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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夫计-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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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但我能体会到他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其实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那天在宁王府上,你让赵阔点了我的穴道后说的那一番话,字字揪心,却又字字钻心,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那一刻我才明白,你之所以值得我倾心动情这样做,不仅是因为你对我的照拂和关怀,而是因为你拉开屏风时眼中的心疼与真实,是因为你与我分担每一分痛楚时的全心全意,是因为你在面对困难时候的不挠和执着,是因为你的独一无二和与众不同……我不该,以待寻常人的态度待你,不该把你放在自己的身后……”
我忍不住微笑,因为我从来不曾料到过他竟有琼瑶阿姨的抒情和罗家英版唐僧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可是泪水却也忍不住地不断落了下来,一滴滴打湿了朱离宝蓝色的袍子。只因为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坦白和敞开心扉跟我说这么多。归根结底,我们之间的一切恩怨是非,源于彼此的不足够信任和了解,尽管当初在狱中和刚刚被张义救出去后,我坚定而执着的企图找到朱离,但那只是因为他于我只是一根救命稻草,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到后来,我之所以敢跟朱离说那么多狠话,之所以敢如此绝决的离开,除了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伤害了我,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了……某个人的影子,可是如今……我用力摇摇头,却觉得脑子沉沉的,朱离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似乎轻轻抚在了我的头顶,那只手温暖的让我什么都不愿想,我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在这一刻,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
突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赫然是水清扬。
我面色微一红,忙从朱离身上离开,然后听到朱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力气用的大了点推痛了他,还是他在故意笑话我。
水清扬虽然瞥了我们一眼,却似乎没瞧进眼底,只是盯着朱离道:“出事了。”
朱离眼神片刻恢复冷静:“怎么了?”
“刚刚得到消息,司马将军带的八万大军在百里峡一带中了伏击被困在山谷,伤亡不明。”
司马将军?我见朱离一惊,不由抬头望向他,手紧紧握了他的手,想传递我无声的安慰。估计他是会错了我的意,缓了语气向我道:“长风侯司马烈是这次皇上派来支援边关的镇西将军,由于一路以来行军锱重过甚,我又急着赶过来,所以四日前在苍木镇外与他分手,我带了数千人马先行,他则带领大部队压后,算时日最快也应当是明日大军能就过来……”
“虽说是明日才能赶,但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所以半日前教人去勘察一下,派去的人传来消息,百里峡有敌人伏击,八万大军被困,司马将军死不明……”水清扬略沉静了下来,一双眼灼然望向朱离,“你却猜不到,伏击的敌人是什么人?”
听他这话,我不由一怔,此时与西辽开战,他肯让朱离猜,难道竟然不是西辽?而若不是西辽,那便是——我想也未想,两个字便脱口而出:“北金!”
水清扬和朱离都同时惊怔的望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呼之欲出,我猛地站起,却是眼前一黑,朱离身子略动,在一旁伸手及时扶住了我:“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话音未落,水清扬一只手接过我就势扶我坐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我的脉。我欲抽回手急急着:“那时张义化名何东风与姬暗河周旋,有回我在姬暗河的营帐前,听他向姬暗河提及到刚从北金归来……当时姬暗河闻言甚是急切……”(呃,时间久远,详见第八十二章,惭愧的某人撞墙中……)
彼时姬暗河不知道张义的身份,可张义却应该知道姬暗河的目的,只是……我浑身上下蓦地泛起一丝寒意,只是这北金对大奕的突袭,究竟是姬暗河的引狼入室,还是张义的借刀杀人?
而在此时,西辽与大奕已然开战,若北金再掺上一脚,大奕岂不是要腹背受敌,雪上加霜?
其实,天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谁爱做皇帝谁做,谁爱得天下谁得,可偏偏我身边有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大奕朝静王爷,不知名的地方还有一个背负了太多血海深仇的达丹部狼王——若他们真因此为敌,需兵戎相见,我又该怎么办?
