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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一时大乱。孙经济甩了一巴掌还不肯罢休,还要踹。几个清客连忙拖着他,有的说“别气伤身体”,有的说“仔细脚疼”,忙个不迭。那潘四儿哭哭啼啼,又要上吊,又要撞墙,早已如当街的泼妇一般。瓶娘看得不禁粲然,忽而又觉得他们可怜,直到三秀拉着她的手,说一声“走吧”,这才急急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了班介褔班之后,瓶娘心中一直无法平静。看三秀,却一直闷不作声,瓶娘也只好陪着她剪纸玩。
两人共度的时光很快便结束了。没到黄昏,醉鹤楼里那阵大乱的消息就传到了班主耳朵里。林庆福叫来三秀,锁上门,训了好一阵话。瓶娘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只听清了几句:
“是你自己不知尊重,一召你便去,我林庆福的女儿不是生来教人轻贱的。”
“你看潘四儿在席,就该早点托病回来。我林庆福的女儿,和她同席,不就是自降身份么。”
“自己去也罢了,还带上瓶娘。万一瓶娘给人轻薄了,我看你到哪里后悔!”
“还有,那陶小姐……我知道你不会。只是既然外头这样传,不说对你不好了,陶家人面子上也不好看。你就别再和他家女儿往来了。”
过一会儿,里面的话题渐次说到程笑卿。班主压低了声音,瓶娘无论怎样也听不清了,只好悄悄回来,却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许多卷轴,掉了一地。那妇女咒骂一句,慌忙弯腰去捡。
瓶娘也连忙道歉,忘了自己该隐藏行迹,也帮那妇女捡起来。
忽然,等那妇女抬起头,瓶娘才疑惑道:
“你是谁?……你不是这院子的!你是……你为什么拿着程大夫房里的东西!”
那妇女嘟哝道:“管我是谁!程笑卿欠我家酒钱……抓进牢里那么多天,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都说要被砍头了。王婆她们真是的,白天就下手,也不告我一声,屋里就剩下这点东西。能抵一半酒钱就差不多了……”
瓶娘听见“砍头”,不禁悲从中来,她一把挽住那妇女的袖子:“你……你把东西放下!”
那妇女甩甩袖子:“这小贱人……你谁啊你?你是他家娘子吗?能替他还钱吗?走开!还不放手!”说着一把推向瓶娘肩头。瓶娘没站稳,跌坐在地。那妇女一溜小跑远去了。
瓶娘坐在地下,茫然自失,仰望夕阳西下,群鸟归巢,不禁悄然自伤,两行泪便淌了下来。她不想让别人撞见她在外头哭,只好晃晃悠悠站起身,掸掸身上尘土,打算回去。
她还没走两步,前院突然传来猛烈的打门声。她慌忙躲起来,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去开门了。
“叫你们班主出来!”来人劈头就问。
她听见那熟悉的吆喝声,心中一惊,连忙向大门口偷偷看去。
又是那一胖一瘦两个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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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瓶娘还没有恍过神,门口便堵了五六个人,恰好挡住了瓶娘的视线。又过一会儿,整个大院里的人都出来围观。班主也从房里出来了,走到门口的人堆里面去。里面传来他那有磁性的嗓子和官差攀谈的声音。
不久,大师兄匆匆从人群挤出去,一会儿又匆匆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口袋,里面沉甸甸的,似乎是银钱。
瓶娘心里焦急,想要凑去看个究竟,奈何人群并没有散开的意思。这时,她想起三秀了。
三秀没出来,大概还在屋里思过。现在那屋里应该只剩下了三秀一个。瓶娘想到这里,连忙跑去推开了班主的房门:
“三秀!”
果然,昏暗的屋中,三秀正面壁而立,头顶还顶着十个碟子,却只有一条腿站着,瓶娘喊她,她也只“嗯”了一声,并不回头。
“三秀!门口来了两个官差,围了好多人!你说,会不会是因为程大夫的事?”
