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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害怕,玲珑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小她四岁,她们一家早年家道中落,府中百来口人全都四散而去,死的死,逃的逃,她进了长夜阁做妓探,自此生活凌乱,而她妹妹玲珑不知所踪,她曾经找过很多年,都无果而归。她想,妹妹许是亡命了,又一想,死了倒好,自此清静不用受俗世之苦,却不想,今日会在这个叫做莫夕的男子口中听到了妹妹的下落。
“半月前,在江宁城,长夜阁后巷,玲珑从中跑出与我撞上,向我求救。我救下她,她同我讲起家中往事。”莫夕缓缓道来。
那一天,她正在江宁城中调查关于莫家灭门之事,从长夜阁后巷经过,一名穿白衣的女子从巷子尽头奔过来,衣袂飘飘,青丝飞舞,却慌不择路撞在了她身上。
“姑娘小心。”她平和扶住了她软倒下去的身子。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女子一张娇俏面容梨花带雨,一把扯住了莫夕的袖子,口中声声哀求,甚是楚楚可怜。
莫夕抬了抬脸,看到女子身后出现了几个粗武大汉,叫喊着往这边过来。
“长夜阁。”她缓缓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卖艺女子!”女子死命摇头,发髻上的步摇摇摇晃晃,金色流苏晃过了莫夕的眼。
她静了片刻,伸手搂过了女子纤软的腰身,足尖一点,轻飘飘从巷子上方掠了过去,像一阵风,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速度极快,一眨眼便掠过了排排屋顶。
女子一声尖叫。
莫夕带着她落在一个屋檐上,黑色的瓦片,在她们脚下颤颤一动。
清风徐徐,拂过莫夕的发,撩过了女子惊慌的眼。
好像做了一个梦,那么不真实。女子愣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女侠。”
她却不敢将手放离莫夕的衣袖,生怕一松手,自己就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莫夕没有说什么,只是扶住了她的手臂,似是在安慰她的情绪,而后带着她慢慢坐下来。
女子只是照着莫夕的动作而做,待到完全坐了下来,她才松了一口气,但是素手仍然不放开莫夕的衣袖。
莫夕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挽颜。”女子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夫家姓陈。”
说起夫家,她眼里便含了泪意。
“怎么会落在长夜阁手里?”
挽颜一听此话便落下泪来,抽噎道:“实不相瞒,夫婿好赌,前些日子又在赌坊里欠下好一笔债,家里只是小户人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夫婿在家里又骂又闹,昨天竟然……竟然将我卖入了青楼!我,我好不容易才找了空子逃出来……”
挽颜抽抽噎噎,哭得极尽伤心。
逼良为娼,这事在寻常人家也不少见,莫夕面色并无异样,只问:“可有地方去?”
“家里是不敢去了,只怕夫婿一听我逃出来了,找着我定会把我再送进虎口,我只怕会被毒打一顿!求女侠救救我!”
“可有家人?”莫夕再问。
挽颜再次抹泪,“我本姓郑,本名也不唤挽颜,应称作玲珑,只是十年前家道中落,家破人亡,我为保生存才不得已改名换姓隐居于江宁,几年前嫁于陈姓夫婿,不想今日遭受如此磨难。玲珑记得父母早亡,却还有一个同胞姐姐,不知流落何处,只记得姐姐右眼下长有一颗朱砂,也不知她现今是否还在世。”
莫夕闻言点一下头,虽然未说什么,却将她的话记下了,一个右眼下长了一颗朱砂痣的女人是挽颜的姐姐。
她随后将挽颜藏于一处宅院里,让她安心住下,至于长夜阁那边,必须要有个交代,她便换了挽颜的衣衫,再次去了长夜阁后巷,引来长夜阁的打手追喊。
那天她没有想很多,却不料被他们逼上了醉仙楼,情急之下跳楼,欲逃,却不想楼下站了一个黑衣男子,此人便是自此遇上的顾流。
也便,有了后来的事情。
遇到姽婳,得知她身份也纯属偶然,她那夜只是去珍器阁探消息,想得知七星龙渊剑的下落,不曾想过会遇上白袅和姽婳。
直到救下姽婳瞧见她的容颜,她才惊觉这个来自长夜阁的暗探艺妓便是挽颜的姐姐,不仅是那一颗妖艳的朱砂痣,更是她和挽颜长得极为相似的眉眼。
屋子里灯火摇曳,光晕温暖。
姽婳静静听莫夕讲完一席话,眼底潮湿一片。
“是,我叫郑珊瑚,玲珑是我的妹妹。”
“她很安全。”
“她如今在哪里?”
