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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消失在角门之后,白烨才有所动作,她并非好管闲事,而是担心江姗有难的话,江虞与自己约定之事会出了变故,如此想罢,白烨决定尾随而去,悄悄地跟在她们后头。
江虞随手接过身边婢女给的一件青色棉质金丝滚边袍子,罩在身上,下了府前石阶,便见到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立在边上。
白烨靠在门口处往外看,便见到江虞身姿矫健地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无一处多余,鬓角的碎发随着披上的袍子衣角微微扬起,倒颇有侠女风范。白烨眉头一挑,心中暗惊,本以为江虞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养在深闺之内的大小姐而已,没想到马技不俗。
踏踏——
一道红棕色的影子从江府门口如出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白烨向门口的小厮问明了出事的地方,便徒步赶了过去,江府并没有派人监视,白烨心想,定然是江虞觉得自己有求于她,才不会限制自己的行动。
吴郡四边临水,空气湿润,主干街上屋檐朝外翻出,十足的江南意味。
白烨走在街上,四处瞧瞧看看,她在阴司太久,已经遗忘了阳间的温暖。
“蟹脚糕——”有人在叫嚷着,“热腾腾的蟹脚糕啦!”
白烨驻足,扭头望了一眼摆在街口的高高的蒸笼,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家正在努力叫卖。金灿灿的蟹脚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热气四射,叫人垂涎欲滴。
但白烨没有味觉,从做无常那天起,她便不会饿,不会睡,不会累,她食不知味。
一队官兵忽而从面前冲了过去,铠甲的摩擦声将白烨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白烨心中一凛,再也不敢停留,拔腿跟着那队官兵冲去去的方向奔跑。
吴郡城外东郊,有一处湖名曰澄湖,此湖以盛产螃蟹而闻名,风景娟秀,湖中有岛,可供游人嬉戏赏玩。
原本今日阳光明媚,气候温和,是个游湖的好天气,但可惜偌大的湖面如今空荡荡,北岸来了几个吴郡的皂隶。
一匹红棕烈马踏踏而来,带起一卷烟尘。
皂隶看见骑马的是一个女子,刚要拦阻,却被一个眼尖的老皂隶横手阻拦怒斥道,“没看见那马上的人是谁吗!她是江府大小姐江虞,你们有几个胆子敢拦她?!”
闻言皂隶皆惊,没有回避,反而纷纷望向那马上飞扬的女子。
她便是江东赫赫有名的江虞!
“吁——”江虞勒马,红棕马前腿抬起,惊退了近前的几个皂隶。江虞居高临下问,“出事的人在何处?”孙权是掩藏身份与江姗一同游玩的,他必定被混在一船的游人当中。
“都还在岸边,有郎中正在施救,有不少的人呢,真是悲惨。”一个皂隶答,两眼发直地盯着马上的少女。
江虞目光一敛,翻下马匹将缰绳交与他,淡淡道,“看好。”随后,便目中无人地在众人面前穿过,径直朝着北岸中心地带去了。
被嘱托的皂隶脸色潮红,心儿突突直跳,握着缰绳好似握着命根子一般,别的皂隶要来看马,被他粗鲁地推开,“别动,这是江大小姐的马,是你们能随便摸的么,快滚开!”
旁边的皂隶悻悻地瞪着。
红棕烈马低头咬了一口鲜嫩的小草,鼓着腮帮慢条斯理地嚼着,马尾一扫再一扫,理也不理这周遭嘈杂的人类。
军医抹掉额角细汗,这里躺了三个人,一个呼吸微弱,一个脉搏虚浮,还有一个脸色已经青紫,该先救哪个?
“先救这一男一女二人。”身后有一道沉稳好听的声音说。
老郎中回头,见到一个长相出众面色平静的女子,心中暗暗惊叹她容貌的同时,又见她衣着光鲜,料想她定然身份尊贵,于是便请教道,“这位公子呼吸微弱,尚且有救,而那位船夫为救此二人溺水已久,恐怕再不施救,性命危殆。”
“这女子如何?”江虞半蹲下来,看着面色惨白的江姗,眉心微蹙,“她可有性命之虞?”
郎中摇头,“依照老夫所见,这位姑娘性命无虞,只需要好好调理。”
江虞点头,扶着江姗的同时望向孙权,再看向舍命救二人的船夫,“老先生,请你尽力去救这位公子。”
“为何要救那位公子?”又来了一人,娇容带着一丝愠怒,指着奄奄一息的船夫道,“他拼了命去救人,难道因为身份高低贵贱而先舍弃他?”
