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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去找我爹商量。”
三秀站起身来。瓶娘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算了,三秀,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三秀非常激动,“他毁了你,毁了程笑卿,毁了我们大家,还有洵美他们家……怎么能算了呢!难道我们没来由受了这么多苦楚,都只是前世的报应么?”
瓶娘只是不住地摇头:
“别这样,三秀。”她说,“以前浪迹江湖的时候,我还见过比他更恶的人,恶十倍的人。我已经不想恨别人了。听说他已改邪归正。知道今后不再有人会受苦,我就已经心安了。”
“不对!明明……”
“三秀,你不知道,你昨天去醉鹤楼的时候,班主他……去求都达鲁花赤老爷了。”
“什么?”三秀大感意外,“大家都没告诉我……”
“……班主不会告诉你的。因为……唉。”
瓶娘只是叹气。
“你和我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秀问。
瓶娘踌躇了一阵,才说:“班主他……想求都达鲁花赤老爷开恩,把针对咱们介福班的禁令给撤了。结果,没成。”
这是在三秀意料之中的。虽然她有都达鲁花赤老爷的义女的身份,但她毕竟是个戏子。都达鲁花赤老爷的亲生子女何其多也,又怎会为着她一个戏子去得罪王府呢。“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出城,去沧州,或者回南边去。”三秀道。
瓶娘勉强笑了一笑,似是背后还有隐情,但她并没有说别的。而三秀也没注意这一切。
“是啊,毕竟还要活下去。”三秀也苦笑起来。
三秀大步出了屋子,走向父亲的房间。林庆福不在那儿。走到前厅,看见林庆福正一面揉着腿,一面向弟子吩咐事情,像是要收拾行装的模样。看见三秀来了,林庆福也就不再和徒弟们说话,转而向三秀点点头。徒弟见三秀来了,也不再说话了。
三秀看见,父亲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父亲。”三秀一开口便落下泪来。“我昨晚不该顶撞你。”
父亲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肩:
“我正要找你。有客人想要见你。就是朱公子。本来他于你是个极好的归宿,可惜你对他无意。虽说无意,也还是见一面吧。就在会客厅里。他是个正派人,你可以放心去。”
三秀擦擦泪水,道:
“我们可是要回老家了么?还是回沧州去?”
父亲笑道:
“先出城,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大有他们已经在装车了。你也莫难过,只当这大都城是我们的一个梦罢!”
三秀点点头,往前厅走去。一路上她看见这院中的老树,破破烂烂的土墙,还有墙边整齐摆着的刀枪棍棒,五色旗子,顿时觉得无限的悲伤。她忽然觉得,介福班就像是一棵蔷薇苗,移到了这小院做的盆里,好不容易开了花,又要拔掉了。
也许开过,就不用后悔了吧。
是告别的时候了!她正叹息着。不知不觉,已经就走到了门口。那里正站着一个翩翩玉立的锦袍公子,不消说,就是朱公子了。
两人相对行礼。
朱公子微笑说:“在下来这里,是与姑娘道别的。”
停顿了片刻,他又压低声音,说:
“敝教出了点事情,要回波斯去。”
三秀有点惊讶,没想到朱公子也要走了。
朱公子又道:“听说你们班子也要离开京城了。可惜我们走的海路,不是一条道上。否则真想带你们一程。”
“哪里的话。我们是外人,贵教行动秘密。也不好带上我们的。”
三秀说完,忽然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黑瘦瘦,脸上有刀疤的男子。
那男子她上次也曾经见城外的农舍家见过。当时,她就觉得他脸上的刀疤有些怕人。没想到这一次又见面了。
为什么朱公子身边会跟着这么一个人呢?
