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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狐-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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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顾着嘴里那口粥,心说这得搁多少东西才煮得这么稠,大概放了百合莲子之云,味道的确不错。听那宫女如是道,随便点点头,那帝王阖眼仍颇有气势的模样冒上脑海,心说着若是醒了睁开眼,是不是同非洲草原上孤独的狮子一样犀利?
  “狮子”彼时正斜身摆弄桌上一盘残局,凉风轻轻探入屋中拂开纱帐,大殿四角各摆了几个冰盆正丝丝冒着寒气,殿中清凉无半分夏日暑热。自窗棂处洒落几道微光,斑驳在纱帐之上影影绰绰,看不清那案几前微微低头的玄衣帝王。
  棋盘上黑白二子看似势均力敌,各自制衡,只轻轻一声“啪”,修长两指并拢叩下一子。局势已经不同,黑子一力挽狂澜,竟连破数枚白子,在细想方才局势更教人恍然,原来方才看似制衡,却是黑子步步紧逼。
  棋输一着,再无翻盘之可能。
  郑琮将白子收了,一一放入盅里。
  侧睨了眼身旁的刘丞相,沉声问:“徐青还不肯将他那几本账册交出来?”
  刘丞相听出语气之中暗含薄怒,虽是低声说出来,却也凝成千钧砸向他,忙不迭跪下:“臣之无能,冷热话说尽,他还是油盐不进!”
  郑琮不温不火的调子没什么改变,甚或带着点懒洋洋,仍是迫人气场:“刘爱卿心软没招,朕怎会不知,只是拿你试探罢了。他徐青这副反应是不是有鬼,朕心中有数。”
  说着摩挲一把手中凉凉的棋子,轻轻喟叹,似是自言自语:“当年徐家随先帝打江山除魔帝何等忠心,如今羽翼颇丰蠢蠢欲动,可教朕想……一根根将那毛羽拔去。所谓君臣,一忠一义,忠既已非,朕何必再充那仁义?”眼也不抬,调也不升,不咸不淡地口气,只是带着笑腔:“时移物换,人也非那人,就赐他徐青一杯毒酒,好好上路。”
  刘丞相听了一震,似不可置信:“徐家可是开国功臣,徐青是徐家独子,虽歪心邪道。可若陛下不留他一条性命,朝野之中多得是唇舌啊。”
  “朕的爱妃也喜欢摇唇鼓舌,朕一向纵容着,是因女眷无知又寂寞。若朕的爱卿也无知又寂寞,何堪辅佐社稷之大任,不妨告老还乡,或者去刑部清静清静。”眼皮一抬,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刘丞相身上,方道:“再者,谁说徐青是朕所杀?他离奇死后,丞相去他翻找翻找,寻出了他贪赃枉法证据,坐实畏罪自杀,不难吧?”
  刘丞相连连称是,暗自抹去额角冷汗。
  “徐青尚是树梢,你顺着一路摸下,探到底,我们来一个连根拔起。”
  郑琮话音方落,有太监跪身道:“沈姑娘到。”
  颌首示意过后,偏过头去看刘丞相:“你寻得这神医可奇啊,气煞了太医院一众白胡老顽固。”
  刘丞相却换上三分笑意:“是陛下洪福齐天,得神医如此。”
  郑琮闻声微愣倏尔笑开,拍拍刘丞相的肩膀:“朝野上下,哪个比你会说?总有一日,朕要你做一名说客,远赴他乡,为我华国谋利。”
  话说间摆手让刘丞相退下,神色平和地看着沈微别扭行完礼,不动声色打量一番。模样虽好,却不算最好,看着舒服罢了,只身上那气息与众人不同。
  身后是封瑜按着民女之礼盈盈拜下,不曾抬头,郑琮也没留意她惊艳容貌。苏瑞匆匆摆了一礼也不论对错便停下,郑琮微微抬袖:“都请吧,来人,添几个座,请诸位与朕叙叙。”
  话音落下,宫人添了座位,便鱼贯退下。
  上次没留神这殿中其他地方,眼下仔细一看,虽处处是皇家考究,天子气派。但细节处诸如字画陈设,无不是清雅之气,龙涎香自瑞兽香炉中缓缓吞吐,清香逸散。
  沈微客客气气的坐下去,被那年岁二十五上下的帝王气势上压了一头。再观封瑜,面色冷沉恹恹,怕也不太惯在她面前有人端着架子。苏瑞最闲,接了茶便喝,顺手拿过琉璃雕花盘中的橘子剥皮,顺手取下一瓣送入口中。
  “不知圣上召见,所为何事?”
  “我听闻神医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治好了御医数日束手无策的病症,可实在稀奇得很呐?”
