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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千雪递给她一个紫砂杯,她接过后摇了摇茶壶,倒出一盏清香。茶韵顺着竹屋清瘦的脉络蔓生,沁入冷雨之中,散播向无垠的谷底。热气氤氲,寒气朦胧,此交彼错,屋里很快便蒙上了一层细密水珠,迷蒙了屋外的视线。
“呵……”江千雪吐了一口热气,望着白茫茫的雨幕道:“君贤离去也有一个月余了,不知进展何如。”
君溟墨放下茶杯,颇为自信道:“既是师父,便没有办不到的事。想当年师父在江湖上可是声名显赫的善毒者,医毒不分家,纵有奇毒,他也能制出奇药。”
听了君溟墨的话,她反不安起来,如此厉害的药师花去了月余也不见半点音信,便知其毒之害。她侧首望向那片雨幕,掠动了几根水蓝的发丝,雨里什么也没有,只是自天向地的苍白。
江千雪侧目瞟了她一眼,心中有数般道:“许是石牙城地远,路上耽搁了些,没准前几日才到呢。”
“但愿罢……”她的声音轻缈,飘入大雨中,仿佛传得极远,到那未知的彼方。
入夜,下了大半日的雨稍霁,寒露顺着竹檐溜下,摔在泥地里,洼泞了一片。四下里一片寂静,平日里聒噪的暮蝉也不闻声息,是夜清宁。
她推开水云居的门,乌云妨月,长天黯淡,也无一丝星辉。晚饭过后,她在屋里坐了半日,夜里静得无趣,又尚未有睡意,便欲出门瞧瞧,这般情形看来,纵是步月也无月可步了。
站在雨后清新的山气里,她踟蹰了一会儿,不知何去何从。夜愈深了,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四下黑漆漆的无可见一物。她摸了摸怀中的短剑与别于腰间的竹笛,仰首向竹屋后的那片山,轻叹了一声,便踏步向前了。
学了月余的轻功,她的步伐稳健了许多,上山自是不在话下了。不出两盏茶功夫,她便登上了半山腰。那无名的亭子还临风而立,无语向天。
她踱着步子入了亭,坐于短栏边,向下望去,夜色无边,只是一片墨黑耳。她抽出腰间的竹笛,青竹温润的微光被夜云遮去,只能感到其传入指尖的清逸。她将竹笛置于唇畔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笛子,挠了挠头,想起自己根本不会吹。
如此清寂的夜里,登高远瞩,夜色凄然,纵是不谙音乐者,也会想沉吟风笛,以泄幽怀。她太息一声,将笛子别回腰间,理了理云鬓,闭目听风。既是不识乐律,便且听风吟好了。
“你一人在此作甚?”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吓了她一跳,几欲跌下短栏,重蹈当日覆辙。
她回身一望,只见君溟墨托着棋盘,登在亭子第一阶上望着自己。天边不知何时生出一弯新月,少年一袭乌衣翩然,月华照得他苍白的面颊更为生冷晦涩了。
见来者是他,她便松了口气,抱怨道:“一惊一乍地,真道是棺材自己开了盖。”
他一挑眉,拾级而上,将棋盘置于亭内石桌上,冷哼一声道:“妖女就是妖女,免不了大放厥词。”
久而久之,似乎潜移默化中,两人皆已接受对方本不怀好意的称呼,只当是个外号了。而彼此间不时恶劣的言语,也已演化成了平常斗嘴。她发觉他其实对自己并无深仇大恨,只是不知为何初时如是抗拒耳。
“诶,棺材脸,你拿这盘棋来这儿作甚?”她指了指棋盘问道。
他望了望亭檐外无边的月色,说道:“有月亮的夜晚,我时常会独自携棋盘来此,左手与右手对弈。”
她扑哧一笑,捂着嘴道:“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下棋总会偏袒一只手的吗?再说了,你可以找君氿泉来呀,何必一人对弈?”
他沉吟了一会儿,方启声道:“氿泉长大了,要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了。师父也已年迈,终将离我而去。即便今日我不是一人下棋,也终有一朝要独自对弈。又何妨早些习惯呢?”
