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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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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等着物归原主吧!”蒹葭低头叹道,“郎君何苦取笑?”张颀眼神里带着戏谑,“玉奴倾城绝美,我得牢牢地看住,以免被人偷去。”蒹葭脸上一红,“缧绁之人,还有什么偷不偷的?”
他言辞中带着几分埋怨,张颀却不以为意,从怀中掏出一块青玉来,“玉奴,这块玉如何?”那玉佩雕刻成淡青荷叶形状,握在手中,仿佛一汪碧水游动,莹莹生辉。张颀望着蒹葭眸中的两泓翠色,颇为得意,暗忖,“天子载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青色,是春天的色彩,生机盎然的颜色,也是皇子屋顶瓦当的颜色。他掌中的青玉荷叶佩,寓意着蓬勃青春的好合,正合新春年节赠送给蒹葭。张颀轻轻抚摸玉佩,美玉的肌理细腻温润,恰如沙人吹弹得破的皮肤。
蒹葭其实不太喜欢青玉,他更钟情白玉的莹洁澄净。此刻望向青玉,蒹葭眉头不易察觉的蹙起,心头蓦地划过一句“锁骨埋青玉”的不祥话语。青色,既让人联想起柳枝嫩芽,复苏的生机,也让人联想起缠裹尸体的缟素,那是死亡的气息。大概生和死,本身就是纠缠在一起的,譬如爱和恨的跨越,往往只需一步之遥。又譬如世人对于情感的追逐,有时,真的,只需要轻轻的一个转身,一切便天翻地覆。
虽然百转千回,蒹葭面上却浮现笑容,“好玉!”张颀面上含笑,“既说好,这块玉便赠与你。”将青玉摆在蒹葭手中。蒹葭笑着挂在腰间,“多谢郎君!”
两人说些闲话,车马很快行到戏园门口。眼见一片簇新的碧瓦朱檐,蒹葭不由倒吸了口气,满脸都是惊奇。张颀笑着拉蒹葭下车,“喜欢么?”蒹葭兀自难以置信,“魏紫堂被封,什么时候翻新成这般模样?”张颀眼神带着几丝神秘,“咱们进去看看!”蒹葭怀着惊喜,慢慢步入,内里阆苑繁华,草木葱郁,红粉烟霞,却比旧时景致更秀整些。蒹葭呆了片刻,寻到师父房中,眼前物件完好,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蒹葭百感交集,摩挲着件件旧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蒹葭如此动容,张颀面露得意之色,“我知道你惦记这里,令人好生打理看护,日后我放你出宫,玉奴便住在这里!”蒹葭咬着下唇,双眸泛出惊喜,低声叹道,“郎君何必这般待我?”张颀抿嘴一笑,凑近他耳边,“既如此,今晚红绡帐中,你好生回报我——”蒹葭呆了一呆,迟疑着回道,“其实——郎君不必,不必待我这样好。”张颀扬了扬眉头,“怎么?”蒹葭轻轻苦笑,“我怕是当不起。”
蒹葭这句话说的很轻,张颀并未在意。即使听见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多年以后,当他回首往事,张颀终于明白蒹葭吐出这句“当不起”时的心情。他想,那个时节,自己是真心喜欢过这个沙人的。可惜的是,他们的父辈留下了太多的仇恨,所以,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空间,容纳那一点点的欢好了。

生死将奈向

南国朝廷,依旧波谲云诡,三月,就在张颀搬出皇宫居住亲王府邸不久,张颀的舅舅,皇后的弟弟李勇阵亡,朝中支持张颀的一杆大旗轰然倒塌。七月,南朝奴役多年的赤焰金鸟,意外被沙人救走。失去了神鸟,南人禁锢沙人的甘露水不起作用,早就不堪南国奴役的沙人纷纷造反,全国暴动不断。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张颀庆幸身边有个沙人蒹葭,可以带给自己一点欢乐。然而,这点仅存的欢乐,也迅速被撕扯得粉碎。
八月,南国再次发动了对是非城的战争,俘获了沙人领袖金秋。南军火速押金秋回木都,交与张思新亲鞫。整个九月里,来自是非城的刺客一波又一波,前仆后继,欲劫狱救走金秋。有一夜,张颀于睡梦中被赵耀叫醒——大理正派人悄悄通风报信——沙奴魏蒹葭拿着他的金印,伙同三名逆贼深夜赶往大理狱救人,身份被识破后,两人当场击毙,一人逃走,魏蒹葭受伤被擒。
