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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定了!
“嗳——”唐生哼叫了一声,白陆蓉正用清水为唐生清理伤口。盯着唐生的双脚,白陆蓉心里一阵阵的悸痛,轻手轻脚的擦拭着混了血污的香灰,脸上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就好像伤在她自己身上一样。
“你这瓜娃子!被人这样整!”白陆蓉停下手,狠狠的瞪了唐生一眼,埋怨又掩饰不住的心疼。
唐生在心里惨淡一笑。呵,身体的伤,总是会好的。可是心里的伤呢……恐怕再也好不起来了……忘不了,那非人的痛;那人淡定的神情,她可曾,心疼过,一点点?她是如何忍心……就算是,萍水路人,也该会于心不忍吧……纵然是,拼死也不愿她暴露身份,可是她,可曾心疼过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
唐生轻轻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从面庞无声的滑落。
白陆蓉一愣,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小师弟如此感伤惆怅,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从来都是嬉笑怒骂、风轻云淡,就算是严刑拷打,一个大男人,皮肉之苦不至于疼得掉眼泪吧,十有八九是为了情,为了那个姓单的小白脸儿……白师姐心里又气又疼,看着唐生委屈失落的样子,故意逗他:喂,有那么疼嘛?疼哭了啊?
苦笑,唐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言语。
白陆蓉很无奈的白了唐生一眼,一股醋意,夹杂一些恼怒,是冲着玉宁去的。“瞧瞧这点儿出息,像个女人似的……竟给个小白脸儿勾了魂儿去了!”
唐生缓缓睁开双眼,无可奈何的嘲笑着自己,呵呵,我本来就是女人。
“你说什么?!”白陆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当是唐生在说笑,大概那娃儿是受了不小打击,开始胡说八道。
“师姐……我是女人。一直是,假扮男装。”想必也瞒不过多久时日,唐生苦笑着,强忍着痛楚,吃力的缓缓道出真相。瞒了白陆蓉这么多年,唐生面露愧意。白陆蓉多年的爱慕之情,危难时刻的救命之恩,从鬼门关口捡回的半条命——唐生和盘托出,与玉宁的青梅竹马,两家忠烈的含冤蒙难,自己与玉宁如何明查暗访寻冤复仇……除了,玉宁是女子的身世,唐生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余过往种种,皆如实相告。
白陆蓉听罢半晌无言,呆坐在床头,久久不语。忽然间恍然大悟,难怪——
“师弟”啊……你——你这小妮子!原来,早就是人家的媳妇了!难怪对那小白脸儿一往情深,原来早就有指腹的姻缘。
想着想着,白陆蓉自己竟笑了起来。唐生奇异的望着白陆蓉——
“你这小妮子,可把我害苦了!亏我记挂你这么多年,你这可恨的小东西!”
唐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额头处无伤的肌肤被白陆蓉手指重重的戳了两下。多年的情愫顿间释然。
“我说那小白脸儿——咳咳,我说那姓单的,心也够硬的了!就能眼睁睁看得下去自家媳妇被人如此凌虐!”阿生啊,竟是个女娃娃啊!受那样的酷刑……白陆蓉仍然替唐生忿忿不平!
“她也……她不是有意的。”
“你还向着他说话!你这个傻丫头!”
唐生一脸的尴尬无奈,白陆蓉一口一个“丫头”,叫的唐生浑身都不自在。更让唐生受不了的是,白师姐眼里,自己就成了玉宁的“媳妇”了……堂堂“唐少爷”啊,唐生又羞又窘。抿了抿嘴唇,哎呀——血烂的下唇一疼,唐生不禁皱了下眉毛。
“哎!”白陆蓉连忙制止,疼怜的抚上唐生的面颊。失神又心疼的皱着眉,口中喃喃低语,这孩子,怎么熬过来的啊……白陆蓉手上又轻又柔,费了半天功夫,总算是清理包扎了一身的伤,换了身干净的素白衣衫。那陆蓉师姐得了白老先生的真传,精通岐黄之术,也算半个圣手神医吧。锁骨、双脚处敷了自创的金疮药,白玉断续膏续了断指,另有解药可解十香软筋散之毒,又煎了草药给唐生灌下,专医伤寒杂病。这一通折腾下来,好几个时辰,也是疼啊!唐生冷汗湿了好几身。
白陆蓉收拾了物什,洗净双手,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温柔的抚上唐生的额头,安慰道:
“还好万幸,没有落残。不过伤筋动骨养百日,阿生啊,你就好生在这里养伤,别想那么多了。哦。”
唐生苍白虚弱,一脸的失落神殇。春去秋来不相待,真好像幻梦一场。曾经萌动的心弦、煎熬的相思、热切的情爱……难分难离,难以舍弃。动了情的心,付出的感情,无法忘怀。心里始终牵挂着,守候着伊人。
一辈子,只对这一个人,动了心。
她还是牵挂自己的,是吗?她也心疼的……她一定心疼过自己……也许此刻,她也在想念着自己……辗转纠结,苦涩的泪水轻声滑落,湿了枕边。
白陆蓉轻轻叹了口气。轻柔的拨了拨唐生耳边的发丝,唉,阿生啊,你还真是个痴情种!之前怎么都没看出来呢……心中千愁情最愁,世间万苦人最苦。看来这世上,谁都逃不过“情”字一关啊!