她沉默了,望着他乌如黎明前夜的瞳仁,第一次感到这个少年其实是孤独的。所有的冷傲不逊、言辞恶劣,不过是一层自保的躯壳。她忽然回想起爷爷的话,在暗月事变前那段新旧交替最黑暗的时光里,这个少年凭借一己之力保全了自身,也让弟弟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发展。而他自己,却走上了一条名为孤独的道路,不知何处是尽头。
氿泉终究是要跟日影走的,她知道,君溟墨也知道。而老教主已年逾八十,百岁者能有几人?最后便会如他所言,只能在这有月的夜晚,独下这一盘棋。她蓦然生出了一股同情,纵然这是一个尚武的年代,弱者与强者间也不仅是武力的差距,更是心灵的差距。而此刻,她便幸胜于他。
“我跟你下一局罢。”她起身离开短栏,步向石凳边。
“你?”他满眼质疑,还有些笑意,稀零如今夜星辰。
她兀自捡了黑子,在棋盘上找了一处投下,而后嬉笑道:“我会手下留情的,你且放心好了。”
孤傲如他,最抵不得他人言辞毁辱,纵知她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也激起了他的好斗之心,执起一枚白子便紧贴她的棋势而落,唇边弯起一轮半月,直道:“好,那我便看看你这妖女有何本事。”
她走势极快,他一子刚落,她便紧紧地贴了上去,不余一丝思考时间。他渐感压迫,也随她快了起来,不时抬眼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里半边是檐外跳荡的月色,半是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再无它物。而看她的棋势,可谓是杂乱无章,不知其意,又隐隐有一股局外之力,令他心中暗生了一个心眼。
黑白若水般泼于各个星位之上,如龙蛇般相互纠缠,斗折崎岖。却是忽然,她一摊手,笑道:“不玩了,不玩了。是我输了。”
他迷惑地抬眼看她,问道:“你这局里明明尚有生气,为何早早言败呢?”
她扑扇着眼睫,如流萤明灭,轻声笑道:“迄今为止我下的所有棋子,不过是凭着一点棋艺常识胡下的罢了。能下到这儿已是智力殆尽,即便能侥幸夺回一些地盘,亦不免败矣。我本不识棋艺,不过是你过于紧张,太害怕输了,才中了我的圈套,以为我这是深藏不露。”
听她如是说,他再望望棋局,确然是杂乱无章,看似东方几子略有深意,西侧两点隐含杀机,不过是他顾虑过多,以高手度之,方流于防守,未能早早攻下天元之局。
一种被耍了的感觉顿时涌上他脑中,他拂袖丢下棋子,嗤之以鼻道:“你这妖女,尽使些妖术诓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还自请与我对弈。”
她不怒,一绾夜风吹乱的鬓发,含笑道:“是啊,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但会吟两句诗,你且听如何。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执子劝清夜,且向花间留新月。”她以自己为数不多的那一点文思将前人所吟的那两句稍加改动,以适今宵之便。
他的面色显然降了许多,沉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色却蓦然凝重起来,声音似是化不开的浓墨:“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和你度过下半生?”
他琢磨着她这话什么意思,无何便幡然领悟,先是约略惊讶,其后沉凝萧肃,转而血色浮面,最后怒上眉间,低声却极是不悦道:“我可不要你给我做媒人!”
她拧起了眉,失望道:“我可是好意啊,看你一人孤零零的,总要找个伴吧。”稍顿了顿,她又正色了些:“好啦,开个玩笑而已,你要我给你找我还找不到呢。只是让你别整天摆着张棺材脸,放轻松些。”
他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狠狠憋出了一句:“多管闲事。”
她只当是他闹点小别扭,还是耐着性子开导:“你啊,若是以后一个人寂寞了,就站在这亭子里向外面望。”她兀自走到了短栏边,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迟疑着不动,她便扯着他的袖子硬把他拉了过来,“你看。”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他看见了一片无边的月色,清静,宁谧,如同一块温润生烟的蓝田玉。月下是安静的山谷,微风过处,送来缕缕芳香,连风也是甘甜的。
