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起先,三秀只道是程笑卿受了外人的侮辱,却没想到这事竟然还关乎陶洵美。“他到底说了什么?”
“那样的话,缙绅先生难言之。陶府的人那时不在,当然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可能把那样的事当面说给他们听。——你们也莫担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担了虚名,忍几天,我也就出去了。你让班里的人放心便是。对了,我的笛子……”
“拿来了。”三秀怀里一探,将笛子交与程笑卿手里。程笑卿接过,欣然笑道:“人在这里无事可做,难得的是文思泉涌。杜少陵说‘文章憎命达’,我终于懂了。”
三秀听程笑卿这么说,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祥。正想着,忽听见程笑卿又开了口?
“那天你在抹云楼找的,就是瓶娘吧?那个瘦小的女子。你给她化了妆?”
三秀承认了。
“……是我过去轻狂了。想来她有她的苦衷。不过她那样谋生终非长久之计。——我会给她写几支新曲的。”
这时牢头催将起来。三秀便告别了程笑卿,跟着牢头到了外面。
临走,三秀又给了牢头一笔谢钱。牢头接过钱,左右看看无人,方才低声道:“这人,可惜啊。”
三秀隐隐觉得这事不寻常,遂追问了下去。牢头道:“京里的冯府,冯大公子,你可知道?”
“冯大公子告了他?”
“告?哪里能告!三月二十五晚上,冯大公子就死了!这才拿了他。”
三秀大惊。
三秀忘了自己是怎么从监牢回来的。总之等到她一路浑浑噩噩地回来,抬起头,已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住所。恰是正午时候,天光耀眼。小院还是原来的小院,四望空荡荡的,父亲不在,大师兄也不在,邻人家正在动炊,香味远远飘了来。
无人可商量,三秀也没更衣,便抱膝在槐树下独自思索起这件事。
程笑卿说事关陶小姐。这么看来,他是替陶家人仗义,却又不愿声张,连班主也不肯告诉。他也不肯将这事告诉陶小姐,向她邀取芳心。这确像程大夫的为人。轮他吃几天苦头,他也愿意认了。只是在牢中的他,还不知自己已经扯进了一桩人命官司。
想必是官府查到了那天送别的情形,留心起程笑卿和他之间的争执。那官家也不想想,这程笑卿是个穷酸文人,怎可能对那素昧平生的冯家公子行凶?
“唉,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她不禁苦恼道。
就在这时,身后的屋门吱嘎一声。
“三秀姐姐,你回来了。”
是瓶娘。这院中剩下的唯一一人正向三秀急急走来。三秀连忙起身。
“瓶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程笑卿他答应——”
三秀想强作出一副笑脸让瓶娘安心,不意却被急走来的瓶娘一把抱住了。
“程大夫给抓走了,”瓶娘低着头,“我都听说了,你是去给他送饭的。”
一炷香工夫前。
瓶娘听见三秀回来,心中百感交集。
她这时候本不该在班里。只是临出门时大师兄说漏了嘴,被她知道了程笑卿给抓走的事,一阵追问,这才知道三秀早早出门是为了探监。遂定下主意,无论如何不肯出门,一定要留下等三秀回来。大师兄无法,只得依她,独自赴会去了。
自己竟是班里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人。瓶娘如是想着。自然是三秀怕自己担忧,一直好心相瞒此事。但恰恰因此,此时的瓶娘心中更添了一分沉重——并不是气恼三秀的隐瞒。而到底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她听见三秀回来……
她犹豫着。终于丢下手里的针线活计,急急走了出去。
槐树底下,四月风里,三秀安抚着瓶娘的肩头:“傻孩子,别担心,他很好,吃穿都不愁,官差对他也还客气。”
“三秀,”瓶娘终于道,“好姐姐——你待我太好了。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照顾,让自己那么累?”
三秀的脸微微有些发白,她的手也僵了。瓶娘便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望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还有更大的事情瞒着我?”
“……瓶娘,你中午想吃些什么?厨房有……”
然而瓶娘并不肯后退。
“好三秀,当初是你救了瓶娘回来,又给了她名字,还给了她一个家。但瓶娘跟着你回来,并不是想来享清福,躲风雨。三秀,倘若程笑卿那里真出了大麻烦,虽说瓶娘做不了什么,但是……”
三秀笑了:“但是什么?”
