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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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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脚步声轻响,蒹葭心中一紧,蓦地回头——张颀竟立在榻前,烛火掩映,衬得他半边面容忽明忽暗,越发令人惊悸。蒹葭身子往后一缩,“大王!”“我睡不着,随处走走,”张颀语音淡淡,随手拨了拨灯芯,“见这里亮灯,便进来了!”
张颀说的也算实话。此行责任重大,到达驿馆,他与随行官员不敢歇息,挑灯商议到深夜,待众人退去,他睡意全消,闲庭信步,见蒹葭房中兀自光亮,记起沙奴白日的可怜模样,心头好笑,便闯了进来。
蒹葭却满脸紧张,晶莹双眸里闪着惊恐,撑着想爬起来,“躺着吧,”张颀一把按住他,嗤笑,“你都成这样儿,还怕我饥不择食,会吃了你么?”他说的坦然,蒹葭暗暗舒口气,张颀又笑了一笑,“早晚我要生吞了你——”看蒹葭眼神又戒备起来,张颀只觉有趣,拉长声音,“也不急在一时。”
这位大皇子视自己作玩物,蒹葭心知肚明,他周身都不自在,委实打不起精神与张颀周旋,竭力压抑下胸中烦躁,耐着性子劝说,“夜深天凉,明日还要赶路,大王早些回转歇息吧!”张颀闻言,不但不走,反在床边坐下,瞧着蒹葭长长睫毛跳动,哼道,“你却怎么不睡?”蒹葭怔了怔,唇角慢慢浮现苦笑,“身上疼得很,睡不着。”张颀会心一笑,“我也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或者唱个曲儿听听——”蒹葭记起上次挨板子唱曲的狼狈模样,面上又红了一红,暗忖,这瘟神一时半会怕不肯离去,只好陪着小心了。
灯下的蒹葭两颊绯红,娇羞可人,张颀忍不住摸了一把,沙人肌肤滑腻,触手说不出地舒服。蒹葭身子颤了颤,却终是没有躲闪,由着他摩挲。张颀心满意足,却听蒹葭幽幽叹了口气,“奴婢有伤睡不安稳,大王身上没伤,却为何也睡不着?”张颀心中微惊,这沙奴怎么胆子忽然大了起来?他犹豫着是否加以呵斥,蒹葭又道,“上者劳心逐利,下者劳力惧死,奴婢是怕痛惧死,大王天潢贵胄,想怎样便怎样,却还有什么不顺心么?”
这话却正戳中张颀的心事,他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好笑,半晌道,“谁说本王想怎样便能怎样?”蒹葭仰头望向张颀,眼神透着疑惑,“大王身份尊贵,吩咐句话,谁敢不从?这还不算从心所欲么?”张颀嗤道,“从心所欲,却不能逾矩,便是我父亲,又焉能随心所欲?既便是造物的天帝,也不能为所欲为——”摇了摇头,嘲讽道,“我原当你是个聪明人,原来这么糊涂!”
蒹葭双眼却渐渐亮了起来,试探着问,“人们都说,圣人不崇天帝,不信神佛,行事还会有什么顾忌?”张颀哼了一声,“他的顾忌多了——”忽然警觉地住口,望着烛火跳动,面色阴晴不定,停了好一会,方道,“所谓无欲则刚,人但凡有了欲望,就会有忌惮。”蒹葭凝神想了想,“大王说的是,有欲望就有牵挂,会投鼠忌器,然而,这世上哪有无欲之人?”张颀冷冷笑道,“正是,人若无欲无求,活着也是浪费,倒不如死了爽快。”眼神飘远,似乎想到了什么,“人说何泰锐心若死水,无欲无求,也不知是真是假?”他的目光转回到蒹葭面上,“你是沙人,虽没见过何泰锐,却总听说过他的故事吧!”
蒹葭心中一惊,“大殿下近日屡屡提到此人,也不知什么缘故?偏生这次又去往砂城——”他胸中生疑,不自禁地蹙了眉头,张颀却想,“我竟忘记了,他身上有伤!”伸手欲掀蒹葭衾被,榻上飘来一阵香气,甚是清雅怡人,张颀问道,“这是什么香?”蒹葭愣了下,随即明白张颀所指,“殿下,这是大象藏香。”张颀隐隐觉得香味十分熟悉,一时却记不起来哪里曾经闻过,“大象藏香是宫中之物么?我怎么不曾听说?”蒹葭有些得意,“大象藏香并非出自宫中,是燕家二郎燕枫托人送我的,”解释道,“它的香气清的很,却沾衣不褪。”张颀回神过来,眼中划过一丝不悦,“他经常送礼给你么?”