三秀这么想着,那男子却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意,大大方方地向她施了蒙古人的一礼。这让她很惊讶。朱公子笑道:
“吉达是蒙古人,我们的教友遍布天下——他会留在京城,这些天如果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找他好了。吉达,把风筝给她一只吧。”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果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方胜儿,慢慢展开,如蝴蝶展翅似的,一层层翻开,最后展成了一只大风筝,黑红交错的颜色,眼睛和羽毛都栩栩如生,是一只燕子——看上去和城郊三四月时到处放飞的普通燕子风筝也没有什么分别。而就在刚才,它还是一个小小的方胜儿。刚才它究竟是怎样叠起来的?三秀看得呆住了。
朱公子又笑道:
“你不是第一个如此惊诧的人——这风筝就是吉达做的。在这京城,不管城内城外,把这风筝放在空中,他便会火速赶到。他的眼睛就像草原上的鹰隼一样敏锐。”
三秀道了谢。还请朱公子坐下吃茶。然而朱公子却说不宜久留,道声珍重,便坐上车去了。只是那脸上有刀疤的男子,虽然上了车,却仍然频频向三秀回看。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一行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三秀不知为什么,觉得他似乎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远远看着另外一个人,一个似乎寄托了曾经的某些回忆,又似乎完全陌生;似乎在那里,但又无法触碰的人。……而那究竟是为什么呢?三秀始终不知道。她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
风筝被她挂在了屋墙上。瓶娘抬头望了望,道:“这风筝,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时间流水似的过去,朱公子已离开三天了。介福班的行装早已经收拾完毕,大大小小十几只箱笼锁在屋中,都是他们谋生的物什。
然而谁都没说什么时候才能动身。三秀却注意到,父亲似乎怀着什么心事。每天早上,他都让何大有早早的出门。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这天黄昏,众人吃过饭,父亲又在门口等何大有回来。三秀站在她身边,父亲却好像当她不存在似的。
终于,何大有回来了。林庆福看见他两手空空,就叹了一声,说:“我看也不必再等了……”
三秀终于忍不住问起来:“大师兄是去做什么啊。”
何大有道:“去城门那里开出城的文书。”
林庆福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出城也要文书了?”三秀问。
何大有看到师父脸上不悦的神色,就乖乖闭了嘴。林庆福道:“没你什么事,你回去吧。”
三秀满心狐疑走回屋去,心中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忽然她想起,两天前从瓶娘那里听说父亲去见都达鲁花赤老爷的事,那时瓶娘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隐瞒了什么。她正想该怎样问瓶娘,就看见了腹部微微隆起的祝双成在往桌上摆着碗筷,把刚才给丈夫热好的饭菜摆上来。
双成腹中的胎儿已经三个月了,正是要小心谨慎的时候。三秀连忙走过去,帮她张罗。双成感谢地笑了笑。三秀心想或许她知道些什么,想了一想,就道:
“你现在的身子,舟车劳顿,不太方便罢?”
“还好,现在又不能出城,不是正抓魔教么。”
没想到朱公子他们刚一走,城里就开始搜寻魔教的人了。
“唉,也不知这事要闹多久。”
双成抬头看了三秀一眼,似乎在想什么,然后淡淡一笑,道:
“让他们闹吧。”
果然双成是知道什么的。
三秀决定套一套她的话。
“双成,”三秀做出一副沮丧的模样,“都达鲁花赤老爷那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听三秀这么说,双成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是叹息。
“我们还怕你知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世间竟有他这样趁人之危的禽兽……比不花还不如!三秀,你别自责,——我们不会让他占你一点便宜!”
都达鲁花赤要趁人之危?
这是三秀没有想到的,她惊呆了。
她想起了那天父亲听说她去陪酒时的暴怒,想起了父亲挥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那时她觉得委屈,现在,她总算有点明白了父亲当时的心情。
双成看见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双成问,“难道……你不知道?你……该不会是在套我的话吧?”