“江宁城乌岳镇西门街五十六号。”
姽婳点一下头,“谢谢。”
她掀被下床。
莫夕站在她前方,一动不动,“现在出去怕被流沙追杀。”
姽婳穿帛靴的手一顿,“被阁主派来执行任务之前我早就想过会尸骨无存,不,是在每一次任务之前,都会做好死的打算。”
“甘心么?”
姽婳一愣,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值不值得,甘不甘心,她从来都没有权力去说不,她的人生早在很多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就扭曲了。如今,想到她的妹妹玲珑,她竟然在这一刹那生出无尽的恨意来,好不容易得知了唯一亲人的下落,却连一面都见不到。
“留在这里,等风声过了再离开。”莫夕道。
“风声?”姽婳转头看着她。
“待到群英会过去。”
“不可能,长夜阁也会派人找我,我三天不现身,他们便知道我失手了,也定会找人灭我口。”
前后根本没有退路给她走。
莫夕眼里一沉,“留下来。”她很是坚持。
姽婳苦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但还是点了点头,权当一切都是为了再见玲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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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群英会展(一)
群英会当天,杭州御水山庄。
庄内从卯时便忙活开了,婢女拖曳着鲜艳长裙来来往往,莲步掩在裙摆下匆忙而稳当地移动着。
李天将场所设在庄内校场之上,一个偌大的平台搭起来,缠绕红丝绸,高挂红灯笼。
台上正中央摆放一张黑檀木大椅子,乃是李天之座。黑檀椅左右两边都挂了一条天青色薄纱,薄纱之后各安置一把黄花梨木的玫瑰椅。除此之外,台下靠前处也摆放了一排方椅,专供武林各派掌门人入座。
校场两侧燃起了一束束的火焰,护卫间隔而立。
辰时,各门派陆续到场,各色弟子纷纷伺立在掌门人身后,一时间,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李天穿一袭藏蓝色苏绣锦袍缓缓从校场后步出,身后尾随两名婢女两名小厮。
一个黑衣男子从校场后方的大殿里悄无声息地出来,入座了李天左侧薄纱后的玫瑰椅上,男子有一双如碧玉般沉静的眼眸,正是顾流。
随之而到的是白衣绝尘的林墨白,他从容坐于李天右侧的椅上,身后伺立六名仆卫。
李天朝他们看了两眼,微微一笑,面朝台下,朗朗开口道:“今时今日,李某很高兴诸位英雄好汉能够光临鄙庄前来参加此次群英会。”
话一出口,台下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自下而上牢牢盯住李天。
李天淡笑:“关于此次群英会,李某也跟诸位英雄打过招呼,只是关于武林近来一些大事的商讨和门派间的武艺切磋,再者就是李某为各位英雄安排了一场剑展,承蒙各位好汉前来赏脸了。”
李天大致交代了一下群英会的安排事宜,又跟台下诸位掌门人寒暄了几句,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声。
苍蓝的天,映照着和煦的风,风吹动台上那两抹天青色薄纱缓缓飘摇,左侧坐着的男人的黑色衣摆也随风晃动,衣摆上描绘的云纹在一缕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芒,极致优雅,亦极致寒凉。
校场后方的屋顶上,倏忽晃过了一道黑影,速度极快,脚尖在青瓷瓦上无声点过,不留一丝痕迹。
顾流朝旁侧望了过去,目光冷淡,突地勾唇划过一丝笑意,意味深长。
群英会正式开始,台下有人发言,正是坐于正中的青城派掌门人青松子。
青松子一撩青袍,站起身来大声道:“说起近期武林中发生的大事,莫过于江宁莫家被满门抄斩之事了!莫家百来口人尽数覆灭,就连那传说中厉害至极的剑谱《莫氏密谱》也随之消失无踪。我想,此事应该趁着今日大会仔细讲讲清楚。”
“此事乃是朝廷下令,你我江湖中人怎能插手其中?与其再在莫家一事上大做文章,还不如想一想不久前扬威镖局失事一案,木大当家独女木婉容如今也下落不明。依贫尼看,江湖中定是出了什么乱子。”坐于青松子右侧的峨眉派掌门人非缘师太极为反对他的话。
两人起了话题,众人皆都私下耳语起来,争论声不断。
微风徐徐拂过,台上的青纱起起伏伏,撩起一色迷离。
林墨白的身形掩在这抹薄纱之后,毫无动静,面色也平静,唯有宽袖下蜷缩起来的手指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听得台下之人继续辩驳--
“师太既然说莫家一事是朝廷处理,那么你刚才所说木镇雄一案现在不也由官府出面调查?”