三秀听见,连忙将那条抬起的腿放下,又把头顶十个碟子取下,向瓶娘转过身。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慌也没用。”三秀道,“我去看看,你等着我。”
“刚才我听人说,程大夫恐怕要死……”
已经走到门边的三秀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瓶娘一眼。
“嗳,我说,瓶娘呀。”
她忽然停顿了,似是在犹豫什么。
“罢了。”她又笑了,捏了捏瓶娘的脸颊,“等我。”
瓶娘困惑地望着三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斜阳里。
那时候瓶娘几乎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长的一次等待了。太阳已经落山,屋中的一切都变成昏黑一片。她想起三秀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心中就隐隐有些不安。
三秀到底是要说什么呢。官差这一趟到底是……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三秀!程大夫……”
瓶娘刚脱口而出,却看见进来的不过是大师兄而已。大师兄脸色大为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来看三秀……”瓶娘含混地说着。她暗自庆幸,如果不是屋内昏暗,自己脸上的窘迫肯定已经给看得一清二楚了。
大师兄笑了。
“程大夫明天就能回来了。”
真的?“……那三秀呢?”
“她啊,刚才被班主抓了个正着,训斥了一顿。现在正跟着班主火速去都达鲁花赤老爷府上谢恩呢。”
喜讯来得太快,瓶娘一时如堕五里雾中。
昨天,三秀正是因为在都达鲁花赤老爷府上碰了钉子,今天还因为这个在酒宴上受到羞辱。这都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怎么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想不明白吧?”大师兄笑了,“嘿,我也想不明白。大概只有班主一个人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做老爷的,名堂多着呐。”
瓶娘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下去。知道程大夫平安无事,三秀又免了罚,她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程笑卿被释放一事就成了新闻,街头巷尾,无不在议论此事——
“要说这个,还是林三秀有情有义。为了这事,居然披麻戴孝,亲自到达鲁花赤老爷的宴席上唱《窦娥冤》。满座无不悄然动容,老爷更是滚下两行热泪,当场发誓将案子查个清楚,还认她做干女儿。换做旁人,谁敢去唱?”
“咦,好像不是这样吧?她为何披麻戴孝?程笑卿又不是她亲爹。我怎么记得潘四儿说,那林三秀唱《窦娥冤》,是被骂出来的?”
“屁!潘四儿?别人吹几句,她还真以为自己长着高山流水的嗓子。流水的嗓子?那是流水的……”
议论渐渐不堪入耳起来。一直在角落里独自默默饮酒的清俊小官儿眉心一蹙,左手掩住了耳朵。
是三秀。
今天,请她唱戏的帖子明显比前些天为多,不少还是显贵之家。一时把你捧上天,一时却把你踩到地底,出名的就炙手可热,惹祸的就避之唯恐不及,这也是人情之常。
若是旁人,难免会想着借此时机大大地出一次名。班主却让她“先避一避”。她知道这是父亲的经验之谈,自己也有些倦了,便告了病,一一回绝了。她本来不该出门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饮酒解闷。这才化装易容,步入酒肆。
昨天去达鲁花赤老爷府上,三秀也开了眼。班主提议三秀认达鲁花赤老爷为干爹,夫人为干娘,老爷也允了,当场就磕了头。多了这一层名义上的人伦关系,聊胜于无。否则,恐怕就如父亲路上所担心的,自己的女儿就不明不白地赔进去了。即便现在这样也只是开始,就好比踩上了钢丝,以后怎么从容应对,一步都容不得错。声色场上这些事,以往三秀只是听得多,如今方知险恶。
她听人说到潘四儿,就想起了那天酒楼受辱的事。潘四儿,大概就是于声色场上行差踏错,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伶不像伶,娼不像娼——也是个可怜的人。她那天的话越刺耳,她这个人就越可悲。只怕自己走错一步,也要变成她那个样子。
看样子,如今人人都以为三秀和程笑卿是一对儿,虽说这并非事实,也并非三秀所愿听到的,但如此一来,之前潘四儿等人散布的她和陶小姐的香艳故事也就不攻自破了。这也是歪打正着。
只是,三秀啊三秀,你真的是无愧于心吗?
