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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待梧桐栖-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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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久别重逢,显得极是静默,不时垂首无言,或抿唇轻描淡写二句,全不似故人重逢。她立于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两人便不欢而散了,五六年隔阂并非朝夕,释怀畅然又岂会如是轻易?然她觉得两人重修于好之日必不远矣,再念及自身,不免有些怅然。

    正黯淡之际,便听得一声清冷,寒煞竹间碧叶,顿成飘零:“杵在这儿作甚?不是昨日还缠着要教轻功吗?”语气好不客气,她不看也知是君溟墨那厮。

    听他这一讽刺,她霎时来了精神,伤情别怀早抛诸脑后,惟欲摩拳擦掌,一展身手。

    他早在游云居了布置了早点,只待她享用了。虽然嘴上说老大不乐意,然心里也并不十分抗拒,她当时只道是他为人认真,凡事不做便休,若要做便定要做到最好。后来也始终不知更深的含义。

    匆匆用过早点,两人便拣了块阴凉僻静之地开始了修炼之旅。

    不可避免地,初学者总要先蹲马步。她缓缓下蹲,面色窘然,分明不悦于这个不甚高雅的姿势,也不悦于此时还是他在身边看着。

    他倒是难得地未冷嘲热讽一番,只是冷笑着指指点点,长袖劈在她姿势不对的地方,丝毫不留情面。她头一回见识到这个棺材脸的苛刻,想想又是自己提出要学的,便只好咬紧牙关,扎稳了马步。

    风过云翳散,日转花影移,江千雪捻过一片青竹叶叼在嘴里,抱臂看着五六丈开外的两个年轻人,不禁笑自双脸生,连竹叶亦颤颤如有感。

    “不行了,让我休息下罢。”她抬眼望着君溟墨,虽是请求,也未有讨饶之色。

    他却冷笑一声拂袖道:“当初也不知是谁人硬要学的,眼下可好,嫌累嫌烦,定力全无,还没半天呢便说不行了。”

    她蹲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马步,早已是腰酸背疼腿抽筋,便是当年大学军训,也未有这般疲累酸软。本想意思意思蹲个半盏茶功夫,便可直奔主题,却不料这一蹲便是半个时辰,连请个歇也碰冷脸。她瘪着嘴保持姿势,比起劳累些,更不愿为他所讥笑。

    已过朝食,日头渐高,几滴热汗自她额间滑下,如寒蝉褪翼,剥落片片晶莹。她颤着齿咬唇,唇色约略青紫,指甲微鲜血色,半个时辰过去了,她还逞强站着,眼前却分明朦胧了。

    他面向她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无奈摇头道:“还是先休息一下罢,就这身子板也练轻功,真当这练轻功如吃饭了?”

    她放下双臂,直起身子,走了两步活动活动腿骨,再瞥一眼君溟墨,便一声不吭地,昏倒了。

    他先是楞了一下,而后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均匀有律。无何,他才觉自己有些不对劲,看着人晕了不去扶,却去探鼻息,看来自己也被日头蒙昏了。他甩甩脑袋,便扶起她,驮在背上,向水云居迈去。

    江千雪隔着老远重重叹息一声,折了半根竹枝,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块做棺材的木头。”便又踏着箭步向水云居去了。

    沉霖迷迷糊糊昏倒过去后,便索性睡着了,本来便起得有些早,兼之劳累过度,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梦境里一切景象皆走马观花而过,抓不住刹那,也留不住恒久,只是看着人来人往,潮起潮落,一晃神便过去了。

    其实她也不确定是否梦着了什么,只是醒时有些惆怅。昏时不过日禺,醒来便作日夕。刚上灯时分,檐下吊着几盏纸龛,隔纸朦胧,星星灯火跳荡着橘色的光辉,似是在水津上灯节的那个夜晚,夜半潮来,浮灯息影,惟见新月茕白。

    一天的光阴便如是流去了,她觉得莫名的烦躁,掀开被子起身。桌上置有一盏满满的清茶,她摸了摸,不知何时放的,已经凉透。茶壶盖上还凝有一层暮春寒夜的微露,蓦然划过壶身,如夏夜陨星。她饮下一口冷茶,脑子里清醒了几分,如何体力不支晕倒的,又为何回到了水云居,皆涌上了脑海。

