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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用手指向那远远近近恣意生长的梅花,大声喊道:“暖玉哥哥,你是涵儿见过的人中最真的、最帅的哥哥。人世间自古谁能得十全十美?过得自在,活得问心无愧,此生便可无怨无悔,让那些俗人见鬼去吧。”
说完仰面哈哈大笑,伸了手臂直挺挺的往身后的雪地倒去。一时间旷野回响,“最帅的!”“见鬼去吧!”“哈哈哈!”声音四散开来,正在向上攀爬的坡上众人,纷纷回头四顾。
暖玉心头一热,知道紫涵还在为自己不平,这许多年来,对别人评价自己容貌丑陋的话,早听得惯了,这样当面或背后的冷嘲热讽,更是不时耳闻。家人虽是愤怒,但总觉别人说的也大抵是事实,竟不知如何反驳,如紫涵这般情绪激动、全力维护的还是第一个,不知道什么叫“帅”,但此时听在耳中,只觉分外动听。
这许多年来,若说自己已是毫不在意,那无疑是自欺欺人,但这一刻,满腔的委屈,好似全随着紫涵的大喊在这雪梅坡上随风雪飘散。只觉内心里一阵酸酸热热,竟不知说些什么,却突见紫涵仰面直挺挺的倒下,唬得魂儿都差点飞了,忙伸手去拉,却被紫涵一使劲,也拽倒在了雪地之上。
上官暖玉没防备,一下歪倒在紫涵身侧,只见紫涵脸儿微红,星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遮住了那双古灵精怪的眸子,一时不由看得痴了。
紫涵只觉身边人呼吸渐渐粗重,不由睁开眼来,恰对上上官暖玉幽深的双眸,两个人竟一时都红了脸儿。
忽然一阵北风刮过,树上的雪扑簌簌大片落下,砸了两人满脸满身,绿荷红蕖赶紧抢步上前,把两个人从雪堆中挖了出来。
紫涵站起身来,“哈哈,暖玉哥哥快看,地上有两个雪人!”
上官暖玉低下头来,雪地上果然两个并排躺着的人形,一个高大,一个娇小,让人看了竟是说不出的熨帖。
“暖玉哥哥,不如,我们且看看这坡下的梅花是否有六瓣的,或许,我们不用爬上坡顶,在这里就能找到呢。”
众人一株株细细寻觅,半晌竟果然未发现一朵六瓣梅花。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紫涵发狠道,领着继续向上攀爬。众人平时一向忙于各自事务,这样完全放松的野外游玩还是第一次,一时都兴味盎然。
“王姐姐这首诗果然高妙,雪自空中飘落,颜色洁白,可不如我们日常所食之白盐!真是生动啊生动。”
“哪里,哪里,妹妹这首诗竟能由雪联想到草原上的羊群,才真是写出了雪的绵软!真是高见啊高见。”
把雪比成天上撒的盐吗?还什么生动呢,真是又臭又酸。才女谢道韫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用柳絮做比才最贴切,当下接言道:“盐过实,自空中沉沉落下,怎么能写出雪落时的轻灵?羊过大,固然颜色洁白,但与雪之飘忽恐怕无丝毫可联系之处!”
“哪位狂生口出狂言?若有真才实学,又何必躲躲闪闪,不敢现身?”声音已有明显的不悦。
紫涵众人转了个弯,又上行几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来到了坡顶,坡顶之上有一高台,台上数人满脸的怒气,台下人头拥挤,怕不有千人。
原来紫涵等人虽从后面攀爬,竟不知不觉间还是上到了雪梅坡坡顶。
雪梅坡上早搭好了高台,高台之上设有笔墨纸砚,凡想要获取进入雪梅湖中寻觅六瓣梅花的人都可上场,按照出题人的要求展示才艺,经大家评议,选出最后大家认可的十人。
比试总共三场,每一场都会有一部分人被剔除出去,这才正进行第一场比试,两个上台写了诗的人正自互相吹捧,突然却被紫涵批评了一通,不由恼羞成怒。
看到紫涵一行人气度不凡,台下众人闪出一条通道,紫涵走到近前,发现台上自己的哥哥紫帆伴着嫂子陈清风赫然在座,而那站立的几人中,俨然就有自己刚下马车时讥笑暖玉哥哥的人。
那几个人也认出了紫涵等人,不由撇了嘴角,一个吃软饭的罢了,能有什么才华?