江虞若有深意地看着白烨,淡淡道,“如你所说,他既已拼了命去救人,此刻便该成全了他的拼命。”
“你!”白烨怒火中烧,一时间气得无话可说,嘴唇颤抖,一拂袖气呼呼地蹲在那船夫边上,想方设法去救他。一双辨析阴阳之眼,已看得出船夫身上的阳气像是倾泻而下的水流一般望外窜,即便自己施术封堵,也只是堵了这边失了那边,但若是这郎中能够提早施救的话,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郎中对孙权施针,孙权咳出一口湖水,恢复了一些血色。白烨扭头去看,孙权身上一层金光笼罩,隐隐是帝王之相。她替死去的船夫盖上眼睑,默然起身,一字一顿黯哑地说,“江虞,你非但冷血,而且自私。”若是先救船夫,或许他就不会死,你选择先救孙权,只是因为他的身份。
此刻江虞正缓缓扶起江姗,对白烨的指责充耳不闻。
江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了白烨和江虞。
“姐姐——”
“姗儿,没事,有姐姐在。”江虞温柔地揉了揉江姗湿漉漉的头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围走。
而白烨则还站在那船夫的尸体之旁。
郎中背起药箱,想了一想道,“你别怪那位姑娘了,那位姑娘的选择或许另有考虑。”
白烨转视郎中,“另有考虑?”
“这位船夫面色青紫,若老夫先救他,未必救得活,而那位公子虽然气息微弱,但老夫有把握能够救活他。如果依照姑娘所言要我先救这位船夫,救地过来自然是好,若救不过来,亦错失了救那位公子的时机,这便是两条性命。”
白烨默然许久,道,“恐怕先生是高看了她江虞,她所要的,只是权力和身份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皂隶就是古代最基层的衙役。
☆、第八回
白烨不记得那日是怎样回到江府的,只记得回去的时候,府中的人像是蜜蜂绕着蜂窝围着江姗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却惟独不见江虞。
“江虞在何处?”白烨随手拽住一个小厮,那小厮见是白烨,问的又是江大小姐的事情,忙迭声道,“不知道,不知道。”
白烨松开他,他便匆匆端着脸盆往江姗那处去了。
透过推开的门的缝隙,白烨可以看见江姗正躺在榻上,侧着身子面色惨白地俯在床沿不住呕吐,屋里的婢女忙成一团,乱成一锅,而身为姐姐的江虞却不在。
白烨站在江姗门前院中,身边的槐树落下几片凋零的叶子。
她突然猜到了江虞可能去的地方,猛然转身,又朝府外去了。
在门口见到一匹白色骏马,也不管是谁的,跨马便上,径直往北边孙府奔驰而去。
到了孙府前的大道上,远远便见到一匹红棕烈马,白烨的怀疑得到了确证,心下一沉,勒马不前。
她果然在此,孙权和江姗都出了事,她不关心她的妹妹,反而跑到这里假惺惺地赔礼道歉。
白烨冷笑,勒住马匹欲回。
眼前风景在倒退,风轻拂着耳边的碎发。
上方的日头正烈,刺眼的阳光使得她微眯上眼睛。江虞的美貌和财富早就盛名在外,可与此同时,她还是一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事事权衡利弊的生意人,商人无利不往,世人单看到她表面的美好,却忽略了她背后的心机手段。
一个只凭着身份高低来选择救人的人,一个只知道趋利避害而放任亲生姐妹不顾的人,实在是,自私到可怕。
白烨的手拽紧了缰绳,缰绳将她的手勒上一道血痕。
梦中,那个身穿红衣喜服的男子,何尝不是为了他的目的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一阵凉风从耳畔吹过。
白烨一个激灵,身形在马背上一晃。
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白烨皱着眉头。
我想着江虞作什么?我是无常,无常便该无爱无恨,穿梭阴阳之间,只为找出那遗漏在生死簿之外的孤魂野鬼,收服他们,将他们带回无量阴司即可,他人是好是坏,是忠是奸与我何干?
