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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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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灼华记起黑国明珠殿下也奔赴是非城助阵,明珠乃张漪的未婚夫君,所以漪公主对战事格外上心。兵乃凶器也,惟愿南朝获胜,战事快快了结,白灼华低声祈祷,“祝愿南军早日凯旋!”漪公主点头,“正是了,明日你随我去万年寺敬香吧!”白灼华点头答应,又问,“陛下一定很欢喜吧!”张漪回道,“我父皇纵然欢喜,也不会放在脸上,今日我陪着他用膳,倒觉得他若有所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白灼华笑一笑,也不多言,陪着漪公主敬香归来,她仍旧埋首三昧堂查经阅典。不久,新来的知事大人上任,正是区曦。郿大师去世后,帝后贵重香品的制造都已停工,区曦上任后公务缠身,也无暇理会白灼华。
前方战事接踵传来,却都是坏消息——据说何泰锐挥舞铻剑,竟然拨转飞鹫军的巨弹,砸死空中的飞鹫军团,震骇住了全场,云国的飞鹫被铻剑剑气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出战,是非城因此士气大增。跟着,黑国的地下攻势受到天帝遗留下的符咒阻碍,双方战事处于胶着态势。更糟糕的是,砂州县令莫名被人刺杀,南军的粮草后备供应一度延误。
战事不利,皇帝震怒,宫人们都战战兢兢,白灼华仍旧缩在香堂,光阴荏苒,算日期已近五月底了。她看书之余,仰头望天,心想燕霡霂被派出宫外,也不知一切可好?白灼华为他炼制香品足够,倒不担心他头疼发作,却不知他何时回转?这样想着,冷峻的银袍少年,似乎就浮现在眼前。白灼华突然记起,他的面容始终冰冷如铁,自己从未见识过他的笑容。会不会有一天,他肯双眸含笑,望向自己?
这日黄昏,白灼华返回昭穆殿,内侍通传皇帝召见,吩咐她沐浴更衣,陪同圣驾香燎祭月,白灼华心中奇怪,皇帝从不信天地,怎么想起祭月的典故来?莫非因为战事不利,所以他开始祈求神灵?白灼华知道,祭月沐浴与平日不同,需入皇家净池濯清身体。皇城遵照“左庖右浴”的规制,用于洗浴的浴德堂设置在皇城的西边,与三昧堂相隔不远。待白灼华到时,早有宫婢们排列等候,侍女们为白灼华细细梳洗沐浴,又更换祭月礼服,这才带她前往祭祀场所“抱一院”。
白灼华不知走了多远,终于来到一处硕大庭园,庭园正中一个圆形广场,四周苍翠松柏围合。广场铺设红、黑、黄等五色泥土,张思新负手站立正中,着雪白对襟阔袖袍衫,广袖迎风飞舞。既是祭月,为何皇帝穿的是便服,却并非祭祀的礼服?
白灼华再观园中,既无玉帛礼器,也无牺牲粢盛,甚至连香草也无,场中空荡荡再无旁人,竟没半点祭祀的氛围。少女心中不安,跪倒叩头,张思新面容淡淡,摆手让众人退下,转头对白灼华道:“你起来,到我身边来。”四处无人,白灼华不知怎的心底发慌,“这里只他和我两人,也不知,也不知……”她早听说皇帝风流好色,惴惴不安,躞蹀到张思新身边,心扑通乱跳。
少女满脸通红,神色紧张,张思新知她心思转歪了,有些好笑,也不解释,只道,“再近些。”白灼华距离他二尺开外,不敢再靠近,慢慢站定。张思新也不言语,天地间一片沉寂。白灼华不明就里,亦未敢发问。南斗阑珊北斗稀,新月如钩,皎皎清亮,如银如水的淡淡光华,覆在张思新脸上,君王面孔似乎透着光亮,神色越发的难以捉摸。
白灼华偷窥君王,张思新负着手仰望星空,轩昂的双眉渐渐蹙紧,又慢慢松开,静谧之中,听到他的粗重呼吸声,夹着微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院中蝉虫的吵叫声。白灼华隐隐觉得不祥,张思新莫名招她前来,举止又这般反常,却不知所为何事?她心头七上八下,张思新利刃般的双眼,蓦地扫视到自己面上,尖锐的似要将她剖开。白灼华忙移开视线,只低头瞧了地面的红色泥土。等了好久,张思新终于开口,“蒟蒻,近生香炼的如何?”语音低沉,颇为温柔。
白灼华心中石头落地,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回道,“禀圣人,阿奴请旨出宫,去一趟天雨山庄。”“天雨山庄?”张思新似乎神思尚未回转,茫然追问了一句。白灼华忙解释道,“欲炼近生香,先得返魂树。阿奴近日查知,天雨山庄种有返魂树,若得树根煮水,可制近生香。”
说罢等了良久,却未得到张思新的回音,白灼华心下焦急,抬头看皇帝,皇帝也正好看着她,四目相对,张思新幽幽问道,“蒟蒻容貌像谁?”白灼华不料他心思转到别处,怔怔道,“阿奴不知。”张思新眼神蓦地闪过笑意,“少女出浴,肌肤雪白粉嫩,本该是容颜最美的时候。”他摇了摇头,眼神似有不屑,“依我看来,你像你的阿娘。白将军相貌堂堂,你竟半点也不像他。倒是你家大郎生的俊美,像阿爷的多一些。”
皇帝此言一出,白灼华又是错愕,又是气恼,暗想,“我又不是你宫中的妃嫔,纵然生的难看,便又如何?君王当安社稷亲国事,却盯着一个女子的容貌作甚?”这话却不敢直言,她低声回道,“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
张思新哑然失笑,手指抚摸着腰间玉佩,漫不经心道,“蒟蒻可知,何泰锐暴病,朝不保夕了!”白灼华面上一惊,却不知皇帝为何将这战报说与自己听,略忖了一忖,想是张思新得知仇人生病,欢喜非常,所以忍不住与人分享,遂跪下道,“妾恭喜陛下!”
