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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意下水之后潭边众人谁也没有离开,都静静等在岸边。花再锦面色很平静,但从他紧握的双拳上那发白的指节可以看出内心的紧张。
不久后大家看到潭水起了微弱的波澜,那波澜大约是从潭底深处泛起的衍纹,到水面时虽然已经很浅了,但仍可想见潭底的人正在剧烈地活动。
又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太阳升高了,巴千夜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的寒潭,忽然挥了挥手,只见四个水鬼抬着两艘小艇下了水,缓缓驶到潭心,张开巨大的渔网撒了下去。
花再锦呆呆站在潭边,五月末的大太阳下只觉得一头冷汗手脚冰凉,看着潭心小艇上的水鬼一次次撒下网去,又一次次空网收起,忽然想起他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冒险,这次甚至搭上了性命,自己却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有东西!”一个水鬼忽然兴奋地喊了起来,另一个水鬼立刻帮他用力收网,网中的东西似乎非常沉重,小艇很快便被拽的倾斜起来,两个水鬼不敢再收网,拾起手桨迅速向岸边划来,不一刻小艇拖着渔网上了岸,四个水鬼交替使力终于将渔网收了上来。
面对两丈长三尺宽的奇形大鱼,潭边的人都是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它已经死透了,一只赤红的眼睛僵硬地半睁着,另一只却成了血窟窿,撕裂的眼眶中凝固着蓝色的血液。
它巨大的嘴半张着,白森森的獠牙上还有血肉的痕迹,那痕迹是殷红的颜色,显然是人类留下的。
水鬼们解开渔网,带着手套合力将怪鱼翻了个个儿,岸上众人立时惊呼了一声。
只见怪鱼脖子上有一个尺余长的伤口,蓝色的粘液不住从伤口里涌出来,它肚子底下居然长着四个爪子,最惊人的是前爪中还抓着一个人!
“意哥!”花再锦惊叫一声,快如鬼魅的身影迅速飘到花未迟身边,后者还没回过神来,腰间的软剑就被拔了出来,寒光一闪,怪鱼的爪子已被齐根斩下。
断爪尖锐的指甲还深深卡在姬无意腰上,花再锦一时也不敢直接将它掰开,只好脱下外袍将他整个人裹住了拦腰抱起,对巴千夜道:“他还有气,请大夫来。”
第30章 八宝 一起搓丸子
姬无意再次坠入了离奇的梦境,这次自己好像长大了些,已经有五六岁了,正在云淼峰水榭前的梅林里练功,初春的天气还很寒冷,白雪覆盖的遒枝上开着妍丽的红梅,一簇簇一丛丛分外明艳动人。
“意儿!”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黑色长衫,抱着双臂飘然踱到他面前:“你又在偷懒了。”
“我没有,师父。”孩童皱着眉头分辨,少年冷笑一声,道:“意儿,你瞧,小天灯练到第二重的人,不该在练功时还目力涣散。”他走近了,折下一枝梅枝冷然道:“伸出手来。”
孩童苦着脸伸出手,一下、两下……整整十下手心儿,粉白的掌心立刻肿了起来,泪滴从漆黑明亮的眼中落下,少年恼怒地撇下梅枝:“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许哭!再哭我就把你从天索上扔下去!”
恐吓奏效了,哭声戛然而止,少年平息了怒气,道:“笑一个给我看看!”
孩童无奈笑了,却比哭的还难看,少年皱了皱眉:“继续吧,在笑到我满意之前不要想吃饭。”
黑色的衣袂飘然远去,少年在风雪中喃喃自语:“该死,笑起来为什么和那混蛋如此相像……”
“咕噜……”肚子一阵抽痛,是该吃午饭的时间了,姬无意在极度的饥饿中忽然醒来,恍然发现自己正站在竹园村火锅店的门口,身上是羽绒服牛仔裤,手里还提着书包。
我又穿回来了?他莫名其妙。
雪夜中从旋转门里飘出的火锅香气分外诱人,不由分想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面前的鸳鸯火锅终于煮开了,姬无意口水滴答地涮着肥牛片儿,等不及全熟就塞进了嘴里,太香了,又辣又烫,一口气吞下去,整个肠子仿佛都被灼热烫疼了,正火烧火燎之间,不知是谁万分体贴地在他手边放了一瓶啤酒,居然还是冰镇的,姬无意了立刻抓起瓶子,如同得了琼浆一般对着瓶口吹了一气。
太爽了,清凉似乎压制了灼热,但不过片刻,啤酒和牛肉在他身体里开始大作战,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成了一团儿,抱着肚子蜷缩了半天,姬无意只觉得冷汗哗哗往下直掉,终于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再次睁开眼,只见青灯如豆,纱帐拂风,姬无意叹了口气,原来是个连环梦……
但体内的灼热和清凉却是如此真实,那如坠地狱般的绞痛让他再次哼出声来。
“你醒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疲惫的声音,姬无意不禁哆嗦了一下,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低头看时身上重重叠叠裹满了绷带,一只手穿过他肋下正按在胸前,隐约能感觉到另一只手还按在背心处,两手之间源源不断的清凉真气穿进他奇经八脉之中,正勉力压制气海处翻滚奔腾的灼热。
身后的人气息十分熟悉,带着松柏也似的清香,即使隔着些距离,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冰冷的寒气。
姬无意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仿佛散了架一般酸痛,左臂和右腿尤其疼痛,用尽全力才坐直了,弱声道:“我怎么了?”