如此想罢,白烨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握着缰绳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只愿明日与孙策治疗时候一切顺利,只要江虞告知自己那女子的下落,让自己早日回到无量阴司,这在阳间的几日凡人生活,就都如云烟,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日夜夜中被遗忘。
“哒哒——”是马蹄声。
白烨回头一望,视线越过了身后来往之人的头顶,一眼便看见了骑马的少女,江虞虽罩着暗色斗篷,压低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红棕烈马,她的精致绣鞋白烨还是认得的。
下意识地,白烨拐入了巷中避开她。
江虞从巷口徐徐而过,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不要碰撞到行走的路人。
白烨看着她行进的方向皱眉,江虞并不是回江府,她要去何处,不先回去看江姗吗?
白烨悄然跟随。
江虞并没有带人,而是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驾马走着,不多久,便出了东城门,沿着一条小路,悠悠地朝着远处一片片稻田走去。
白烨跟着她,越走越觉得此地荒芜,人烟稀少,她越来越困惑江虞来此是为了何事。
“哒哒——”马蹄踏在小路上,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马蹄印,江虞的红棕烈马被钉了特制的马掌钉,形状似桃形,故而非常好辨认。白烨不用特意地去找江虞的身影,而只要跟着这马蹄印便可顺利地找到她落脚何处。
出乎意料地,马蹄印引领着白烨到了一处方形简陋屋舍,屋舍被大片大片的稻田包围着,风吹凄凄。稻以水养,但此处稻田土地龟裂,稻杆枯黄萎靡,似乎是大片不能成活的了。
江虞的马被栓在屋舍之外,嚼着草,马尾巴甩啊甩,腮帮子鼓鼓地。
白烨翻身下马,凑近屋舍门前,却听那红棕烈马颇通人性地嘶叫一声,白烨立马竖指抵在唇前“嘘——”地一声,再压低声音说,“乖马儿,我只是来瞧瞧你家主人来这里做什么。”
马眼圆滚滚地瞪着人眼。
一人一马对视。
白烨叹口气拾了一把干草放到马蹄前,求饶道,“求求您,别这么瞪着我?”
马眼浑圆,水光盈盈地映着白烨那张清秀的脸,白烨明显地感觉到红棕烈马在鄙视她,然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烨又觉得这马儿似乎奸诈地勾嘴一笑。
白烨顿感不妙,一声“别——”还未出口,便见马儿仰头高亢嘹亮地嘶叫一声。
白烨一拍自己的额头。
这么一叫,江虞定然听见了,江虞是将这马养成了精了吧,待回到阴司一定要找判官大人借生死簿一看,瞧瞧这红棕烈马到底是什么修成的,如此狡诈。
“你在这里做什么?”果然,江虞走了出来,眉目不悦,一脸严肃,眼中寒光慑人。她站在房舍门口,冷淡地打量白烨,“你莫非在跟踪我?”
“我——”白烨话音未落,便听到房舍里面一通声响,似乎有东西被打翻了。
江虞稍稍朝里回头一望,然后顾不得白烨便转了回去。
屋子里面有什么让她如此紧张?白烨好奇得很,也跟了进去。可是里面的情景却让人大失所望,没有什么人在,也没有什么稀奇物件,屋舍里搭着几条围栏,围栏之内只有几头瘦弱的耕牛,还有几只小牛而已。
江虞走到围栏之前,望着耕牛和小牛,远山眉一直蹙着。
白烨与她并肩站在一起,见她不开口,她也就暂时先沉默着。面前这几头牛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眼角开裂,身上散着浓重的衰败腐朽之气,好像得了重病。
“这屋舍周围的一大片土地都是江家的耕地,”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江虞忽而开口,声音低低地,“吴郡土地富庶,粮食的产量也丰富,只是这些农民不知道该如何买卖,于是我盘下了这里所有的土地,让他们为我耕种,所产的粮食我江家照单全收,使得他们只要专心生产而无后顾之忧。”
白烨微微侧目江虞,看着她绝美的侧脸在透过屋舍的光线下半隐半晦,另有一种朦胧之美,白烨心脏突地一跳,回过了精神掩饰失态道,“这里好像已经荒芜了很久。”
“几个月来,江东大旱,土地龟裂,水稻颗粒无收,农民自然都走了。这一大片土地,全都荒芜了,只余下这几头瘦弱的耕牛。我先前派了几个人来料理,但却不想他们竟然这样懈怠。”说到此处,江虞声音略略提高,带着一丝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