三秀又斟了一盏,一饮而尽。
酒不醉人人自醉。三秀眼前依稀晃着陶洵美的眼睛,过一会儿又变成了瓶娘。她放下酒盏,发起怔来。
程笑卿的放回,还是要谢陶家小姐让她能面见都达鲁花赤老爷。为这个怕是没有少受家里训斥吧。更何况外面还有不利的流言。陶家小姐这样不遗余力,所为者何?三秀忽然觉得于心有愧。
这件事,自己也是不遗余力了,是为了程笑卿……还是为了瓶娘?
酒气上涌,三秀的眼睛竟然辣出泪来。
“啊……是你!”
就在三秀饮酒的当儿,一个女影不知不觉就到了三秀的身边。
三秀一抬头,是祝双成。她今天竟也扮了男装。认出了三秀,双成脸上的惊讶里还带着一点怀疑的神色。
“请坐吧,‘双成兄弟’。”三秀作了个“请”的动作。
双成便坐了。“你竟认出我了。”
“你也是啊。”
“《救风尘》那阵,天天对着你练唱,你的打扮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我。”
“你的声音我也熟了,一开口就知道了。”
两人相视一笑。
然而,三秀很快看出,双成心里似乎并不痛快。看她苍白的脸色,与那时不时痴痴看着眼前酒盏的眼神,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意思。于是三秀便为她斟了酒。这让她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多谢。”
双成她这两个字说得小心而生硬。三秀知道,这“多谢”二字不是简单的客套,一半是为了程大夫。
“这没什么。”三秀笑答。双成脸上却掠过了阴云。半晌,她才说:“听说……程大夫写了新戏?还说是给你的。恭喜啊。”
这倒大大出乎三秀的意料。说起来,她还尚未见过放还的程大夫,但仔细一想,自己曾拜托程大夫写个戏给瓶娘,想必便是这个。双成以为是程大夫答谢三秀而给她写的,因此心生误会也未可知。想来双成因此必定有些不乐,只是三秀也不知该如何辩白。这时候,说“不知道”,说“那是给瓶娘的”,说“哪里哪里”,似乎都不太妥当。她只好默默不语,低头一边给自己斟酒一遍思忖着。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而这时候,邻桌的对话渐渐飘了过来。
“既然程大夫是冤枉的,那河上的盗贼可伏法了?”
“瞧你这话说的,哪里是‘冤枉’程大夫——只是去问问话。贼首已经擒获,砍头是难免的了。”
“贼首?哼哼。”又有人忽然冷笑两声。
“你笑什么?”
“贼首?虽说是他杀了冯家公子,凶器也在,只是为何不劫旁人,独独劫了冯家公子?那江上盗贼,猖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为何只做下这一桩大案,旁的小案一律没有?”
“依你看……”
“小案是一定有的,只是因为某位贵人压了下去。这次也亏得林三秀胆大,闹得不好看了,都达鲁花赤老爷只好出手,平息舆论,程大夫虽然活了,冯大公子却是枉死了。”
“依你看,这‘贵人’……”
“自然是扯得上这事,又压得下去,还有本事让都达鲁花赤老爷帮着擦屁股的贵人。”
“…………”
祝双成不禁露出了恐惧的眼神,怯怯问三秀:“那人是谁?”
“大概,就是赵王府的小王爷了。”
三秀说出这个猜测,自己也不禁胆寒。她想起了《救风尘》第一天公演,小王爷不花特穆尔刚刚步入场中,全场霎时寂静的场面。自己这一次弄出如此大的新闻,不免得罪了这位“贵人”,也难怪父亲听说之后又是责备自己,又是带着自己去谢恩……
“啊。”祝双成突然惊呼了一声。
三秀起先以为她以前在扬州,被大都里权贵遮天的事给惊着了,但过一会儿又发现不是这样。她看见祝双成激烈地颤抖着目光恐惧又绝望,似乎要吐露什么,又似乎要隐瞒什么,最终只能用发颤的声音重复一句话:
“原来是他……呵……原来是他……哈哈……”
三秀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
“三秀,我先前只道你藏奸,没想到……唉!”
祝双成惨呼一声,昏了过去。
☆、第 15 章
瓶娘正在屋中闷坐,忽听见一辆车子进了院子,正疑惑,又听见人敲门。她起身去看,一开门就看见了三秀那漂亮的脸。还是男装。她喜欢看三秀穿男装。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