“但是……”
瓶娘眼睛里快要急出泪来。三秀笑得更加灿烂:“我听着呢。”
“但是……但是……”
对话就要无法进行下去了。
“所以说,”三秀开口,“这些男人们的事,就交给班主他们去想。我们就算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三秀也不是男人啊!却穿成男人的样子出门了,还去探监。”
三秀俯身从树根边拔下一小簇野花,抬手簪在了瓶娘的鬓边:
“那是因为我碰巧遇上班主,他托我办事,就知道了。你若是想知道,倒是说一个理由来?别是你喜欢程大夫……”
瓶娘闭着嘴唇不响了。
“呀,好一幅簪花仕女图。瓶娘还是不说话的样子好看。”三秀故意凑在瓶娘脸边上左看右看,拍手笑道。瓶娘脸上一红,转身跑到了屋里,把门闩了。
三秀笑着欣赏着瓶娘落荒而逃的样子,直至那门关上了,俊秀的面容上才隐隐现出寂寞二字。
☆、第 11 章
11
鸟啼。三秀才一睁眼就是大吃一惊——窗外早已经大亮,似乎已是日上三竿的光景。
她顿时心中十分懊悔:几乎误了正事。昨天夜里她看瓶娘似乎睡着了,就悄悄去与父亲与大师兄商议如何救程笑卿出来。她说不如自己去试着拜访一下素来相熟的某位老爷,必要的话,还可以认干爹。话刚出口,就被父亲板着脸喝止了。商量到最后,还是决定去问陶家有什么门路,说的就是今早。不想现在已经是这时候了。
她整理了身上的衣服正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了瓶娘,遂恋恋回过头去——那丫头还在甜甜睡着。
想起那天在《救风尘》的后台瓶娘带着泪痕的面容,三秀的心便仿佛被揉碎。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将身子向瓶娘凑过去。没想到,手刚搁在瓶娘的枕边,却触到了两个硬而凉的东西,床褥底下。
三秀一惊。她估摸那形状,像是金条。她想起附近某个富户金银失踪的事,不禁一身冷汗。瓶娘是走江湖的人,又会缩骨,倘若有奸人指使……三秀不敢想下去。她忍不住心中的担忧,又怕弄醒瓶娘,只好小心揭开床褥,看个究竟。
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担忧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个,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程笑卿书桌上的铁镇纸。
说是铁镇纸,却是纯青透明,碧玉似的,隐隐泛着青光。三秀之所以认识这个,是因为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三秀正好外出。她正经过文庙前头的路口,突然间,几个蒙古人在大街上骑着马横冲直撞,而对面又来了一辆牛车,势不可挡。三秀急忙转身往当铺方向避让。车子是躲过了,却和当铺里出来的一人撞在一起,把那人的口袋跌在了地上。她慌忙道歉,抬头一看,竟然是程笑卿。
那天程笑卿面色也十分灰暗,一看便知是在当铺碰了一鼻子灰。这正是他困顿的时候,房租付不起,尽管林庆福已说“不必”了,他却不肯拖欠,这些日子一趟一趟地往当铺跑,总被伙计拒之门外,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了。
三秀弯腰捡起那口袋,里面的东西却掉了出来。拿起来看,是一对镇纸,纯青透明,似玉石琉璃一般,日头底下五彩光华,却没有跌出一丝裂缝。
三秀笑道:“好结实的玉。”
“是铁。”程笑卿说着把镇纸重新收好,长叹道,“这样好的铁,倘若铸剑是再好不过,如今只能铸这等没用的东西,连当铺里的老掌柜都不认得。——古来材大难为用呵。”
“这么好的铁,就算无人用它,也是捶不扁砸不烂的。”三秀笑道。
“捶不扁砸不烂……”程笑卿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好!我程笑卿要做铁镇纸了。捶不扁,砸不烂,压天下绝妙好辞。林姑娘冰雪聪明,今日就是程某的恩师了。”
…………
对这铁镇纸,三秀再认识不过。这分明是程笑卿的东西,如何会在瓶娘这儿?