“这位小姐既然指责在下等文理不通,必是见解更高人一筹了?既如此,还请上台来,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紫涵冲台上的哥哥嫂子挥了挥手,也不推辞,携了上官暖玉径自上了高台。
“高见不敢说,不过小可认为,雪花洁白、飘忽、轻灵,盐与羊之喻都略显粗疏,未若柳絮因风起,更能写出其飘然坠落人间的迷离。”
“柳絮因风而起?好!果然妙不可言!”陈清风率先鼓掌。
“自古英雌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呀!”一中年女子也颔首赞许。
“我们写的是整首诗,你的只此一句,怎可算数?你若有真才实学,也以雪为题,口占一首如何?”正是那两个吃了鳖的女子,看紫涵得如许赞扬,不由很是恼怒。
两人站在高台之上,一着黑衣,一着白裘,雪花落了两人满身,紫涵轻笑道,“好,我就献丑,写一首来,还请各位不要见笑。”
说完,上前提起笔来,站定桌案前,不片刻,竟一挥而就。
紫涵小时曾有一段时间迷上毛笔字,此时挥毫泼墨,一张字也自写的龙飞凤舞。
两个女子凑上前来,大声念道:“‘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真是好笑,这也算是诗吗?‘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两句更是不通了,黑狗白狗畜生罢了,又和雪有何关联?”
台下众人却哗一下大笑开来,紫帆本在喝水,听到最后,一口水差点喷了,隔着面纱,看不见是何表情,只是不断地有呛咳声传来;暖玉知紫涵是在给自己出刚才受折辱之气,心中自是一暖。
两个女子兀自站立台上,愣愣的看着众人,不知大家笑些什么,两人有些无措,互相对视一眼,黑狗?白狗?自己黑衣,而对方则是白裘……腾地红了脸,仓皇不已的奔下高台!
踏雪寻梅(五)
中年女子走上前来,“小姐‘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极是雅致,咏雪一诗却又是大俗,我等评议后,认为这第一关吗,小姐勉强也算通过。不知小姐高姓大名?”
紫涵万没料到自己本来只是捉弄两个人,竟也能糊里糊涂的闯过第一关,可下面会比试些什么呢?这古人的玩艺,自己和真正的古人比,恐怕讨不了好去,不禁有些犹豫。
“如此不通文理的诗竟也能通过,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一个吃软饭的罢了,还偏要上台逞什么强!”
“若不是丑男……撑腰,又怎么可能通过?”
“真是厚颜无耻之辈!”
……
几个女子大声议论着。
紫涵大怒,倒不理会别人说自己什么吃软饭的,可这些人怎可对暖玉哥哥如此刻薄?!
热血上涌,“高姓不敢当,小姓韩,韩子云是也。既来到这高台之上,自然要闯一闯这三关。”说完一揖,便要携了上官暖玉走下高台,有一仆役上前,将二人拦了下来,带到紫帆身边坐定。
那些女子看紫涵的眼里更多了些鄙夷。
紫涵却浑不在意。
“你这丫头,真是顽皮!”紫帆握着紫涵稍有些凉意的手轻笑道。
“哥哥,待会儿涵儿一定给你寻来六瓣梅花,要让我的哥哥一辈子幸幸福福,长长久久!”紫涵许诺道。
接过仆人送上的点心,递了给紫涵、暖玉两个:“快尝尝,这是京城香云斋一大早刚出炉的新鲜点心!跑了这么久,也累了吧?”
自己爱吃甜的发腻的点心,哥哥却只爱拣些清淡的东西吃,这一定是特意给自己捎的,当下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还是哥哥最疼我,放心了,涵儿身体很好的,这点路,算得了什么?哥哥可不要小看涵儿哟!”
又过了半晌,第一关比试终于结束,台上共有包括紫涵在内的三十人过关。
“下面进行第二关。当年绿萼公子为天下苍生舍却仙人之位,甘来人间,受这冰霜雪雨之苦!虽身为男子,一片肝胆衷肠却至今让人敬服。这第二关吗,要过关人和自己陪同来的人儿共同参加,一人舞剑,一人配乐,伴奏的乐曲要和梅有关。好,现在,第二关开始!”
各种武器中,舞剑最能展现人的风姿,即使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也都略知一二。
紫涵听了却不由暗暗叫苦,师傅倒也教了自己击剑,可自己却才刚入门,舞的那叫一个有碍观瞻!