“不知道。”简洁无比的回答,花再锦收了内力,扶着姬无意的肩膀想将他放平,冷不防自己运功太久身体疲惫,支持不住地倒了下去,姬无意失去了依靠,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哎呀……”姬无意受伤的胳膊正好砸在花再锦胸前,登时疼的叫了一声,花再锦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放到身侧,道:“左臂上只是皮外伤,过个几天就好了,右腿却骨折了,大夫给你上了夹板,伤筋动骨一百天,想要恢复总得一两个月。”
花再锦只穿着件单薄的袍子,姬无意隔着纤薄的衣物依稀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一时间分外舒适,似乎连伤痛也不那么难捱了。
休息了片刻,花再锦恢复了力气,轻轻撤出胳膊坐了起来,幽暗的灯光下姬无意发现他面色青白,一丝血色也无,光洁的额头密密布着一层细汗,后背湿透了,袍子都贴在了身上,显然疲惫异常。
坐在床沿,他似乎有些眩晕,扶着额头坐了半晌,才道:“外伤不打紧,不知为何,你体内总有一股炽热的真气在气海处翻腾,与你原先的小天灯内力冲撞搏击,我用尽全力也不能完全压制。”
姬无意此刻也感觉到了那股真气,仿佛一条浴火的赤龙一般在气海中翻腾嚎叫,所幸总有一丝清凉如山泉的气息将其缠绕压制,让那灼热只存留在气海,无法到奇经八脉之中作恶。
姬无意见他如此耗尽精力来解救自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半晌才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花再锦站起身来,将被子给他盖上了,清瘦苍白的面颊浮上一丝冰冷的微笑,道:“你昏迷了一个月了,现下已是六月廿三。”
姬无意没料到自己居然昏了这么久,怪不得浑身疲累绵软,连手指都懒得动弹,想了想又问:“你一直在替我疗伤么?”
花再锦点了点头,道:“初时以为你只是受了外伤,中了寒毒,因此只用了金疮药和辟毒丹。不料过了五日你忽然发起了高烧,吃什么药也不管用,烧了两天连气息也快没了,我才发现你体内有多了一股十分霸道刚猛的异种真气。”一边说着,他一边整理好了姬无意的衾褥,重又坐在床沿上,道:“你原本修炼的小天灯本来是温补的路子,与那真气不能互相调和,冲撞搏击下便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好在我的内力偏寒,才算保住了你的性命。”
“那你的真气不是耗损的厉害?”姬无意见他一个月的功夫瘦的连下颌都尖削了起来,想想他不过才十七岁,如此耗尽精力会不会影响他的成长发育啊……一时忍不住十分担忧地道:“会不会让磷蛊提前发作了。”
花再锦转头看了姬无意半晌,眼神逐渐柔和起来,浑身的寒气渐渐散了,整个人焕发着如夏夜的风一般轻柔温暖的气息,良久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姬无意没料到他忽然问起这个,愣了愣才道:“姬无意。”
花再锦蹙了蹙眉,道“我是说你的本名。”
姬无意咧开嘴勉强笑了笑,道:“还是姬无意,我父亲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这么巧?”花再锦愕然,顿了顿道:“救我的人总是叫姬无意。”说完他忽然微微一笑,那微笑再没有一丝寒气,如同温泉的涟漪般在他清俊绝伦的脸上层层荡漾开来,看的姬无意几乎迷醉了,情不自禁地抬起颤抖的手握住身旁冰凉的指尖,半晌才生涩地道:“我是我,他是他,请你不要把我们弄混了好么?”