耳畔隐约传来朱离的叹息,我抬头,却见他与水清扬之间不明深意的对视,我盯着水清扬,水清扬方扬起一抹苦笑:“没事,你需要休息。”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还是搭上了我的脉腕。
我不再理他,复去看朱离,朱离微怔,静了下才道:“只怕是……蛊毒发作的前兆……”
“朱离你……”
我白了水清扬一眼,目光中有点得意——你骗我,他却不骗我。
可朱离和水清扬却谁也笑不出来。
望着他们俩人眼中的凝重,我笑:“我死,比朱离死强。”
“未浠!”二人同时开口,我看到朱离眼中浮现出来的冷厉间搀杂着悲哀,轻声道:“大奕朝需要静王……”
“可我需要你!”不等我说完,他已压上我的话,然不待我有所表示,他便已转向水清扬,“目前有三件当务之急之事要办,一是立刻派人去将姬暗河牵制住,不能叫他离营,但切不能伤了他,他在边关有一定的根基,且他在身份摆在那里,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是通知营中所有兵士,立刻造饭喂马,随时准备迎战,三是……”他顿了下,拉紧我的手,“叫阿成备马,我要去平远镇,宁王府!”
我怔了一下,刚要开口,朱离却缓缓开口:“我去找他借兵。”
我面色微红,原来又是自作多情了。
此时忽听水清扬道:“我师叔虽也封王,但终只是闲散王爷,又哪里会有……”
朱离微微一笑:“清扬,你太小瞧宁王爷了。只怕他手里的兵士,比我这监军目前手里可用之兵还要……多得多……”


前路难

说到宁王,我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个皎皎如玉兰的身影。虽与他只有几面之缘,但那和熙如春风般的笑却在我最狼狈伤感的时候给过我安慰,然而他却像雾一样让人瞧不透看不清——可到如今,我又瞧得清过谁?
而幸好,有一个人肯让我看清。
朱离也不再多说,只是紧了紧我的手:“这回你要听我的,在平远镇等我。”
我静了下,点头。
我并非不懂审时度势,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我没有高明才智和高强武功能帮助他或者保护自己,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不给他添乱。
更何况,我垂下眸——我想我无法承受最坏的那个想法,无法承受万一真的是他们二人的兵刃相向!
水清扬忽道:“那我先去安排。”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异样,但我还没反应出是怎么回事,就见大步他掀帘要出去,朱离忽然在他身后轻叹:“还有,清扬,你去把陆言带来见我。”
水清扬脚步一顿,回首看向他,目光略有些复杂:“你……”
朱离道:“他虽有些义气用事,但却是用兵良材,何况是非轻重,国仇家恨,他总还是能分得清。”
水清扬也不再多说,疾步出去。
其实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日陆言派人领了我去关押张义的地牢之后,趁水清扬不备点了他的穴道强行带离了他,所以姬暗河才会顺利出现在地牢。估计陆言之所以如此,一是憎恨张义契丹人的身份,二是怪我明知道张义的身份还一而再的与之纠缠,三是怨水清扬竟然会毫无原则的为我求他。
也许他最希望的是就此机会姬暗河能将我和张义一起杀了一了百了,可事情并没有如了他的意,所以水清扬清醒之后因为此事与他大打出手,而陆言也没想到水清扬的反应这么大,一怒之下离副将的营帐,上表监军请求调离。
目前据说二人还在僵持阶段,若不是朱离出言相劝,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见水清扬出了帐,我忍不住轻声道:“那……你要去前线么?”
朱离怔了下,轻抚的的发,微笑:“如果司马将军没事,我不需要。我只是监军。”
可司马将军已被困山谷,若真有事呢?我道:“你说,这场仗真的会打么?”
朱离闭了下眼,轻声叹息:“我亦不想,可是……有些事,不得不为。”那一闪而过的眸光中,我看到了无奈,亦看到了坚定。
可是,我犹豫了下,终是道:“会是……张义么?”
朱离手轻轻一顿,我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
我摇头苦笑,其实我们答应了彼此要坦诚相对,可有些事终究是不能坦诚啊,有些事,也终究回不到过去。就好像张义——无论如何,他都是抹不掉的痕迹,是我心中的一滴血,朱离心头的一根刺!