“好了啊,有点出息,别一副怂样子。”心头再软,也是一副刀子嘴,直肠子,快人快语。不过有时白陆蓉的爽直比起玉宁的隐忍矜持来,对唐生倒是更为受用。“你若认准了他,非他不可,我就把他绑了来!你若一句话,我立刻宰了他,给你消气。”
“哎——师姐!不行!”唐生心头一急,挣扎着就要起身。
“哎哎哎,别动别动!”白陆蓉赶紧按住唐生,白了一眼,“就知道,你舍不得!”
唐生苦笑了下,随她去吧……高官厚禄、暖床娇妻……再浓的情,终究也是人远天涯。但是,方老贼——唐生咬住牙关,两家血海深仇、断指穿脚之痛,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随她去吧。”唐生放开牙关,淡淡的说。
咳!白陆蓉满脸无奈。“哦,对了,”从怀袖里摸出玉宁交给的麒麟玉,递给师妹,“那小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见玉如人。”
通体无暇的白玉——唐生心头一颤!裹着白纱的双手,缓缓伸出,虽不能细细抚摩,已经红了眼圈。“见玉如人……”两小无猜的真情,夜夜缠绵的情动,玉儿……佳人如玉,绝世凄美……声音中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还说什么了?”
呼!又惹她动容了。还是,放不下啊……白陆蓉疼惜的看着唐生,想着两人对自己诉述的往事,想想那个小白脸对师妹也是情真意切的,这可真是……“他再三叮嘱,让我一定救你出囹圄。”
“师姐……为我涉险……”,唐生抿了抿嘴唇,“救命之恩……”
“好了,说那么多干嘛。是他安排的周密。”
“啊?!”
“嗯。正是。否则就是插了翅膀,也难从囚车里劫你出来啊!”那倒是个仔细周详的男人,陆蓉心想,办事小心谨慎,但求万全。
……唐生心头一暖,随之难掩激动。转而焦急起来。“那——师姐!”唐生又欲挣扎,“师姐你怎把她一个人丢下相府里啊?!”
“啊?你急个啥子嘛?我要救的是你,他做他的相府女婿!”
“师姐!”唐生急急的说,“那个方老贼,他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他早就对玉宁心有疑虑了。那个老东西,精明得很,很快便怀疑起我和玉宁的身世,堂上用尽手段,试探我二人的关系!”急促的喘了几口,“这回劫牢,那老贼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出端倪——他迟早要对玉宁下手的!你把她留在相府里,哪一刻都是性命堪忧啊!”
“你替他想的还真多!”白陆蓉面露不悦。
“师姐!陆蓉师姐,你一定要把玉宁带出来!你一定,救她出来!我求你了!”说着唐生就要三次起身。却被白陆蓉重重按下。“阿生……求求你……”唐生无力的乞求着,这一生都没这么低头求过人。若不是有伤在身、力所不能及……
“若我不答应呢?!”
唐生痛苦而无奈,身上使不出半点力气,却毫无退让的坚持着,“若,师姐不去,我,自己去……我去!”
“哎!你疯了!不要命了!”
“她会没命的……方从哲,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会对她下毒手的……”唐生虚弱带血的嘴唇一遍遍重复着,手上捧着麒麟玉,却无法用力握住的无助。见玉如人,见玉,如人……这分明就是诀别!玉儿,原来,你早已有了赴死的觉悟了……难道说,后半生,都只能空对着白玉发叹么!
