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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韦瑶晴便晕了过去,任凭夕云如何呼唤都是不省人事。而此时,夕云才发现浸湿韦瑶晴衣裳的除了无色无味的雪水,还有一大滩鲜红刺眼的浓稠血水。她被吓到了,呆了好一会儿才心慌意乱地大喊着救命。原本静的只有风雪声的宫苑内回荡起一个透着极度恐惧的哀哭。
韦瑶晴迷迷糊糊中有了些许意识。她睁不开眼睛,便是睁开了也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是周围的暖意她能感受得到,还有身上盖着的被子,厚厚的软软的,很舒服很柔和。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离开,带着一种撕裂她下腹的痛楚慢慢地离开。她很害怕,想开口唤夕云问问情况,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段对话反而真真切切地传入了她耳中——
“怎么样了?”这个声音她听得不多,但她认得是李隆基的声音。
“回皇上的话,王妃娘娘本已有半个月的身孕,现在保不住了。”另一个陌生而略带苍老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
后面的话韦瑶晴听不清楚了,她脑中被那句话轰得嗡嗡作响:
她有孩子了,有了李瑁的孩子,可是……可是没有了……原来是她的骨血正在离开她的身体,所以她才没有一点气力,才会那么痛。她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没有任何感觉,否则她不会冒着大风雪跪在南熏殿前,绝对不会的。为什么,为什么在她以为自己可以享受幸福的时候,李瑁入了天牢,一个只在她身体里待了半个月的孩子又走了?为什么?
欲哭无泪,浑浑噩噩间,韦瑶晴沉沉睡去。醒来时,李隆基已不在,夕云守在床边,御医奉命留下照看,而离她最近的人是李瑁——
有了孩子,就可以证明他与韦瑶晴之间恩爱不假;
有了孩子,就可以证明他对杨玉环早已忘情。
间接害死了皇孙,李隆基心中有愧。他给了李瑁一个辩解的机会。李瑁的话字字有据,句句在理,人证物证皆在,李隆基相信了。
韦瑶晴得偿所愿让李瑁化险为夷,代价是失去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在她还来不及感受为人母是何滋味的时候就永远失去了。
身为人父,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本就会痛心疾首,更何况这个孩子是因为自己才走的,李瑁除了痛苦还有愧疚与悔恨。尤其亲眼看到如此虚弱与悲伤的韦瑶晴,他早在心底把自己骂了千万遍。可再怎么做,都换不回已经逝去的小生命了。换不回了……
韦瑶晴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有希望重见光明的双眼中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黑暗的阴沉,看得李瑁心中骇然。“晴儿,你感觉怎么样?”
夕云与御医也紧张地看着她。
听到这个声音,韦瑶晴竟没有一点反应。从前她最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可此时此刻,她不敢听,因为刚才在梦中她好像听到了孩子在说话,那声音跟李瑁是一模一样的。
“王妃娘娘请节哀。请恕微臣斗胆说一句,即便是没有受到大寒刺激这孩子也是保不住的。”御医说出这样的事情是为了让韦瑶晴好受一些——既然是注定拥有的不了的,何不洒脱一些?可再怎么医者父母心,御医也还是个男子。他不会完全了解韦瑶晴的心情的。
韦瑶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没有反应,李瑁却诧异地问道:“御医,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问这话时,他的双眼好似冒着火光,悲痛又无奈。
御医躬身问道:“敢问王爷,王妃娘娘之前是否曾服过含有麝香的药物?”