张思新眼神如风一般,掠过她的面容,“蒟蒻也觉得欢喜么?”白灼华随口回道,“何泰锐乃南朝大敌,妾自然为陛下欢喜!”张思新轻声笑了一笑,“何泰锐重病,其实因为——我派人给他的茶里下了剧毒,”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笑容,凝注到少女面上,“何逆也算得硬朗,换做常人,当即就会毙命,他居然撑了好几日,直到今晚,我还没收到他暴病身亡的消息。”张思新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却是军中大事,白灼华凛然心惊,只觉他手段阴损,又不明白,张思新为何要跟自己谈论这些?
张思新侃侃而谈,白灼华却一脸淡然,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张思新的眼眸,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索然道,“准你前往天雨山庄!”白灼华松了口气,面上释然,“阿奴谢陛下,阿奴告退!”张思新点头,眼神和口气忽然冷了下来,“记得你的承诺!若不按时交香,我定然重重责你!”

青骊八尺高

“娘子,还要行多久?”这是苏荷第一百次发问,白灼华微微笑道,“快了!”希音忍不住开口,“啰啰嗦嗦,你能否闭嘴?别再问了!”苏荷怒道,“我问娘子,干你甚事?”希音不甘示弱,“你就像只蝇蚊,嘤嘤嗡嗡,惹人生厌!”苏荷大怒,反唇相讥,“你一块烧焦黑炭,倒是讨人欢喜的很!”希音皮肤黝黑,所以苏荷出言嘲讽。
白灼华等人旅途二十余日,一路枯燥乏味,这两人拌嘴吵闹,反倒成为消遣。白灼华也不制止,两人愈吵愈烈,终于区曦沉声开口,“希言!”希音乃区曦的徒弟,听师父召唤,登时住口,恨恨提鞭打马,冲到前头去了。随行两位禁卫都尉对望一眼,其中一人问道,“白娘子,咱们要去的天雨山庄,怎么连影子也没看到?”问话者正是周旋。白灼华安慰道,“都尉,前方到达秋水谷,翻过此谷,天雨山庄就不远了。”周旋迟疑道,“白娘子,天雨山庄真有返魂树么?”白灼华柔声解释,“我也是书中看到,天雨山庄乃方外人家,所以路途遥远,至于能否寻到返魂树,那就看咱们的造化了!”