“起码木镇雄一案是江湖中人所为,我们当中出了暗手,难道坐视不理吗?等到江湖掀起腥风血雨才要找出幕后凶手吗?”
“既然师太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当中有人所为,那你说,到底是谁出的手才造成了扬威镖局的惨案?”
“你简直强词夺理,如若贫尼知晓这个幕后黑手,还会在此瞎猜测吗?”
“瞎猜测?看来师太也知道自己是在瞎猜测!”
“你……”
一身道袍面容严谨的非缘师太大怒,当下拍案而起,怒视青松子。
青松子冷哼一声,不做反应。
众人皆知,青城派和峨眉派曾因为有弟子相约私奔而一直不和,犹是非缘师太,素来不待见青城派。
当下便有人宽言相劝。
非缘师太面色极其难看,不发一言,冷冷入座。
李天立在台上,眉目安静,朝顾流的方向不着痕迹瞧了一眼。
少林寺的方丈起身朝李天做礼,“阿弥陀佛。”
他款款道来近期江湖中所出之事,并一一作了分析,态度平和,众人也都将他的话全数听了进去,无一人反驳插嘴。
按他分析,江湖中这一月来较大事情的发生总共有四件,从发生时间早晚来算依次是江宁莫家灭门之事,莫望佩剑七星龙渊剑失踪,花针绣庄委托扬威镖局托运承影剑而承影剑被盗,扬威镖局大当家木镇雄失事于长夜阁及其女下落不明。
他话一落,底下在沉寂了片刻后纷纷交头耳语。
李天微微点头,又朝顾流望去一眼,顾流轻勾薄唇,笑意冷淡,隐约透出一丝残忍来。
风飘过青纱,纱幔轻轻扬起,林墨白的脸隐在这缕薄纱之后,表情模糊。
日头偏升,待到巳时初,林墨白从薄纱后站起身来,在一片议论声中缓缓出声:“诸位英雄好汉,在下京城林墨白,在此有些话想要讲。”
他走到李天身侧,一袭白衣,无尽出尘,就这样一个身姿,便已吸引不少目光。然而,注视他的人还是以他的身份为重,莫望前未婚夫林墨白,在莫家一事上他的名声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刻他出现在群英会上,众人也毫不意外,也都隐约猜到了他来此的目的。
当下,底下便有人冷冷一笑,讥诮道:“林公子前来参加群英会怎地跟个大姑娘一样还躲在台上那抹帘子后面,怎么,这是没脸见人了吗?”
话落,嬉笑声尽出,无不薄凉讽刺。
顾流在青纱之后也露出了一个笑容,甚是寒冷。
李天清咳两声,道:“既然林公子远道而来参加此次群英会,看来林公子与林大人也是看得起我们这些江湖草莽之辈。林公子今日有话便讲,相信诸位英雄好汉也是能理解的。”
台下响起细微的轻哼声,但也无人再做声。
林墨白面色如常,眼底平静,缓缓说明此次的来意:“在下知晓,在昔日莫家一事上,我林家所作所为似乎颇显不仁义,但是身为当事人,在下亦是感到痛心至极。我林某也不愿看到莫家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我大宋百姓皆知,辽人与我朝素来不和,且辽人对我朝边境虎视眈眈,莫家在这个节骨眼上竟和辽人私通交易,实在不明智。莫家一事罪证确凿,按照大宋律法,理应灭九族!今日,趁着群英会在下代表家父向武林众位前辈解释一下这其中缘由,还望诸位以理智的看法正视此事,而不是一味凭着对莫家的旧交情对我林家存有偏议!”
林墨白身姿挺得笔直,眉目含英,亦是不卑不亢。
就像他父亲所说,莫家在武林中威望有加,一下子让他们接受莫家反叛的事实是不可能的,而他林家不仅要在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也要在江湖中提升地位,这一次派他来解释莫家一事,最好的方法是从宋辽两国出手,太宗时期宋人曾两度惨败于辽人,边境地区战乱不断,如今还未得到一个治本之方。
凡是热血男儿,理应以家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