张颀闻言,只觉头顶炸开晴空霹雳,惊得目瞪口呆。那日魏蒹葭跟自己告假,确实不在府邸。然而,魏蒹葭哪里会有这样的本事?又哪里会有这样的胆量?他只疑心听错,然而,接踵而至的一系列铁的事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劫匪正是魏蒹葭,这个与自己耳鬓厮磨多日的沙人,狠狠的欺骗了他。
魏蒹葭关押在大理狱,张颀一时无法相见,也不知沙人状况如何。身侧的赵耀急得跳脚,张颀终于慢慢回神过来——蒹葭是自己府邸的家奴,倘若他犯下劫持大罪,自己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在身侧诸士的催促下,张颀匆匆赶往皇城告罪。
张思新迅速下旨,令张颀会同大理寺少卿堵健,审理魏蒹葭,问案定罪。这道圣意,又在朝中掀起一阵波澜——按照南朝审讯回避制度,司法官与嫌犯有关系的,理当回避,张颀的家奴犯罪,张颀或许就是幕后主使,实在难辞其咎。张思新却打破常规,大大方方将案件交与儿子审理。张颀捧着圣旨,如同捧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必须立刻行动,为自己洗脱罪名。
张颀曾经在刑部和大理寺任职,熟悉南朝断狱的程序,然而,他太熟悉魏蒹葭,审讯的“五听”用在这个沙人身上,可以说毫无用处。这个与自己相处十六月的沙人太惯于演戏,他完完全全的骗过了自己。张颀迅速抓捕了平素与魏蒹葭来往的所有人,一一讯问。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真相浮出水面,怵目惊心。
五日后审案开始。魏蒹葭拖着当啷作响的镣铐,一瘸一拐挪入公堂时,张颀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看得出来,沙人竭力齐整发髻和囚服,试图保持自己素日的骄傲,然而,他苍白的面容掩饰不住虚弱和疲惫,曾经灿烂如星的双眸如今黯淡无光,艰难的行止,和血迹斑斑的囚服,暴露了刀剑棍棒在他肉体留下的伤害。眼前这个大胆劫狱的罪犯,真是海棠花下粲然绝美、皇城禁宫低眉顺目的沙人么?
不知怎地,一股森森的寒意蓦地从张颀脚底升起,湮没了张颀头脸,一直透到脑门,张颀不自禁地伸掌,紧紧按住了几案。他自己也说不出,胸中涌出是什么样的情绪——震惊,羞辱,悲恸,酸楚,愤怒,或者其它什么情感,他不知道。
德王抿紧嘴唇,沉沉不语,公堂上的气氛凝重而窒息,坐在旁侧的大理寺少卿堵健拉长着脸,叫苦不迭,“偏生让我摊上这件倒霉事儿?”——众所周知,德王嬖幸堂下的阉人,两者的风流断袖在木都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自己偏生夹在这尴尬的公堂之上,左右不慎,都会引发雷霆震怒。欲待缄口假装泥菩萨,却又不敢有负圣命。御史台那班不消停的中丞御史们,正瞪大眼睛准备挑错,自己断需谨慎,以免栽了跟头。
拿定主意,堵少卿咳嗽一声,低低提醒,“沙人上堂,按律先笞四十——大王以为如何?”这句提醒,仿佛一阵波纹,划过张颀的心底。曾几何时,蒹葭跟他讲述“南律笞四十”虐杀沙人的故事,他又是怎样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会保护你!”如今想来,都是一场烟消云散的笑话。
张颀面色阴沉,迟迟没有反应,堵健忍不住再次提醒,“德王!”张颀蓦地笑了起来,淡淡言道,“那便打吧!”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沙人的反应,蒹葭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狱吏们应声上前,驾轻就熟地操持这套流程,他们走到蒹葭面前,正待拖翻,张颀忽然喝止,“慢着——”
狱吏慌忙停手,听主审官下令,“给他加个刑几!”不知是不是错觉,狱吏觉察跪地的沙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狱吏们有些吃惊,互相对望一眼,多少朝廷命官在此受审,都是直接拖翻伏地拷掠,一个沙人,哪里值得如此?狱吏们心中腹诽两句,还是迅速搬来刑几,熟练地按倒蒹葭,一五一十地行刑。
张颀双眼牢牢胶着在蒹葭身上,板子起起落落,沙人风摆柳枝般辗转摇摆,晃花了他的眼睛,带来阵阵晕眩。蓦地,一声“苦呵”贴着张颀耳边轻轻响起,那是蒹葭的声音。张颀手狠狠一抖,有些心悸地盯着堂下受刑的沙人,他的歌声怎么会在自己耳边响起?张颀记起来了,蒹葭贴耳吟唱的,是自己今生都再难忘怀的山坡羊……
¬;——“顿然间,啊呀鸳鸯折颈,空辜负海誓山盟,好教人泪珠暗滚——”
——“啊呀,怎知他一旦多薄幸。嗳,忒硬心,怎不教人两泪零?”