正自发愁,忽有想到刚才主持人不是说是携伴共同参加吗?怎么把这茬忘了?暖玉哥哥的剑舞的可是极好!那些人如此看轻暖玉哥哥,今天让暖玉哥哥舞剑,保管他们惊得嘴都合不拢!
“暖玉哥哥,待会儿,哥哥舞剑,我伴奏,好不好?”
上官暖玉有些迟疑。
“哥哥剑舞的那么棒,要是紫涵舞的话,一定会让人笑话的,我要让那些人看看,暖玉哥哥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看他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紫涵抓了暖玉的手轻摇着。
“好!哥哥答应涵儿就是。”上官暖玉心中有些激动,管别人的眼光干嘛?只要涵儿开心就好!
抽签的结果,紫涵这一组竟然排在第一位。
有人上前递给紫涵一把剑,又颇有些怔愣的看到紫涵毫不迟疑的递给了一旁安坐的上官暖玉。
紫帆看了哭笑不得,这个涵儿自以为在帮暖玉,殊不知……
上官暖玉接了剑来到高台正中,下面的人一时都有点莫名其妙,历来舞剑的都是女子,男子均端坐台上抚琴弄箫罢了,怎么现在却是一个男子持剑立于台上?
面对台上台下诧异的人群,上官暖玉摆了一个起手式,姿势美妙,宛若行云流水,众人安静了下来。
紫涵却浑然不晓众人为何面色有异,随手接过身后人递来的梵——说来好笑,这梵却和自己那一世的小提琴相仿,若非如此,自己对这古代的乐器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了。
伴着紫涵的乐声,上官暖玉手中长剑挥出。上官暖玉本就身形高大,剑术也是来自于屡屡战场挥戈的娘亲,闪展腾挪间身形矫健,时而似鹰击长空,时而如蛟龙出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每一跃起,每一击出,都尽显男子身上的阳刚之美。
伴着紫涵的乐曲拔高,上官暖玉身形跃起,周身剑影傍着身旁飘落的雪花,一时雪花飞舞,剑气如虹。
紫涵曼声吟道:““梅花一弄, 断人肠,梅花二弄 费思量,梅花三弄, 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声音清越,琴音又转而低沉,紫涵的歌声伴着上官暖玉舞动的长剑在梅林间低回婉转: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那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
众人耳听柔美而深情的歌声,看着舞的潇洒阳刚让人荡气回肠的上官暖玉,只觉这情景说不出的诡异,而又,该死的,和谐!
“今有男儿上官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美如绿萼九天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紫涵“光”字结束,上官暖玉已是凝立台上,不动如山。
台下一片寂静,众人一时目瞪口呆,歌之感人从未聆听,剑之狂放让人叹服,最后诗作更是才华绝艳,可是,为什么,舞剑的是男子,表情温婉的唱歌者却是女儿?还是如此文采出众,才华过人的一个娇俏女儿家?!
陈清风看向紫涵的眼光是满满的赞许,怪不得皇上这许多年来,不改初衷,太女果然天资聪颖,只是这性格有点……
紫帆眼中则是无比的骄傲,自己的妹妹呀,果然是无人可比!
中年女子愣了一会儿,赶紧上前,“小姐词曲精妙,公子剑术无双,还请现行一旁歇息,下面有请第二组比试者上场。”
紫涵也很是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好的剑舞,却无人鼓掌?更过分的是,那些女人都是什么眼光?为什么看向自己的目光更多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仰慕的爱意?而看向暖玉哥哥的眼光中却更多了轻视的鄙夷?!
紫涵横了台下众人一眼,和上官暖玉一同回到座位。
紫帆忙着人又送了些茶水点心来,吩咐仆人嘱咐二人刚出了汗,要赶紧穿上衣服,小心冻着了。
紫涵看上官暖玉脸上的面纱已是有些潮湿,忙拿出自己的丝巾让上官暖玉拭汗,“暖玉哥哥可是累了?”又接过绿荷手中的软帽,帮上官暖玉换上,又帮着整理好身上的裘衣,“哥哥说出汗了更要穿上外衣,不然会着凉,暖玉哥哥不要嫌麻烦,还是先穿上为好。”
上官暖玉也不答言,只是定定的凝视着紫涵,笑的很是温暖。一旁的其他男子看着如此体贴的紫涵不由很是艳羡,女子们则又一次目瞪口呆!
踏雪寻梅(六)
后面的二十九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