周旋心中咯噔一下,大感失望,暗想出行半月有余,奔波劳苦,若是竹篮打水,回去不知该如何交差。旁边区曦笑道,“都尉何必忧心?白姑娘早立下军令状,炼香不成,领杖一百,她都不急,你急的甚么?”白灼华脸上微红,苏荷急忙争辩,“娘子香术高明,定能炼成近生香!”区曦微微一哂,不再开口。
白灼华数人赶路,沿途崇山峻岭高耸入云,苏荷啧啧叹道,“好雄壮的景致!”周旋道,“这里是光明部落领地,大伙要多加小心!”光明部落是近来崛起的草原部落,光明王蒙和原是奴隶,数年前到达莱诺尔湖,率领光明兵团,吞食周边部落,势不可挡。去年光明灭掉察哈拉部落,如今与草原最大的瓦拉部落恶战,草原上也是一片血雨腥风。
南国四处征战,却没打过光明部落的主意。一则光明部落距离太遥,又与北国接壤,长途征战,原是兵家大忌,何况一旦交战,北国势必出兵夹击,导致南军两面受敌;二则南人虽好骑术,相比游牧部落却是不如,何况光明部落的特木尔骑兵骁勇异常,号称草原鬼魅;骑兵作战,南军是否胜算尚不可知;三则光明部落疆域遍布雪山、荒漠和草原,族人习惯游牧生活,即使战胜,习惯耕种生活的南人,管理这大片辽阔却未必富饶的土地,也很是头疼;四则光明部落近来与黑国结交,黑国与南国多年盟友,南国便不便出兵攻打光明部落;五则光明部落与北国交恶,时常骚扰北兵,对南朝攻打北城,多有裨益。因此,南朝和光明部落建立盟约,互不侵犯,光明王也在草原建造驿馆,接纳南朝官员。
尽管双方建立盟约,草原民风凶悍不服管束,众人还是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行了一阵,眼前出现一片澄澈湖水,蓝天白云苍翠山峦倒映其间,湖色斑斓潋滟,宛若五彩琉璃般晶莹剔透。大家一路风尘,乍见这片净水,均感心旷神怡。周旋下令,“且去湖边歇息片刻。”众人一片欢呼,争先恐后奔驰过去。白灼华素日所见湖水,均是柳丝轻扬,翠浪翻空,这草原海子,全无绿烟彩雾的馨香馥郁,却是质朴大美,令人心生敬畏。
苏荷手中擒着一把花束,高叫道,“娘子,你看草原鲜花多美!”笑着奔近,“我给娘子戴在头上吧!”白灼华极少佩戴头饰,看那鲜花绚烂,微笑道,“好!”苏荷为她簪花,又递过绞湿的帕子,“娘子擦把脸吧!”白灼华拂拭面容,冰冷湖水触及肌肤,精神为之一震。
区曦好整以暇下马,慢慢踱到湖边。希言铺上毡垫,他缓缓跽坐,希言拆散他满头发髻,以湖水理得滑顺,重新编织。苏荷暗想,“区曦一个落魄之人,贵族做派倒舍不得丢弃!”希言浑身黝黑,身体粗壮,干这细致的梳洗活计,说不出的滑稽。苏荷忍不住道,“区知事,我来帮你吧!”区曦却不理他。苏荷旁边瞧着希言手势,面上浮现好奇神色,忽然叫道,“这把梳子好漂亮!”
她一向大惊小怪,白灼华并未在意,眼角淡淡扫过,却倒吸了口气,暗暗称奇。希音手中握着一把扇形头梳,梳形状如蝴蝶,单翅欲飞。梳面非玉非金,却是一把漆梳,扇形一边是细长蝶身,一边是薄如蝉翼的蝶翅,均是夜光螺研磨。梳面干净,并无珠玉镶嵌,却泛出璀璨宝光,与石黄、钛白、银朱、青蓝漆色交相辉映,深沉华贵。白灼华见惯珍品,这等上品漆梳,却是首次见识,暗想,“这比公主的象牙梳,怕还贵重百倍。”蝴蝶眼睛开着孔洞,栓了一根流苏璎珞。结辫完毕,区曦便将扇梳塞回颈项之中。
想来他极宝贝此梳,苏荷忍不住问,“知事,这漆梳好美,哪里得的?”这话颇为无礼,区曦并不理她,苏荷又道,“我猜是哪位小娘子送的定情物,所以知事贴身收藏,思念时便拿出来看。”话音未落,区曦面色蓦地冷了下来,一旁的希言喝道,“住口!”白灼华轻声制止,“小莲,别说了!”苏荷低声嘟嚷,“问一句什么打紧?还怕咱们抢了他的宝贝不成?依我看——”话说了一半,她忽然缄口,神色奇怪,眼睛直勾勾瞧着前方。
苏荷咋咋呼呼,不知又看到什么景象,白灼华也不在意,只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前方缓缓过来一骑,八尺高的骏马俊迈飘逸,马上男子雄伟轩昂,日头灼灼生辉,笼罩男子全身,映衬得他恍若天神一般。白灼华不自禁眯起眼睛——骑者面部线条刚毅,肌肤泛着黝黑光泽,那种黑色,不似希音天生的黑人颜色,倒像长期风雨磨砺成的健康色泽,他鼻梁隆准,眼眸精光四射,凛然生威,令人不自禁低头躲避他的视线。
这等摄人气势,惊得众人悚然变色,男子却安然从容,翻身下马,拍拍身后低声道,“再有一日,我们就到了。”他背后无人,白灼华不知他在跟谁说话,仔细端详,男子从背后解下一柄巨剑,轻轻抚摸,原来是与那巨剑对话。男子步伐稳健端方,神情却萧索孤独,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没有关系。他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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