“唉——行了!我救。”白陆蓉看不过唐生痛苦凄楚的样子,心里一软。“救不出来可别怪我啊!”
“师姐……”愧意又担忧,唐生怯怯的望了白陆蓉一眼。
“好了好了,我尽力就是了。”白陆蓉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唐生的额头——你啊!被那小子吃死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去打探一下风声。你啊,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的养伤,别胡思乱想了。等我把那没心没肺的混小子带来,给你赔罪!
第三十五章 了断
相府偏房内,一老一少正在对弈。
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
“玉宁,你说,那贼人现在藏身何处呢?”方从哲轻敲棋子,思考了一刻,“啪嗒”一声,落子有声。
黑白两方正在中腹拼杀,难解难分。虽不是战场,却闻得一股硝烟弥漫。马蹄战车、厮杀肉搏。玉宁持白后行,黑白两条大龙扭错在一起,双方气紧,一决生死。全盘胜负在此一役。
玉宁屏气凝神,仔细算路,并未作答方从哲的提问。良久,玉宁拾起一枚白子,两根白玉指稳稳夹在中间,另一只手儒雅的扯住袍袖,“啪嗒”一声掷于棋盘之上,走出一招“手筋”(妙招),原本对杀中危急的白棋立时长出两气,绝处逢生。相对的,方从哲的黑棋大龙功亏一篑,全军覆没。
不管她藏在何处,你永远都不会找得到。
方从哲愣了一下,未曾算出玉宁有此妙手,皱起眉头心算了一阵,仍无力回天。显然方才一招“随手”给了玉宁翻盘的机会。方从哲呵呵的笑了两声,扔下手中棋子,捋着须髯道:
“玉宁妙手神算。呵呵。老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玉宁勾了勾嘴角,一抹浅笑。方从哲并未投子认负。站起身来,往后府走去。玉宁见状,也起身随后。
二人信步于闲庭中。白雪初停,踩在上面不时的“咯吱”作响,自口鼻呼出的空气亦是团团白雾。百草衰迹,花落无声,徒留空枝。阿生,你还好吗?……一定还在怨恨于我吧?……好像每年的冬天,燕子南飞,百兽藏匿,我都见不到你……错在我,却已无法挽回。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一遍,我会毫不犹豫的跟你走,走遍天涯路……阿生,不知,来年春暖花开的时节,我还能否再见到你?……若你我还能相见,你可会原谅我吗……若,再见无缘……你,会想起我吗……
一片暗红的梅花瓣随风飘落,混入土壤、化作春泥。落红本无情,然而此刻,为何我如此的想念你,阿生……就算下一刻便要凋零,我亦无悔今生今世过往一遭,与你相爱一场……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后府的祠堂前。这里人迹罕至,冬日晴雪后显得格外冷清。方从哲在堂前停下脚步。
抬眼望去,匾额上挂着“仁孝祠”三字。推门而入,里面香火缭绕,供奉了方家七代列祖列宗的牌位。正中摆着一尊金身罗汉像。
方从哲来在牌位前,毕恭毕敬奉上三柱高香,之后跪拜下来。玉宁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没有言语。方从哲看了玉宁一眼,玉宁伫立着身躯,面无颜色,俊美无涛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喜。方从哲转过头,虔诚的祭拜过先祖,之后站起身来。
“贤婿。”方从哲缓缓开口。
“春桃夏荷复雪冬,转眼又是一年啊……”玉宁仍没有做声,方从哲继续道,“自从大殿之上得见玉宁,老夫心中便有所感,你我之间,必有一段渊源。”
“呵呵,果不其然啊,你进了我的相府,做了我的女婿。”
“老夫惜才,委以重用,更将小女托付与你。一直以来,老夫都赏识玉宁的才学和人品。你我相识一年,不知玉宁认为老夫,如何为人?玉宁今日,不妨直言。”
玉宁勾了勾嘴角,望着庭外皑皑白雪,一片素洁。“宰相即为恩师,又是岳丈,知遇之恩铭记心间。一直以来,玉宁都敬重相父心怀宽大,才高德厚,清明廉洁,兢兢业业——”
“继续说下去。”
“一直以来……其实我并不曾了解宰相大人。”
“嗯?呵呵……玉宁,弦外有音。”
玉宁轻笑了下,不再言语,望向庭外,满目惆怅。
梁上一人,亦是竖耳倾听。一路跟踪,只是二人均未察觉。
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