李瑁怔住了。想了一会儿,准备摇头。
“有过一次。”韦瑶晴的声音幽幽传来。
李瑁不记得了,她却记得清楚。是她亲自嘱咐夕云煮了那一碗避孕的凉药。既是避孕,凉药里自然少不了麝香。那是她与李瑁第一次圆房,是她趁人之危。
御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麝香一旦入药服入体内,其毒性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才可完全清除。而据微臣诊断,距离王妃娘娘上次服药至今不足六月,这胎本就是保不住的。”
李瑁也想了起来。想起了自己的冷言冷语,想起了韦瑶晴当时的决绝。当时的他绝没有料到一时的偏执竟造成了今日的苦果,他又多了一分责无旁贷的罪过。
“父皇也知道这件事么?”韦瑶晴的语气平淡得出奇,好像是在替旁人问这件事的相关。
“王妃娘娘请放心,微臣与令尊韦京兆是至交。”御医胆敢隐瞒下这件事,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存在。
韦瑶晴放心了。若是被李隆基知道她与李瑁之间曾有过这么大的争执,好不容易平息的风波肯定会卷土重来。
“多谢了。”韦瑶晴很是感激。她难过伤心,但依然不愿李瑁有任何危险。
韦瑶晴已醒,御医便可去向李隆基复命了,夕云也退了出去。她知道,在一命换一命的劫后余生后,他们夫妻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韦瑶晴不愿多言,闭上了眼睛,侧身背对了李瑁。眼泪在她侧身的那一刻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不一会儿便浸湿了枕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悲伤故去心结消
寿王府内的烛光未灭,有雪光的映衬四下显得更为亮堂。李瑁没有待在生着暖炉的屋子里,而是站在正厅的门前,看着满院纷纷扬扬的落雪愁眉不展。再温暖的炭火也化不去他心中的寒意。
回府已有整整七日了。韦瑶晴饮食起居皆是如往常,只是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更不愿意李瑁出现在她面前。期间,韦昭训来看过她,她也是一言不发。众人都担心她是不是得了失语症,可郎中说她除了因小产后身子虚弱外,并无其他病痛。李瑁却知她有,她心里的伤口至今仍未痊愈,他欠她的那一个解释也就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瑁缓缓踱步进风雪中,很快便成了一个白发白眉之人,身上也不甘示弱地任由一层又一层的雪白覆盖上去。这七日以来,每次雪下起来的时候他都会走到风雪中,他试图感受一下在风雪中待上两个时辰是什么滋味。可他终究是做不到——
他是个文雅的读书人,比不得习武之人,到底是一个体魄强健的年轻男子,体会不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跪在雪地中的感觉;
彼一时此一时,他们的心境不一样。那时的他生死未卜,韦瑶晴一定心慌意乱,内外的困境让她四面楚歌,难以逃脱。
李瑁明白,他永远都体会不到,也永远都理解不了。所以他才觉得自己解释与否都不重要了。事情已然无可挽回,他再多的解释都是在为自己开脱,他没有那个资格。
雪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但只有李瑁头顶上方没有再飘雪,他目之所及之处的雪依旧在下。他有些恼火地闭上了眼睛,训斥道:“徊文,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本王说过这个时候不许为本王撑伞,你忘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伞没有撤去,也没有意料之中那怯生生的声音,李瑁觉得奇怪地睁开了眼睛。这时他才闻到风雪中有一阵清香。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身,就看到韦瑶晴站在他面前。因着身高的差距,她是踮着脚为他在撑伞。
李瑁除了意外,竟还有一份受宠若惊的情绪。以至于他都没有想到要立刻接过韦瑶晴手中的伞。他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格外消瘦的脸,还有那一双黯淡无光的双眼。他没有忘记郎中那日所说的,她可以重见光明。可是她心里那么痛,心情怎么可能愉快的起来?
韦瑶晴是只身一人前来的。她看不见,只要在寿王府,即便没有夕云的搀扶她也可以行走自如。李瑁在哪里她也一样可以凭一己之力找到。她对他的了解永远比他对她的要多得多。只因李瑁心中不止她一人,她却视李瑁作唯一。专心的人总是比分心的人更容易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样又是踮着脚又是高举着伞的,韦瑶晴不仅仅觉得手酸,脚尖也有些受不了了。她提醒道:“王爷,妾身的手好酸。”
李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了伞,问起话来惊诧之情仍未过:“你……你怎么会过来?”他原以为韦瑶晴这一辈子都不愿见他了。
韦瑶晴得以正常地站好,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眉心愁绪未散,却不单单是由于丧子之痛,还有很多很多的内疚:“王爷,徊文已经都告诉我了,你此去骊山全是为了妾身。王爷为何不直说呢?”