“那也不是,”蒹葭却似没留意到张颀的表情,笑着答道,“燕二郎乃随性之人,做事常出人意表。”“你倒懂得他!”张颀心头暗哼,忽然想起了一直与燕枫较劲的白韶华,随口问道,“白韶华呢?他可曾送了什么物件给你?”蒹葭老老实实回答,“白大欢喜玉饰,送我的多是玉佩扳指。”张颀轻声一笑,“你倒说说看,他都送了你些什么?”蒹葭垂头想了想,“送的太多,青玉松鹤山子佩,白玉花鸟佩,翡翠透雕双鱼佩,其他的……奴婢也记不清呢!”
张颀蓦地想起,几月前,白韶华当众炫耀一块合欢白玉佩,玉佩雕成白玉莲花,花茎镂孔,用金链系了六个玉坠,或是肥硕鸳鸯,或是翩跹双鹤,皆交颈而卧,雕琢细腻,惟妙惟肖。白韶华爱若珍宝,戴了两天,兴冲冲跑来告诉他,说是送给一个玉人,与他永结同心。张颀当时一笑而过,此时不知怎的就记了起来,问道,“合欢白玉佩你可见过?”蒹葭眼神惊讶,“白大郎确实送过我合欢玉佩,大王——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张颀挥掌,在蒹葭臀上狠狠拍了一下。蒹葭措不及防,“哎呦”叫唤一声,翻身想躲,张颀“呼啦”一下掀开锦被,预备扯了他裤子,狠狠打他一顿屁股,定睛望去,却忽然怔住——蒹葭的裤子早已褪到腿弯,他臀腿赤(-)裸,原本白嫩肌肤泛出大片紫红颜色,还夹杂星星的血点,一副暮春花开花落、惨淡不堪的模样。
张颀如帜怒火登时烟消云散,想来蒹葭一路折磨,杖伤肿胀渗血,痛得不轻,所以睡觉也不敢着裤。张颀僵沉的面容慢慢浮现嘲讽笑意,“好不害臊!”按住蒹葭腰身,随手取了榻边香篆盒的盖板,在他光屁股上拍了一板,喝道,“趴好!”
蒹葭窘得无地自容,臀上又疼痛不堪,忽被张颀发怒按住打了两下,也不知自己哪里惹恼了这个瘟神,扭头望向张颀,大殿下手持板盖威风凛凛,似乎意犹未尽,还要再施淫威!——其实张颀前面轻轻拍了两下,但蒹葭屁股疼的连碰也碰不得,因此大殿下两下板子足够威慑得他魂飞魄散——蒹葭又忖香篆盖板乃黄铜制成,抽上肌肤的力道,比荆木板子威猛百倍,越发不敢迟疑,扑腾着双腿,惊呼,“大王饶命,奴婢实实的打不起了!”
蒹葭满脸惊怕,不住扭动身子,如同被按在板上等待宰杀的生鲜,张颀几乎控制不住,叱道,“别动!若不听话,明日扯你到园子里,当着众人,狠狠打上四十大板!”说罢又在他臀上拍了一板。德王金口玉言,责打自己易如反掌,蒹葭虽然疼的眼中涌出泪花,也知不可直撄亲王威仪,再不敢乱动,自暴自弃地放平身子,又厚着脸皮哀求,“大王若打——可否不用这个,换个别的、别的什么——”
他摆出一副乖乖挨打的架势,居然还跟自己讨价还价,张颀心头好笑,故意板着面孔,“换个什么才好?”蒹葭面上红透,想了半晌,“奴婢箱底——有把折扇——”他神情认真,张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依了你,下次便用你的折扇——”
蒹葭又羞又急,也不明白大殿下说“下次”是什么含义,那么这次又当如何?他不好意思再问,也不敢动弹,心头七上八下,忽觉伤处一片冰凉,疼痛登时舒缓。他诧异地扭头——张颀拿着一盒药膏,用手指沾了药,在他伤处涂抹。蒹葭却没料到张颀如此好心,只是不信,感觉他指尖在自己肌肤上盘旋,手势十分轻柔。
张颀摸着蒹葭滚烫的肌肤,觉察到沙奴身子始终紧绷,显然对自己十分警觉,笑道,“放松些!你烂着个屁股,还怕引诱本王春心萌动么?”涂抹完毕,手指离开沙人肌肤,张颀忽有些依恋,装模作样又揩了两下,这才拉过衾被,盖住蒹葭身体。他望了手中药盒,犹豫片时,将盒子扔到蒹葭枕边,漫不经心道,“这个——留给你吧。” 盒子滚了两下,翻落到蒹葭面前。
赤(-)裸肌肤终于掩上,蒹葭暗松口气,却听张颀声音里面带着几分促狭笑意,“这药你收好,下次挨打后再用。”蒹葭哭笑不得,瞥了眼碧玉小盒,瞪大双眼,面上神情突然僵住,瞬间转为不可思议,“这,这是——玉昙膏?”