他听见她轻声说:“因为望着月亮,就像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一阵西风过也,将她的声音传得很远,直至云端新月。
第一百一十章 ;挥剑却浮云(…
此后三个多月里,沉霖照例随君溟墨习轻功,日见长进,上房檐,登树巅,皆不在话下。惟一不足者便是体力稍欠,不可长行远翥,或为天生如此,难以更之。
已是入秋气候,秋气干爽,西风清凉。她立于小树林里,看那一堆堆油绿染上霜红,夏蝉也褪去了羽翼,秋天是真的来了。君溟墨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的了,轻功本便易学,只是各人练习程度不同,方有高低长短之分。便嘱她平日里多加练习,方可渐入佳境。
落花憔悴,黄叶堆积,她独自漫步林中,也被这一层萧索的秋意浸染,不觉生悲。旋即,她便又自嘲一笑,早年自言伤春悲秋者俗不可耐,不想他年自己也落入了这窠臼里。低啸一声罢,她振臂撤步,运力调息,一跃便上得高木之巅,尽览初秋风色。
江千雪素来着白衣,连带着她也终日服素。秋日里天凉风急,她坐在树顶上,厚实的白衣飘飘,长袖翩跹,如云绕枯叶,雪压树枝。
举目青山外,入山有一羊肠小道,平日里不足为观,而今自树顶端望,也便有一番情趣。那小道弯弯纤长,若曲水,似流纨。道外便是秋草卷地,青山障日,高阔处风遏行云,烟斜雾散。
正望得入神,忽觉有一白物移入道中,其驰若疾。极目而视,便察乃是一白衣人策马奔腾,行入山中谷地。白衣者似也觉察有人望着自己,抬头相视,来者白须霜鬓,面容却依旧清朗,蓦然一笑,有如秋日明阳,肃中含着轻暖。她一惊,几要从树上摔下去,旋即又笑着对那白衣老人摆臂大呼:“爷爷!”
老教主策马而来,风尘仆仆,未及竹屋,便先向树林这儿来了。马蹄踏着焜叶沙沙,刹在了最高的那棵圆木下,老教主一仰首,便对上了她欣喜的眼。天光照耀下,她柔密的青丝上压着一层水蓝,与天共色。
她从树上一跃而落,抚着老教主的宗鬓马,浅笑道:“爷爷你可是回来了,这一去四个月余,整个夏天都过去了,还以为你见着石牙城念及旧日羌羯生活,一去不返了呢。”
老教主一跃下马,摸了摸她的头,和蔼笑道:“几个月不见,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的。老夫那一圃花菜可还好?没饿着冻着罢?”
她笑着回道:“那自是没有,成日里浇花肥菜,一样不少,可是肥了花菜,瘦了人了。”
闻言,老教主细细端详起她来,不禁咂嘴道:“老夫见你这非但没瘦,这身手可还敏捷了不少。老实说来,这身轻功是谁教你的?”
她暂先卖了个关子,说道:“你猜。”
老教主也有耐心,嘴上数落着她顽皮,终还是配合她猜了起来:“是千雪罢?这儿数她轻功最好了,平日里也与你最好。”
回想起当初江千雪拒教她轻功时与君溟墨的对话,她憋着笑意摇头。
“咦?怎会不是呢?那莫不是日影?她也与你有故交。”老教主继续猜道。
她依旧摇头。
老教主微微瞪大了眼,惊奇道:“那莫不是溟墨?老夫还以为你水火不容,指不定这些日子打了多少回呢。”
她仰首挺胸,颇为自豪道:“那棺材脸已被我驯服得妥妥帖帖,送饭提水未有推辞,教个轻功自然不在话下。”
老教主揉了揉她那一撮水蓝的发丝,慈笑道:“小丫头,又胡说了。想必是仗着老夫的名义,对溟墨指手画脚了罢?”
“还是瞒不过您呐。”她捋了捋被揉乱的碎发,老实交代。旋即又道:“莫干站在这儿了,回游云居去罢,您这一去呐,可有人寂寞着呢。”
老教主上马前再次揉乱了她捋平的碎发,笑道:“小丫头,也知道开爷爷的玩笑了。”言罢,便策马奔去,穿行乱林间,任她在身后千埋万怨亦大笑不回顾。
游云居中,江千雪一人独饮夏日里最后一拨百日红,此茶名曰百日红,顾名思义,初夏时生,初秋时殆,只风华百日,以夏末秋始时饮用最佳。秋气干燥的竹屋里,也因着这茶雾湿润芳香起来。
听闻有马嘶声,江千雪起身去开门,门尚未开,便先笑道:“是君贤回来了罢?”推开门去,果见爷孙两人牵马而归。
沉霖拍手称奇,问道:“前辈,你怎知是爷爷后来了?”
江千雪如老教主一般,轻揉了一下她水蓝色的碎发,不答,却转而对老教主道:“已经煮了最后一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