三秀猛然想起昨天的事。瓶娘想问自己程笑卿的事,被自己捣糨糊哄了回去。虽然她没有再问,心中的疑窦一定还在。她昨晚睡得比平时早,自己就趁机离了卧房,焉知自己走后,她是不是又醒来了?或者昨晚只是在装睡,好把自己支开?
事情十分清楚,不必再问瓶娘。三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瓶娘恐怕并不知这铁镇纸是什么东西,怎样贵重,大概只是想着程笑卿不在,就拿来聊作念想。旁人看着是顺手牵羊,她或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孩子,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沉吟了半晌,又将铁镇纸放回了瓶娘的床褥底下,心想等程笑卿回来了再还他,也算成全瓶娘的一点私心吧。
想到这儿,三秀的心底忽然觉得落寞起来。
三秀把被褥重新掖好的时候,并没察觉瓶娘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瓶娘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在装睡。自从昨晚潜进程笑卿的屋子,偷偷拿走了那桌上的东西,她心中就一直忐忑不安,一晚都难以睡好,天还没亮,她便醒了。
只拿一阵。如果程笑卿回来,便悄悄还回去。她想着。只是不能让三秀知道。——不知为何,她有点怕被三秀发现。她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
所以,当三秀的手按在她枕边,发现了她藏起来的秘密,还把那对玩意拿在手里端详的时候,瓶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三秀什么都没说。既没有询问,也没有责备,更没有说给其他人听,而是重新藏了起来。
就好像她惯常对自己的保护那样。这件事成了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瓶娘心中一酸,泪水悄悄润湿了枕头。
三秀的双目望着菱花镜,心思却不在镜中人的身上。直到门外传来大师兄的呼唤。三秀连忙把桌上的珠花簪了,起身去开门。
“怎么还没去?不少路呢。”大师兄道。
“车子备下了?”三秀问。
“用不着了,人家自己上门来了。”一个甜甜的声音道。
三秀连忙向大师兄身后看去,只见一个丽人款款走出来,正是陶洵美。镂金银红袄,衬着石青洒花绫绉裤,十分艳丽,独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珠花,恰是当日从三秀头上摘下来的那朵。
洵美知道三秀已看见了自己头上的珠花,微微扶一下发髻,浅浅一笑。
“瓶娘,你醒了?”三秀听见动静,回头道。
瓶娘正惘然地坐在床上,看一眼陶洵美,便低下头去,连忙寻衣服罩住身上的薄衫。忽然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蜷起双腿。洵美却已经笑了。
三秀连忙替瓶娘把外衣罩上。瓶娘还是十分羞涩,不肯下床。三秀便陪坐在她身边,让洵美坐在妆台边的椅子上。
洵美仔细打量着瓶娘,瓶娘却往三秀身后躲。
“她就是你那天找的人了?”洵美问。
三秀点头。洵美笑道:“真是让人羡慕。”
大师兄见没有自己什么事,便关门出去了。
南边新熟的青梅,洵美带来的,白瓷盘子里一颗颗碧绿爽青。
坐在床沿的三秀拈了一颗送到瓶娘的嘴边,瓶娘却兀自坐着,两眼直视盯着梅子发怔,并不开口。面色也渐渐有些苍白。
“怎的?”洵美问。三秀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当初上船的时候,船家的女儿也曾请我吃过梅子。”
三秀正想问,忽然间悟出了瓶娘在说的原来是她十岁时的那件劫错船的惨事。三秀抚着她的背,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肩头。
这时,三秀觉得该和洵美讲那件事了。她本想避着瓶娘谈,但陶洵美已经登门来访,不好撂下瓶娘一人出去,也只好如此。安抚了瓶娘,她开口道:
“陶小姐,我四方打听过了。程大夫牵扯进的这桩案子,也是一桩强盗案。那手法和她十岁时遇见的那件相似,没留下一个活口。银钱也全被劫走。这件事怎会和程大夫有干系!分明是强盗案,事实那么清楚,可人给关了那么久,还是不给放出来!这真是……”
三秀心中气苦,渐渐说不下去了。瓶娘在一畔听着,脸色益发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不等三秀说完就急道:“真的吗?为什么……”
泪珠扑簌簌掉落下来。
“我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