——“无端抛闪?抛闪无投奔。”
很久以后,山坡羊的曲调还常常萦绕在张颀耳边,挥之不去。每每回忆那场讯问,张颀脑海里弥漫着的,全是揉碎散落的海棠花,铺满了空旷的院落,远处飘来一曲凄怨的山坡羊,细若弦丝的歌声飘飘荡荡,与漫天漫地的惨淡嫣红相和。
张颀不记得板子起落了多少回,他只记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似煮沸的茶水,涌动出来各种复杂的情绪。他想他应该是怀着深深恨意的,然而,当狱吏拉动拶子时,蒹葭发出的惨叫,如利刃般划过他的心间。张颀暗暗拳起袖中的双手,面上挂起漫不经心的讥笑,带着几分挑逗的眼神,落在受刑犯人惨白的脸上,“疼吗?”
虚弱的犯人伏在凳上,浑身难以控制地痉挛,他慢慢抬起头来,黯淡的目光对上踞于威严高位的男子,“十指连心,焉能不痛?”
这句话听上去耳熟,张颀心中不由狠狠一震——眼前的沙人曾经捧起自己双手,满脸怜惜地叹息,“十指连心,痛不可当”,从前的一切,原来都是作伪么?张颀竭力克制内心的酸痛,面上维持着几近僵硬的笑意,“既然痛不可当,那就说实话,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身世,本王早已彻查得清清楚楚——”
“呵——”犯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一头凌乱散落的长发依旧乌黑透亮,仿佛缎子一般闪烁着光泽,“蒹葭劫狱,并无人指使,蒹葭实在无话可说。”沙奴的脸上,似乎带着某种张颀陌生的表情,然而,张颀却又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有些焦躁地吩咐,“拖近些,把犯人的头抬起来!”狱吏不明所以,七手八脚拖曳着蒹葭上前,蒹葭摇摇晃晃跪立不稳,被众人强拉着抬起头来。张颀盯着蒹葭左右端详,忽然发现,蒹葭的脸上竟然没有泪珠。张颀心头一惊,脱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哭?”他不是曾经说过,自己是桃花仙转世,常常落泪吗?
也许是觉得他的问话可笑,蒹葭轻轻地摇了摇头,雪白干裂的唇角沁出一丝微笑,“眼泪有什么用?郎君曾经说过,就算喊疼,也不会有谁心疼——蒹葭在这公堂上落泪,徒增仇雠的笑料罢了。”
仿佛一阵罡风吹过,张颀面上的讥讽笑意烟尘般四散消逝。他狠狠闭了眼睛,压抑住内心的绞痛,过了片刻,这才重新张开,双眸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悲凉和哀痛,“为什么?玉奴,为什么?”自己对他难道不够好吗?他为什么不肯安份地待在王府,享受他给予他的一切?如果他收手,他会原谅他的,他也会尽力——保护他。
听到“玉奴”这个昔日称呼,蒹葭再次笑了,张颀看到,仿佛什么神奇力量慢慢注入沙人的身体,蒹葭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挺直了自己的脊梁,“郎君——”他暗哑地开口,原本因为疼痛黯淡无光的双眸,忽然回光返照似的亮了一亮,“我——是个沙人。”
“郎君,我是个沙人。”原来,蒹葭从前反复跟自己提及的这句话,蕴含着如此深意。张颀气极而笑,“因为你是沙人,所以你串通刺客行刺,还惺惺作态,摆出奋力救我的模样?”听到张颀的质问,蒹葭身子一个哆嗦,他的眼神里,忽然出现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这次行刺,其实纯属意外。原本约定,八月十六日夜,沙国杀手前来行刺,蒹葭从旁协助,重伤张颀,谋取玉昙花。他万万没有料到,当晚光临的不速之客,并非预先说定的沙国杀手,反而另有其人。此人与蒹葭存着同样心思,为了夺取玉昙花,暗暗潜伏在皇城中,伺机出手。
那夜,蒹葭不顾一切奋力拦阻刺客,事后回忆,自己也有些茫然。他想了又想,反复告诉自己——他不顾性命扑上前去相救,深恐张颀就此死去,一定是因为沙国,而并非因为张颀本人。
自己的奋力相救,或许存着私心,然而,生死攸关之际,张颀舍命撞开他,迎上刺客的利刃,却是真真切切落在蒹葭眼中,也大大出乎了蒹葭的意料。时危见节,世乱识义,蒹葭明白它的含义。此刻公堂上张颀提及,不知怎的,蒹葭心中忽然生出些许喟叹,多日共处,他熟悉张颀的一举一动,洞彻张颀心中的无尽愁苦,倘若,他们之间不曾横亘国仇家恨,那又会是怎样?
蒹葭神情的复杂变幻,都没有逃过堂上主审官的眼睛——张颀暗想,“果真是苦肉计!我原来被他骗了!”阵阵难言的失望和悲伤,如巨浪般涌上心头,张颀狠狠掐着自己手腕,面上保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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