  “圣上自己最该知晓,心下自有判决,奇与不奇,由心而断。”沈微顺口瞎诌一些,打算插科打诨混过一阵,寻个什么借口留下来找出衡元珠。
  “朕说奇怪,自有证据在手。如你所言,由心而断,朕这一场大病乃因南辞,也是贤皇后所致,你若是普通医者,哪里斗得过鬼术?”
  “圣上言下之意?”这一声是封瑜开口,照样没抬头,郑琮从不与女人置气,看她不敬也没什么在意。
  “让南词安宁下来吧,我这后宫女眷受不住吓,也该让她们早些睡个安稳觉。”
  一身湖蓝华服衬得人脸白净,挽出的发髻松散却不碎,看着无端端让人安心舒服,沈微沐浴毕,觉得新衣裳过于繁琐了些,仍是觉得这华服又重又蠢,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轻便利索, 便垂头扯着袖摆一朵凸出的花纹。
  “圣上怎知民女有法子让贤皇后安宁?”
  “你能治好朕的病症,已非凡人,既破了南词诡术,便更是能人,若说没有让南词安宁下来的能耐,朕可不信。”
  沈微端起那龙井小啜一口:“圣上此言差矣,比方说民女种萝卜是一把好手,那就代表民女萝卜丝也切的好么,哪儿搭得着什么干系?”
  郑琮听沈微这么一说,无奈一笑:“封姑娘说神医嘴皮子利落,果然是的,可这一事你虽不应,封姑娘已经承下。”
  沈微侧头看封瑜,发觉还是那张漂亮冷脸,察觉其中没有羞愧欲死的表情,便失望地重转回头迎上郑琮目光:“民女理当为圣上分忧。”
  “极好”
  郑琮满意一笑。
  “为方便神医,朕也将南词旧事说一说罢。朕与南词年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等朕登基,她名正言顺成了朕的正妻,群黎万民之母——皇后。”
  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与她一向相敬如宾,万事点到即止……”
  沈微抢白,大着胆子不怕死:“房事呢?”
  郑琮无奈,扶着额答了一句:“缺缺。”
  说着又继续道:“朕知道,自己与她之间并无情爱,只是挚友契合,倒也安然。只是……她向来是傲气,从未将朕六宫嫔妃放入眼底,竟会与季婕妤吃醋,她两人互不对付在宫中已不是秘闻,朕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年末宫宴,听闻那夜她俩人醉酒,冰释前嫌,关系稍稍和缓,然而也只一月,更是成了水火之势。”
  “南词有旧疾,去年中秋一过,便病重缠绵榻上,朕忙于蝗灾和西北战事,抽不出身来去探望她……不想,她竟就这样去了……因而才化为鬼魂,让朕也尝尝这病重滋味吧。”
  沈微想着倒是符合那锦带所写,看多了历史,对于帝王无情也不奇怪。古来先君名帝几人,有哪个沉湎于儿女情长?
  “民女可否见一见这位季婕妤?”
  “她自饮自溺于水中殁了,按着宫规,自戕者不入皇陵不得追封,不许人提。”
  沈微神色一动,疑惑道:“这?”
  “大抵是争了一辈子,失了人生之趣味,活着无趣儿罢,哈哈哈,朕的后院可真没意思,连人都留不住。”虽是笑声,但其中几多无奈心酸,皆付于这长笑,帝王的喜怒从不溢于言表。
  沈微看郑琮一眼,张张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忍住了。
  “圣上——”
  一道尖细嗓音遥遥传来,郑琮稍稍蹙眉,看向殿下伏跪的太监,目光带疑问了问。
  “圣上,苏婉仪……殁了。”
  沈微挑一挑眉梢,心道这皇帝够倒霉啊,老婆死了一堆又一堆。
  “昨日宁罗好端端坐着与朕用膳,今儿又怎么,难不成叫你来唬朕过去见她?”
  那太监一张脸都缩成一团了,头埋下去,颤声:“苏婉仪确实殁了,是被活活……吓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更


☆、红残腥褪(二)

  郑琮指尖把玩的白子一滑,落入盅里,剑眉一锁站起身来,难得扬声怒喝。
  “带朕去看看,你若敢诓朕,仔细了你的脑袋!”