张颀哼了一声,“你倒识货!”“玉昙花十年花开,治疗外伤神奇非凡,有起死回生之效,”蒹葭难以置信,“没想到今日得见——”他不胜唏嘘,张颀嘲笑道,“你这屁股金贵得很——快抵得上我三弟半条命了!”他眼神渐渐悠远,“当初,我弟弟被铻剑穿胸,就靠这玉昙花治病。”“何泰锐刺杀过二皇子么?”蒹葭心下好生讶异,“铻剑出手,秦韵文为何没有毙命?再者说,秦韵文毕竟年幼,何泰锐成名已久,为何自降身价,与一个少年为难?莫非,他想绝断南朝命脉?”
蒹葭诸多疑问,胡思乱想,张颀却冷笑起来,“玉昙花是皇帝的宝贝,往年只留给我弟弟,难得这次天恩浩荡,阿爷竟然担心起我的安危来——”他眉间激愤,显然对弟弟极为嫉妒。张思新惟有两子,他们兄弟不合,也在情理之中。
关于玉昙花,蒹葭知道,沙国的圣鸟“赤焰金鸟”生长处,会开出一种奇花,名曰玉昙,是治疗外伤的奇药,价值连城,无论手足折损,断骨裂筋,敷涂玉昙花都能迅速化腐生肌。张思新灭掉沙国后,霸占了赤焰金鸟,将它沦为南国宝物。
南国每年提炼赤焰金鸟的眼泪,制成甘露水,甘露水滴上沙人肌肤,皮肉均被灼烂,苦不堪言。沙人高大健硕,力气远胜南人,南国正是凭借甘露水的淫威,才彻底震慑住了沙奴。这十几年来,沙人千方百计,想探明赤焰金鸟所在,若金鸟脱困,沙人便能摆脱甘露水的束缚,复国也更加有望。
蒹葭双眸晶莹闪烁,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碧玉盒子,心忖,“皇帝为何要赐玉昙膏给他?他出使云国,哪里需要这等良药?瞧德王的神情,却似对玉昙膏无所谓的样子。”想了又想,终是摇头道,“玉昙膏乃国宝,皇室珍奇之物,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收受这么珍贵的礼物!”沙人暗藏国宝,按照南朝法典,当判凌迟大罪,张颀并非不知这个规矩,却阴沉了脸,冷哼一声,“我赠你的东西,自然比不上燕枫他们,所以你不肯收,是不是?”
张颀面上恼怒,蒹葭忙分辨道,“不是!“奴婢不敢!”小心翼翼捧了药盒在手上,眉花眼笑,“既如此,奴婢多谢大王!”想想又讨好地描补道,“大王这份厚礼,比他们的珍贵百倍千倍!”张颀冷笑一声,“你却也不必谢我——你当我白给你么?”
此言一出,蒹葭心中又是一跳,“料来他也没这么慈悲,也不知又生出什么折磨人的花样?”绷紧了全部精神,却见张颀重新坐了下来,手抚着香篆盒上的梅花图案,“你需得给我说说何泰锐的故事,作为回礼——”
蒹葭松了口气,有些难以置信,不放心地追问,“只说故事么?”张颀深深笑了一笑,“你还想怎样?”蒹葭红着脸低头,张颀又道,“须说到我满意,否则——”他停了停,凑到蒹葭耳边,“便去寻了你那把压箱底的折扇出来——”
蒹葭满面羞涩,将面孔埋入枕里,张颀也不催促,瞧着沙人白皙耳垂涨得绯红,野焰腾腾红烁烁,连带脖子也烧成一片绚烂晚霞,他玩味了许久,蒹葭终于开口,“关于何泰锐的故事,先从铻剑的来历说起……”
铻剑主人名闻遐迩,莫说是非城内,便是放眼天下,也不知几多仰慕之人,述说何泰锐的故事,委实难不住蒹葭。他理了思绪,是非城与南军的战争多以南军告败,这些提也莫提,须得寻个妥当的故事才好。蒹葭凝神片刻,目光渐渐悠远,“传言几百年前,天帝造了一刀一剑两样神器,刀是锟刀,铻是铻剑。天帝把铻剑传给了是非城主的家奴何难,同时命令何难立下血誓,何家永生永世,辅助城主,保卫是非城。”
何家的故事,沙国人尽皆知,在南国却讳莫如深,张颀零零星星知道一些,只觉新鲜,饶有兴致听蒹葭续道,“铻剑是天下神物,匣气冲牛斗,山形转辘轳,何难获此宝器,又得天帝亲授剑法,武功登峰造极,一跃而成天下翘楚。从他以后,何家代代都是天下第一剑,始终跻身武学的巅峰。”蒹葭眼中神往,张颀却皱眉道,“几百年来,何家开枝散叶,也不知养下多少子孙,却如何挑选铻剑传人?莫非大伙儿比武定胜负么?”
“并非如此,”蒹葭摇头,“何家代代单传,养的全是儿子。何家剑法也从不外传,父亲过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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