李瑁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徊文竟敢违背他的命令。转而又是长叹了一口气:“说,是为了自己开脱;不说,是为了让你可以不过度自责。恨我总比恨你自己会好受些。”
韦瑶晴黯然。李瑁说得没错,这些日子,她不愿开口是因为在怨怪自己;不愿见李瑁,则是无法释怀一切因他前往骊山而起。可就在刚才,徊文趁着夕云不注意跑到了她跟前,说出了李瑁前往骊山的用意——
郎中开方子的时候说治她双眼的药最好用温泉水去煎。整个长安谁都知道最好的温泉水在骊山,而无论是沐浴用的还是做饮水之用的,皇家的温泉水更是好中之最。李瑁此去,正是为此。
归途中遇到大风雪,李瑁与徊文进太真庙躲避,没曾想会在那里遇见了杨玉环。他这才得知了她与李隆基之间的别扭。当他终于劝服杨玉环并欲带她回宫的时候,李隆基派的人正巧赶来。他还未及自辩便被打入了天牢。整件事根本就是误会,却是个上天注定的误会。就像那个孩子本就保不住一样。
徊文一心护主,不顾李瑁的命令擅自说出了真相,韦瑶晴自然不能再无动于衷——
孩子因李瑁前去骊山之事而早夭,而他是去骊山却是为了治愈她的双眼;孩子因她早先服用的凉药而注定无法出生,那碗凉药则是为了让李瑁放心而不得不喝。中间的纠纠缠缠、是是非非,谁又能真地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环环相扣,似乎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看着眼前人神色变幻,李瑁便知她心事百转千回。他扔掉了手中的伞,将韦瑶晴揽入了怀中,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了外面的风雪。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紧贴与厚实。
“晴儿,没关系的,来日方长,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春暖花开或是大雪纷飞,他们都会在这院中嬉闹玩耍,笑着喊我们父王和母妃。他们会健健康康又开心快乐地长大的。相信我,一定会的!”
李瑁描述出来的憧憬再美好不过,他感觉到怀中人儿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更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哭泣。那些眼泪从韦瑶晴的眼中流出,流出的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也每一滴都流进了他的心中,流进的是缠缠绵绵的爱意。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茫茫风雪中相拥无言,各怀心事又心意相通。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那便是是时候该放下了。长路漫漫,不放下,要怎么走下去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瑁与韦瑶晴才是回到了屋内。夕云与徊文不敢将炭火加的太旺,以免都快冻僵了的两个人一时受不住。好在阴霾都过去了,她终于又在韦瑶晴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徊文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被李瑁夸奖了一番,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夕云近在咫尺地看着,忍了好久,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瞪着他道:“你已经笑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笑够啊?”
徊文不以为然,脸上还颇为得意:“看到王爷与王妃娘娘和好如初我高兴啊,就算笑上十二个时辰都不会够。”
夕云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啊不仅是胆子大,连嘴巴都是糖做的。既然你那么想笑,我就只好成全你了。”夕云狡黠一笑。
徊文还没想明白夕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手就已经伸了过来,挠起了他的痒痒。徊文再怎么不知天高地厚,偏偏最怕这一招,又是跑着躲避又是连声求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啊……哈哈……”他的话总会在被夕云追上后就说得断断续续、字不成句了。
李瑁与韦瑶晴坐在上位,也都带着温和宽容的笑意,并不阻止任由他们打闹去。寿王府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畅快的笑声了。这样轻松的欢快连带着屋外的雪都似乎变得更为轻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情深深几许 良宵谁与共
“寿王妃韦氏瑶晴娴静端雅,婉貌慧心,朕心甚慰,特赐绢绸万匹①以示嘉赏。另,朕感其丧子之悲,不忍其劳心伤身,今有魏国公之女魏馥儿②,秉性柔嘉,言行恭顺,特赐其为寿王侧妃,辅持府中事宜。钦此。”
一道圣旨让寿王府即刻满堂结彩,与纯白的雪成了鲜明对比。韦瑶晴的心如坠冰窖。自从嫁给了李瑁,风风雨雨便没有断过。眼下,她好不容易才走出失去孩子的阴影,李隆基就迫不及待地安排了一个魏馥儿过来。
李瑁无从反对,因为这是圣旨;韦瑶晴不仅要接受,还得笑颜以对——寻常男子都会有个三妻四妾,更遑论是堂堂的寿王了。她的反对非但根本没用,还会被人指责说是有失妇德。这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
韦瑶晴清楚这魏馥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