  沈微众人随同站起,恰好顺路又好奇万分,亦跟着郑琮匆匆赶往苏婉仪殿中。
  登时大殿寂然,香炉暖雾依旧,凉风寒气四处蔓延,只方才郑琮把玩的那一枚白色玉棋子,指温残余处,渐渐浮上一条红线粗的血丝,如枝干四散成数道细小血丝,如同云母石一般,白玉含血妖冶异常。约不过须臾,那血丝便渐渐消失。
  沈微步子方踏入殿中时,就见一殿众宫人哭作一团,有御医停在妆台前犹疑不前。
  上前几步,就见妆台上侧身半伏着一名锦衣女子,一动不动,大概就是那位活活被吓死的苏婉仪。殿中散着微弱苏合香气,本是宁神之物,如今却没有半点作用了。
  沈微正奇着,怎么知道这位是不是被吓死的,才投去好奇目光,便着实吓了一跳。
  苏婉仪死相并不难看,没有血肉模糊,更没有妆容不整,相反的,一半脸上妆容涂抹的匀整细致,看上去是个难得的清雅美人。可惜只画了半面妆,一侧细眉描偏直直歪到了鬓角。面上神情的确只可用惊惧来形容,星眸瞪大,却失了神采,黯淡如灰,红唇微微张大,衬着死人的面色也委实骇人。
  一双玉葱般的嫩指紧紧扣着妆台边沿,已在硬实的木头划出一道浅浅痕迹,想来用足了力道,寻常的磕绊猛砸,在这妆台木上应当留不下半点痕迹。
  一旁哭成泪人的小宫女抖着身子,直挺挺跪在郑琮面前,连磕数头。
  “娘娘近些日子一直顾着陛下一月后的生辰,每入夜闲暇便仔细绣那副龙腾图……”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瞟过内阁处,郑琮打个手势,身侧宫人急忙进去取。沈微只道这宫女心思灵巧,说了这么多苏婉仪的用心之处,可不就为了让郑琮痛心,斯人已去,满腔疼惜无处可去,这满殿宫人,就不必去什么冷宫伺候。
  说来这一殿宫人哭成这般,有几个为的是苏婉仪?都只是哭自己罢了。
  那小宫女继续哽咽着嗫嚅:“想是昨夜睡得晚,今早娘娘起得格外晚,因惦记着向各宫主殿娘娘请安,匆匆穿了衣裳,便坐在妆台前梳洗描妆,岂知……岂知娘娘眉画到一半,对着镜子惊呼一声”兴许那场面有些可怕,小宫女身子抖的更厉害:“娘娘嘴里说什么‘作死的贱蹄怎么能起风浪’,状如疯癫,奴婢急急赶过去,就见娘娘趴在妆台前,身子僵了……”
  这小宫女说话有趣,说得她家主子丑得吓死了自己一般。
  一旁御医适时接口:“老臣急急赶来探脉,发现娘娘已死,最可怖的是,像是已死了几天!”
  这老骨头说话跟讲故事似的,一惊一乍,估摸皇帝并不信这厮,侧过身看着沈微。沈微便走上前几步,忍着手心生出的薄薄一层冷汗,翻了翻苏婉仪的眼皮,看看已散开的瞳孔,顺手摸摸她亮滑如丝的乌黑长发,探脉搏,血已凝固,发觉苏婉仪胳膊已僵硬的厉害,还有尸斑。没有半点伤痕,不见出了半点血,却隐隐有一股血腥气。
  一点也不像才死了小会儿的人。
  神色凝重的看了眼那老御医,也是点点头,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沈微叹气道:“你若不是昨儿有兴致从坟里刨她出来陪你吃饭,那就是撞鬼了。”
  沈微倒不在意眼前是九五之尊,掌天下生杀大权。毕竟自己顶着救命恩人光环,再则,如此恣意出口,完全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她好端端一个混日子的宅女,一清二白爱劳动爱学习坚决贯彻主旋律唱响祖国凯歌敌视美帝的好青年,怎么就莫名其妙到这个历史上都没写的地方来了,还忒玄幻。
  见了两只神仙,很多只美貌狐狸,其中一只还愿意让自己抱着,诚然美人多多。但心脏里放着什么膈应的东西,被人当做什么圣姑,握手能治病,为了回家忙死累活找五个珠子,找出一只连丧三妻的倒霉皇帝,实在没有别的穿越者来得幸运。
  袖摆被人一扯,抬眼看是封瑜,只见封瑜目光凝重地盯着那苏婉仪的指甲。心说,固然人家的手有几分好看,但你不该这样沉重的看着……偏头一看,险些咬到了舌头。
  那苏婉仪的指尖本来是淡粉蔻丹,眼下正慢慢变红,红至最艳时,竟沁下一滴血珠。
  一直认真吃橘子的苏瑞凑过去看,不负期望的软了腿。
  郑琮强忍住惊诧,虽不爱这苏婉仪,但毕竟枕边人,昨日尚还能说能笑,如今这形容也教人惋惜痛心。端平了帝王之势,见封瑜沈微二人面色无惧,抿唇道:“今日之事都敛口,记得你们所见仅是宁罗误食不洁之物而死,若有人提死于非命,一律处死。”
  沈微目光在四处巡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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