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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音递上几角碎币,伙计笑眯眯接过,“找白大郎,要去碧海云天!”区曦想了一想,“可是那风月所碧海云天?”伙计点头,“正是呢!莫说木都城,纵观整个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碧海云天?”希音奇道,“碧海云天怎么走?我们去了,又如何寻人?”伙计道,“碧海云天在咸宜门,出门往东拐,就能找到。白大郎是那里的娇客,你们去了,只管报上他的大名,一准能寻到!”思忖着又道,“碧海云天不接外客,能否进得去,就看客官的运道呢。”
说话之间,锣鼓喧天,四匹骏马披着红绸,拉着一辆华美车子缓缓驶过。车厢描成紫红颜色,摆饰各式花果,姹紫嫣红,花团锦簇,香气馥郁。这是香术大赛的花车巡游,它预示着,两年一度的香术竞技,赛期将至。南黑国人皆好香术,轮番举办,今年定在木都,算日子就是下月。
花香熏人,区曦袖中钻出一只彩蝶,通体蓝紫,泛着金银光泽,空中优雅起舞。男子伸出手掌,彩蝶扑闪翅膀倏地降落,纤细双腿,攀附在男子修长指尖上。南国贵族奢靡,喜好豢养宠物取乐,伙计暗忖,此人倒风雅的很,竟然养蝶。想来彩蝶闻到花香,便忍不住翩然飞舞。
男子凝望紫蝶,目光怜惜。身边茶客注意力,却尽在宝马香车上,忽有人问道,“今年香术斗梅,不知谁能夺魁?”此言一出,仿佛掀开一锅滚水,立时便有茶客接茬,“今年呀,咱们南国定要赢了黑国,依我看,都公子胜出机会最大!”都公子本名梁瑜,是南国青大师的得意弟子,青大师又名都梁大师,因此众人称他的弟子为都公子。
历届香术状元,凡出身卑微者,皆能获赏,跻身南国或黑国士族。这个奖励,对于庶民贱民,诱惑巨大。当初天帝创下各国时,等级制度森严。贵族平民,不相来往,通婚更是绝对禁止。黑国曾有一个官员犯了小错,后被旁人检举,其妻乃贱民后代,查实此事后,官员立即被判斩首。其后各国等级愈加分明,贵族之中,世家寒门互不联姻,平民之间,庶人鄙视贱民,尤胜贵族。黑国国君无尘纳梓衿为妃,谏官翻箱倒柜,查找梓衿家门出处,希冀寻出其身份低贱的证据,更添一条劝谏国君的理由。
南朝建国后,南国皇帝张思新首次挑战天帝制度,打破了天国遵循多年的尊卑传统。张思新一不崇神佛,二不尊孝悌,三不讲门第。科举考试,他取消诗赋帖经,改成推究时弊的论文。同时,废除士族不经科考便可做官的惯例,贵族平民,科举仕途,一视同仁。国君开创的斗梅大赛,其实是手工竞技比赛,带动国内各色手工技艺发展,成为科举外又一条平民入仕之路。此外,张思新喜好美色,又打破贵族平民不相通婚的禁忌,国中乐户贱女,凡容颜清丽的娇娘,他照单全收,纳入掖庭。南国贵族对国君此举最为心领神会,上行下效,大大方方搜揽民间美女,收为妾室。
两年一度的香术大赛,又为富庶的平民开辟了一条擢升途经。香术是富贵玩艺,囊中丰厚却苦无地位的商农吏佐们,便想藉此机会,一飞升天。都公子就属此类。他的父亲是南国大米商梁赫,木都和碧城的官粮,多由梁家米仓供应,因儿子科考无望,梁赫令儿子拜青大师学艺,盼着大赛取胜,改换梁家门庭。
谈及都公子夺魁,又有茶客跳出反对,“不对不对!都公子毕竟年轻,我说呀,还是郁金大师厉害些!”“非也非也,万年寺主持弗居道长的须弥香,更胜一筹。”众人七嘴八舌,争辩起来,有人出来打圆场转移话题,“任谁夺魁,总不及郿大师的本事,这次比赛,不知又有多少人挑战大师!”“这些人真是自不量力,郿大师何等风采,掰手指算算,这十几年来,谁能胜得过大师一招半式?”“正是正是,月末郿大师主持大赛,大伙儿可以瞻仰他老人家的风采,真是幸事!”
又有好事者插嘴,“郿大师和北雪先生倒没比试过,不知谁更胜一筹?”“阳雪先生当年诛杀秋水门一招定乾坤,郿大师谈论起他的身手,也唏嘘惊叹呢!”“这位北雪先生成名多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长什么模样!”“听说郿大师曾寻访阳雪先生,却无功而返,郿大师几次说起,遗憾得很呢!”