见他如此表现,我终是复又缓缓垂眸,不再相问。
帐中的灯火依然闪亮,却略有些明灭。

阿成,就是那日我见到宛若朱离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的灰衣人。
他……是取代了赵阔的位置么?看到他抱着朱离上了马车,我的眼睛涩涩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赵阔,想到他平凡而世故的眼,想到他狡猾而质朴的笑,想到他为难却坚定地说“我和少爷必要会护你周全”和那句“天涯海角一定替夫人找到解药”。好几次我张口欲问赵阔的事,想让朱离设法通知赵阔不要如此执着,可是话到嘴边却终是咽了下来,或者我潜意识里还是怕死的吧,还是希望有一天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我面前时带给我希望。
“清扬,阿言,这边的事暂时拜托你们。”朱离目光清浅澄明,“我最迟明日便回。”
车外站着水清扬和陆言,一着白色儒袍风流倜傥,一着黑甲战袍凛然刚毅,二人相视一眼,水清扬的唇动了动,目光看向我,似有言语,但终只是与陆言凝重着面色同声道:“静王放心,必不辱命。”
此一去不知道我与水清扬几时想见,又或者待我毒发便再无机会想见,可是我的那么多的话,到唇边却只凝成几个字:“你……保重。”
水清扬终是抿了抿唇,展颜一笑,虽未多言,但眼中淡淡浮现一丝温暖。
扬鞭声起,就这样,我和朱离,踏上了去平远镇的路。
我忍不住掀了帘,只见那两道笔直的身影愈来愈远,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漫天风尘似进了眼般的酸涩。
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替我放下帘:“他二人的感情甚深。”
我唇边的笑容苦涩了几分,同泽十余年,却因我的相求让他们大打出手,心生怨隙。而今后,应该不会了吧。
“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朱离轻轻握上我的手。
此人妖孽,会读心,似乎我的所有心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难怪他会把我拿得死死的。我回视他笑了下,突然马车好像轧上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的头忍不住轻轻撞到了车壁上,发出不大不小“咚”的一声。不知怎的,这一下竟仿佛一把钥匙,敲到了一段熟悉的场景——我第一次和朱离出这么远的门,而之前陪我走过无数个如此颠簸坎坷的那个人……他又在哪里?他再出现时,又会不会是他的……敌人?
“可撞疼了?”一只手轻柔抚了过来,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觉得眼前的目光温柔似水,仿佛能溶解一切的烦恼忧愁。
我摇摇头,见朱离一双腿盖了毯子,平直地搁在那里,不由替他把腿向上抬了抬,并成微拢的姿势,靠在一旁的车壁上。
他轻轻动了下,我抬眼,却见他眼中有一丝笑:“你忘记了,我的腿已经……”
我怔了下,摇头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忘了?只是长时间这么平放着,万一再有什么颠簸,腰会受不了。”
我见他眼中有一丝动容,静了片刻他才轻轻道:“我……已经习惯了。”
我的心一痛,手轻轻抚过他的腿,感受着那与以往不同的坚实。真的不敢再想,当时他所经历的那些痛,身心俱伤的痛。
这个男人啊,究竟有怎样的忍耐力,可以把自己逼到那般境地,还能顽强活着?而让他能如此隐忍的秘密,又究竟是怎样的沉重?
我忽然有些憎恨那个秘密,张了张口,却终是没说出来。我不想赌他回答给我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想为难他把不想说的事情说出口,而想当初在草棚里我一时冲动让他答应以后都对我讲真话的要求,如今回想起来,终究是太傻太天真了。
被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读出来的感觉其实并不好,我尚如此,推己及人,又何苦两难?
感觉到我的手一紧,我抬头望着他。
“我不是柳下惠。”他忽然离我近了些,呼出来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我蓦地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看到还在他腿上的自己的手,脸“腾”地就红了,如被蛇噬般就向后躲去,却忽然想到这车厢太小,只怕我的脑袋这回真要与车壁更加亲密接触,然而去势过疾,我只有叹息认命的份,谁知朱离忽然间身形动了动,长臂一伸,将我捞了回来,牢牢揽在怀中。
这下不光脸红,我觉得脚指头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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