁着饱了又掏出锦带看,却见其上仍是什么都没有。垂下头叹了口气,顺手将锦带搁在一边,抬手端起杯白水正要喝。手上一滑,杯口一斜,半杯水已将锦带淋了个通透,沈微只觉手上一抖,连杯子都握不稳了。
忙低头去看,却见锦带淡出几不可见的光芒,渐渐地——浮出一张地图来。
沈微大喜,沈微喜出望外,沈微喜得找不着北。
从前都是些故作玄虚的句子,沈微已经不胜其烦,没想到这最后一颗珠子竟这般贴心,竟直接显出了张地图供她寻珠。又想起这枚盈子珠似乎只有发光的效用,比起其他几枚作用简直逆天的珠子,几乎和沈微一样废柴。
这样的珠子滚到路边……也未必有人肯捡起来吧?
沈微想着,一壁在地图上找坐标,倏然瞪大眼睛。苏瑞见沈微表情丰富的对着地图,不由凑过头来也看了看,同样瞪大了眼睛。
沈微喃喃道:“地图……”
苏瑞对着地图目不转睛,也似自言自语道:“我也看到了,可那个一直动着的红点是什么?”
那地图上不仅仔细画明了路线地点,在纵横的细细线条之间还有个红点正在移动,就目前看来正从陵姜县往清河县行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此时已经到了清河县。地图下有个一指宽的黑框,此时清晰显出几个白字来——“盈子珠在吃糖葫芦。”
吃你妹的糖葫芦啊!这是地图还是GPS啊为什么还一本正经地在说一颗珠子在吃糖葫芦啊!你还是不是珠子!刚才还说这珠子没用啊现在都会吃糖葫芦了简直比其他珠子都逆天太多了啊!
沈微只觉仿佛回到了现代,脑内不断跳出各种吐槽。
明面上却平静道:“哦,它在吃糖葫芦,那我们吃饭。”
连封瑜的目光也有几分微妙,盯着那锦带良久,才犹豫开口:“这不是我们的锦带罢?”
沈微此时连封瑜的话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惯性吐槽——不是你妹,你没见那一行白森森的盈子珠吗?盈子珠难道有很多颗吗!
沈微脑内积极运作,即刻脑补出一颗赤色珠子沿着角落迅速滚动,滚到一半突然停住,伸出一直细细的小手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糖葫芦,亮出白生生的牙齿咬了一口糖皮:“唔,真好吃!”
你妹,为什么要这么诡异地卖萌!
此时黑框上的白字淡去,又浮出一行字——“盈子珠在吃第二串糖葫芦。”
吃太多不会牙疼的吗?!
苏瑞伸出手拿过锦带,抚了抚,默了许久才道:“好生有趣的珠子。”
有趣你去找啊,这么能吃不怕连你一起吃了么?!
封瑜见沈微抽着眼皮,一边狠劲抠着桌角,眼下已抠下一片黑漆。点漆似的眸子微微弯起,想了想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它不过是贪吃了一些。”
沈微不知不觉已开了口:“我担心甚么,我又不是它娘,赶明儿找到了拉去扔给天玑,让他好好教教它甚么叫少吃多做……”说到一半已抽回神,忙敛了口,见封瑜脸色如常才勉强笑道:“清河县离这远不远,这珠子还会动,想必很难抓,我们还是及早动身为好。”
正待起身,就听不远一声刺耳的碎瓷声,转头去看只见一粉衫女子被一把推倒在满地碎瓷上,女子狼狈爬起身来,手腕已被割出一道痕,慢慢渗出血。
沈微看得已有怒意,几个壮年的汉子欺负一个弱质女子,竟还欺负的如此理直气壮。当下上前几步扶起女子,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