“依我看,阳雪先生还是不如郿大师。”“这话怎么说?”“黑圣大师仔细研习北雪招式,说他手法带着邪气,有几分神似早年的安浠香司,终不如郿大师名门正派光明磊落。”“北雪是安浠香司的传人么?”“那也不是,北雪先生年近不惑,安浠香司却是百年前的人物,两人年纪差距太大,据黑圣大师评论,他俩手法貌似相仿,细究却也不同。”“是呀,北雪先生诛杀秋水门是除害,安浠香司屠戮的却是正派中人。”
谈及安浠香司,众人面色凝重起来。安浠香司性情古怪,亦正亦邪,行踪捉摸不定。七十年前,香界茅香叔联合十多个正派,百位高手合力围剿邪派露华门,声势浩大,杀戮血腥,双方死伤惨重,露华门主莣草被茅香叔重创,性命危在旦夕。就在这关键时刻,安浠香司从天而降,相助露华门,举手之间,屠戮了数位正派好手,他冷静娴雅的气质,惊乎天人的本领,瞬间扭转了局面。
双方混战之中,茅香叔唯一的儿子降真毙命,这场杀戮才嘎然而止。当事人讲,因为安浠和降真关系暧昧,两人曾因门派之争决裂,安浠目睹降真惨死在自己面前,登时呆住,瞬间斗志全失。茅香叔更是心痛如绞,抱着儿子失声痛哭。最后,双方偃旗息鼓,各自回家举丧。露华门和安汐香司,从此不闻踪迹。众人回忆起这场残酷战争,都觉心悸,全场登时沉默下来。【1】
希音聆听众人议论,忍不住侧头望了区曦一眼。区曦只默默注视掌中蝴蝶,对周遭恍若未闻。隔了半晌,一个声音跳出来转移话题,打破了沉闷空气,“这次大赛,燕枫郎君可要出席么?”美少年燕枫是木都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气氛顿时活跃欢快起来。有人抢着回答,“燕家二郎君自然要去。南国香术比赛,燕二郎若不出席,大赛风采就减了一半。”
“咦,燕二郎最近忙些什么,怎么不曾光顾渌水馆?”“这位兄台,如今早春二月,燕郎赴渌水馆品鉴新茶,最早也得下月才行。”“你们不晓得,燕郎最近出入魏紫堂最多。十日后演出《琴挑》,二郎要客串潘生呢!”“燕郎饰演潘生,那妙常一角,定是魏堂主呢。这对璧人登台,怕是天上的月亮,也暗淡无光,要被他俩比下去呢!”“咱们无福瞻仰,站在街角听听,也是好的!”“这位兄台,街角能听见么?”
众人七嘴八舌,啧啧赞叹,话题转到燕二郎和魏堂主的绝世风采上,一位富贵公子,一个梨园名伶,如何仙姿雅容,碰到一起,又生出何种风流韵事。区曦无暇理会这些闲事,正待离开,忽然窗外嘈杂,转头望去,数十名提刀官兵,匆匆奔来。官兵一路蛮横,碰上不顺眼的,挥刀便砍,路人纷纷躲避。他站起身来,伙计忙伸臂拦住,“郎君,等会再走吧。”区曦微微一怔,“为何?”伙计陪笑道,“这几日,禁卫军逢异乡人便抓,郎君喝口茶稍待,等官兵离开,再出门不迟。”
希音问道,“禁卫军为何抓人?”伙计低声道,“四月盛典转眼将,每逢这个时候,朝廷唯恐沙奴闹事,天天都要抓人杀人!”十三年前,也就是元玄十年的四月,南国灭了沙国,其后每年四月,南国都举行盛典,欢庆胜利。沙人被南国奴役,沦为下等卑贱的沙奴,在南国地位,排在牲畜之后。沙奴身体性命,全操主人之手,若非主人在侧,人人得以杀之。沙奴不满南廷统治已久,常常聚结反抗,或公开抢掠,或暗行杀戮。
区曦淡淡道,“我并非沙人,却为何行不得?”伙计得他钱财,本是一番好意,看他不以为然,耐心解释,“郎君有所不知。近日城中戒严,但凡陌生面孔,禁卫军只当疑犯抓去,严刑拷问,回答不清的,稀里糊涂就被砍了。”越发压低声音,“冤死不少人呢!”南国禁卫军狠辣,区曦早有耳闻,微微一哂,旁边希音不解,问道,“那屈杀的,去官府申冤么?”伙计道,“禁卫军是陛下身边红人,奉皇命办天家差使,官府哪里敢管?死人,自然是白白送死!有些平日开罪禁卫军的人,也被他们公报私仇,稀里糊涂抓进去打了杀了。”希音应了一声,指着街上又问,“既如此,那边大摇大摆的沙人,禁卫军怎么不抓?”