三秀慢慢的点了点头。
“唉。怎么说呢……败给你了。”
双成苦笑了两声。
班主在都达鲁花赤那里的遭遇,是她的丈夫亲眼看见的。
丈夫说,从没看见班主那样低三下四的恳求别人。
然而,都达鲁花赤却一直作闭目养神状。直到他们要告退了,才慢慢睁开眼睛,说出了唯一一句,也是让班主几乎晕厥的一句话:
“我记得你有个女儿,叫三秀的,色艺俱佳。”
等到班主心力交瘁回到班里,却哪里找不到自己唯一的女儿。他以为女儿已经被人抓走了,心急如焚。直到后来,看到女儿醉醺醺地回来,身上散发着酒气和男人的汗臭,他的心都要碎了。
双成没有父亲。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一生下来,看见的就是红纱帐幔,醇酒琵琶。十二岁时候,母亲死在了红纱帐里,她就代替母亲住了进去。直到她认识了程笑卿,才知道自己本不该属于这里,青楼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羡慕有父亲的三秀。每次看见班主护着三秀,双成就要羡慕一回,她时常梦想,倘若自己也有父亲,该是多好。三秀越是顶撞父亲,她越是迷惑,越是忿忿。为什么拥有幸福的人,往往不珍视自己的幸福呢?
三秀正迷惘着,双手就被人拉住了。她抬起头,看见双成关切的眼神凝视着她的眼睛。
“三秀,”双成说,“你对我有恩,你若要为了班里做傻事,我第一个不能答应!这是一条绝路,陶小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也不再说。班主的意思,与其留在这里任人宰割,不如一走了之。今天他们盯上了你,明天又会盯上别人。若我们忍气吞声几天,他们也就把这事情忘了。”
三秀的心中已是一片乱麻。半晌,她开口:
“所以才走不了么?”
“哎?”
“说不定全城戒严也不是为了抓魔教……”
“没有的事!”双成斩钉截铁,“大有他都和我说了,出城还是有希望的。只是这几天要出城的人太多,不懂行贿赂就要一直排队。班里没什么钱了,所以……”
这时,何大有忽然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手拉手的双成和三秀,就知道,双成一定把瞒着三秀的秘密说了。不过,他没有责备双成,只是疲惫地说:
“双成,师父叫我们,他说有话要讲。——三秀也一起去吧。”
“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把钱都拿了出来。我看,咱们的班子——要散伙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三万字不到就要完结了的样子,这一篇还是没上20W,编编对不起
☆、第 44 章
要散伙了!
虽只有四个字,落在地上却足有千钧。
双成一听到就随何大有急急赶去。一面走一面说:“这怎么行!班主这是在小瞧我们么?绝不能答应他。”倒是三秀像被双成拖着去的。三人还没进客厅,就听见里面哗声大作,进门一看,桌上堆着一串串的现钱,看数量也确实没多少了。此外还有一封封信。周围的弟子一个个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在用眼睛估算那堆钱还剩多少。每个人都议论着,间或向班主看一两眼。而班主只是一言不发的坐着,面上也没有表情,好像一尊石像,而周围的喧闹都不存在似的。
何大有说了两声“让一让”,其他弟子们都知趣的为他让了一条道出来,许多人纷纷对他投以期望的眼神,希望他能说服班主收回成命。也有人冷笑的。
“师父,您不能这样!”
何大有他有点激动,双膝扑通跪在了林庆福的面前。
“现在正是要一班里同心协力的时候,您怎么能让大家散伙呢!您不用多虑了。这个时候,若谁还想甩开大伙儿独自活命,就是介福班的败类!”
林庆福依旧不为所动。
“师父!”
祝双成也跪在了他的身边。
何大有握紧了拳头,猛回头望向三秀:
“你,也来劝劝父亲吧!”
周围的弟子这才注意到三秀也已经到了这里。
他们将目光全都聚在三秀身上。除了大师兄,如果这里还有谁能够左右林庆福的想法,自然非他的女儿莫属了。
但是三秀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她只是走到了众人中间,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双目无神。
何大有和祝双成看得都愕然了。
片刻之后,双成清清嗓子,说:“师父,您不仅是我们师父,还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大家的恩人。您的意思,我们本来是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