花再锦温然看着姬无意暗淡的眸子,眼神异常柔和:“不会,你和他是不同的,我都知道。”说着他反手轻轻握住姬无意的手,道:“你以性命相救,我必以性命相报。”
姬无意心中忽然泛上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一边厢觉得与他忽然亲密了许多,一边厢又不甘心他只对自己怀着感恩之心,良久道:“八宝还没有找到,这次也不算得救了你,等过几天我身体好了,再想想办法。”
花再锦微微一笑,道:“磷蛊已经解了,巴千夜虽然为人奸险,却不失为一个讲信誉的人,你给他捉住了八宝,他自然解了我的蛊。”
“我捉住了八宝?”姬无意诧异地道:“我什么时候捉住的?”
花再锦靠道:“所谓八宝,就是寒潭中七小一大八条怪鱼,你不是已经帮他杀死了么?他剖开大鱼的肚子,数了数刚好七条小鱼,所以八宝现下都在他手中了。”
姬无意呆若木鸡地看着花再锦,半晌才道:“他怎么知道那八条鱼就是八宝?”
“他爹告诉他的。”花再锦道:“巴千夜早就知道所谓八宝并不是八件死物,而是八条活鱼,当初他派你下水,哪里是想让你寻找八宝,只是想以你为饵引出怪鱼,再由事先安排好的水鬼乘船去打捞罢了,没料到你真的替他杀死了八宝。”
巴千夜用心竟如此险恶,姬无意不禁打了个寒战,花再锦察觉到他的颤抖,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道:“怎么,又发热了?”姬无意忙道:“没事,我……我只是觉得人心险恶,有些后怕罢了。”
“睡吧。”花再锦皱了皱眉,道:“刚刚运完功,该休息几个时辰,我去叫梨花给你熬些药粥来,等你醒来了喝吧。”
姬无意点了点,到底身体虚弱疲乏,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从这日起姬无意渐渐好了起来,想是那八宝的功劳,巴千夜对他十分厚待,人参鹿茸上好的药材如萝卜白菜般紧着他胡吃海塞,但他本人却没有来看他,每天只派那鱼丸公子前来问候。
如此过了十来天,姬无意的外伤已经大好了,拄着拐杖勉强能走上一段。这天他正在水榭中纳凉,梨花坐在他身旁拿着鱼竿儿钓鱼,忽然道:“师父,你答应过主上,三个月内要回去云淼峰的,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你心里须得有个计较。”
姬无意闻言心忽然一沉,抬手看着左手小指上的指环,这才想起了和独孤傲然的约定。
晚上喝完药,姬无意终于对花再锦道:“该回长安去了。”
花再锦道:“好,我陪你回青罗巷去。”
姬无意倚在床头看着他收拾药碗汤匙,忽然道:“你为什么会呆在青楼里?”
花再锦闻言一怔,继而十分尴尬地道:“他救了我,非逼我写了卖身契进青罗巷,我也是……咳……难以拒绝他,好在只是弹个阮,画些字画儿,装点门面罢了。”想了想淡淡道:“其实我们花宅子弟,最擅长的是杀人。”
姬无意有些好奇地问:“你们‘花宅’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花再锦道:“我父亲兄弟七人,号称‘七绝’,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十八年前他们金盆洗手,本想安度余生的,谁知……”说到这里他神色黯淡,姬无意知道他想起了灭门惨案,忙岔开话题道:“话说回来,巴千夜有没有说那八宝到底是什么宝贝?得了它如何称霸武林?”
花再锦闻言古怪地笑了笑,道:“据说八宝身上有一件宝贝,吃了它能增加两个甲子的功力,从此天下无敌,称霸武林。”
“有这种好事?”姬无意兴致勃勃地问:“是什么宝贝?”
花再锦摊了摊双手,道:“我不知道。”见姬无意疑惑,又解释道:“连巴千夜也不知道。”
“啊?”姬无意讶然道:“那他如何增加功力?”
花再锦费解地摇了摇头,想了想,道:“好在整个八宝都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吃,总能吃完整条鱼,只要没有遗漏,他应该能吃得到那件宝贝的。”
不是吧?吃掉整条鱼?姬无意打了个寒战,鱼坚强起码得四五百斤重,他那么喜欢吃鱼丸,该不会发动全庄人一起搓丸子吧?
何况……鱼肉是会坏的,恐怕还得做成鱼干啊腊鱼啊什么的,那他岂不是要吃一年的咸鱼干儿?
呃……千夜,祝你有个好胃口……
第四章:华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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