伙计笑道,“小哥不知,木都城中,有四户人家的沙奴,南人是不能招惹的。”希音想了一想,“白燕南飞,南朝两大贵族,我曾听说过。”伙计点头道,“燕相府、白将军府自然位列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却不是他们。”希音奇道,“那是哪家?”伙计本来话多,得人请教,洋洋自得,“自然是李家。”
希音神色茫然,男子却十分明白,伙计说的李家,是皇后娘娘弟弟,李勇将军府。达孝公李勇虽派驻花城任城主,李勇的二公子李隆盛却留在京城为官,木都达孝公府邸并不冷清。男子暗想,“除了燕、白、李三姓外,第四家,大概便是长孙家呢!”不料伙计续道,“第四个么,是碧海云天的沙伎。”
南朝大户,与青楼娼门并称,男子心中鄙夷,笑道,“碧海云天,果然不同凡响!”伙计陪笑,“正是呢!沙人貌美,碧海云天最出名的十位姐妹,其中沙女占了八位,与她们来往的,都是高官贵族,平常人谁敢招惹?”指着窗外道,“这个沙仆悬挂腰牌,必是这四家中的一户,所以禁卫军问也不问,只管放行。”说话之间,官兵已抓了数人,用绳索串着,趾高气扬鞭打着走了。男子目送他们远去,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木都咸宜门,风流渊薮地。区曦到达咸宜门时,太阳尚未露头,洏河被氤氲雾气笼罩,朦朦胧胧,隐约露出画舫一角,宛若沉睡娇羞的少女,更添几分旖旎春情。空气中弥散淡淡柳香,花香和脂粉香。这些柔媚香气,罗织成一张温柔网,无数男人前仆后继,奋身跳入,沉迷不醒。
区曦半生也被香气罗网,无法自拔。他明白,自己沉溺香术,是因为无法释怀小迭的离去。惟有埋首香中,他才能放下思念和愧疚,熬过漫漫光阴。他的良人走了,他的爱却无法阻春烟而去,所以,他年复一年的忧愁,年复一年的恐怖。恐怖春风秋雨,恐怖无尽长夜。碌碌谷中,他和好友桃花夫人对饮,醉酒的他常常自嘲,堂堂七尺,竟活的如此寂寥,寂寥得惟余袖中这缕香了。
三弟数次前往谷中,义正严词规劝,“臣者君其君,子者父其父,民者事其事,大哥,你碌碌无为,如何正心?”他并不理会,“我是个死人,心如枯槁,能做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概与我无关。”话虽如此,他知道三弟的处境艰难。屡次归家,二弟清俊憔悴的笑颜,荒诞不经的举止,仿佛一把尖刀,剜痛了他的心。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脖项的吊坠,这块漆木吊坠,是重病的二弟一刀一刀为他雕刻的……
“郎君要入咸宜门,可有玉牌?”坊外站着五六个仆役,当中一个管事,拦住他俩的去路。希音愣了一下,“什么玉牌?”管事打量希音,心下鄙夷,“乡下贱仆,不懂规矩。”转而看到区曦,稍稍客气了些,解释道,“碧海云天是金贵地方,高官显族,方有资格出入,玉牌便是凭证。”男子摇头道,“行时仓促,不曾带有信物。”希音插嘴道,“我们带有银两。”管事摇头道,“没有玉牌,万两黄金,也是不成。”他眼光厉害,打量男子衣饰雅洁,气宇轩昂,言语倒未敢轻慢,“郎君可有阁中姐妹信物?”男子淡淡道,“也没有。”管事一摊双手,“既是如此,小的只有得罪,郎君请回吧!”
男子略略吃惊,出入娼门,还需携带信物,这般麻烦?希音拳着几锭银钱,上前拉住管事袖子,陪笑道,“我们远道而来,请大哥行个方便。”袖中忽然一沉,管事会意,悄悄将银两滑到手中,掂量片刻,“看你们外乡人,给你们讲讲碧海云天的规矩。”
南朝娼门,沿袭天国惯例,分宫妓、官妓、营妓、家妓和私娼,宫妓原是御前朝奉,演奏宫廷乐舞。南国建国时,皇帝张思新为犒赏开国官员,遣宫妓出宫,专侍王公贵戚。寻常富贾,纵腰缠万贯,也难得其门而入。座落咸宜门的碧海云天,便是宫妓聚集所在。洏河两岸,覆压精舍小院,临水照花,幽静雅致,非市坊娼门蝶乱莺狂可比。因此,出入碧海云天,必须持有官家或娼门凭证。南国贵族,则以出入此地为荣。王公侯爵,士家子弟,没见识碧海云天姐妹风采的,必被旁人耻笑。
碧海云天风流事儿甚多,管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