    而后她自嘲一笑,在这个尚武的年代里,有勇无谋是一介匹夫,有谋无勇却惟有身死人手。依仗比他人超出的二十五年经历,她方能化险为夷至今。倘若还要在这尘世浊浪里沉浮,无一技傍身怎可?学轻功,不过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她推开竹扉,向深垂的夜幕里走去,身后竹扉轻合,灯龛幽咽,瘦竹无语,凉夜如水,水如长天。

    待她走近游云居旁,方见君溟墨。此时,他正与弟弟氿泉闲坐对弈,高竹吊月,清辉洒满棋枰,个中黑白分明,落子声脆。两人黑衣者执黑子,白衣者则执白子,幽幽月华中,白衣入月,胜雪三分,黑衣入夜,浓墨为之。如同烂柯者所观之弈般,百年已逝。

    她捏着步子走近,不出声叨扰,只是一旁看着。两人落子轻盈稳当,面目肃然,仿佛一子错而全盘输,一招过则无可悔也。她并不甚懂棋艺,只是从旁看着,一任月华流淌,时光荏苒。

    子愈围愈多,愈走愈疾,满盘黑白交错,若白蛇黑蟒,正吐着毒信相互纠缠,彼此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君溟墨一子定于西南,君氿泉淡眉一挑,反守之东南隅。几番对峙观望,棋子渐入天元之位,如龙蛇奔走,凤凰翔翥。君溟墨敲定一子后,君氿泉不再动作,冥思苦想。半晌后,终是摊手轻笑道:“是我输了。”

    君溟墨也展露难得的笑颜,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她见着这场景,方恍惚觉察他们毕竟只是少年,那些深埋在骨髓里的笑意尚未泯灭,他们还懂得如何展颜,如何对望。月光似是一缕轻烟,柔柔软软绕过三人身侧,入夜初寒中还透着半分轻暖。

    道是观棋不语,如今胜负已定,她便指着中盘看似散乱的棋局问道:“我不甚懂棋势,不过若是往这儿填几个子,不是可以解围了吗?”

    君氿泉含笑解答道:“我输的并不在中盘这三两子间,哥哥落子西南处,我便察觉了他要从外围收全盘入囊中,我尝欲守之东南,反用其道。不过终是差了一步,守不住这全盘局势。纵是可在中盘挽回些许,然全局已是大势去矣。”

    君溟墨亦是微微笑道:“氿泉,其实你棋艺并不在我之下,只是有些后知后觉,不能防患于未然之中,方欠一着夺势。若能抢占先机,及早看清当下局势,着眼于全盘而不拘泥小节细谨,我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君氿泉若有所思,半晌,方起身道:“入夜了,兄长也请早些休息,我先行告辞了。”话语蓦然拘束起来,白衣轻影飘飘然而去,融入竹篁之中,有若游烟,萦绕其间。

    望着君氿泉离去的背影,她摇摇头道:“真不知你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稍顿了顿,又道:“不说这话中话了,便是这表明棋语,也不知所指何如。”

    君溟墨低眼曼声道:“有些事,非当事者不可知其中味,旁人又何需多问呢?”边说着,边将棋子拨入白石钵中。

    她反问道:“既是旁人不需多问,你又为何掺和其中呢?”

    他沉默了片刻,仰头遥望月里宫阙,那声音也仿佛自天边而来,非出自他之口:“我也不过是借棋而语,个中详细,还需他自己去体味,祸福旦夕,做哥哥的不能为之避免,但愿能引之出迷途。”

    看他难得认真的模样,她却是扑哧一声笑了,以手遮掩,笑声漏过指间,惊回天边浮云。

    他拧了拧眉问道:“笑什么?”

    她只是摇摇头,也望向那轮满月,吐了一口气,嘴边却弯起了半边新月,轻声道:“我只是笑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偏去对弟弟说教。你说你活了这二十年,可曾看得向他那么清,敢去面对现实?”

    他沉默了,低头摆弄着收好的棋子,苍白修长的手指划过棋盘的纵横线,似是描绘着一个又一个十字岔口。

    既然他不语,她便接着说道:“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师父吩咐了便照做,或许会衍生一些自己的想法,却不脱离别人的支使。可氿泉知道,他只是犹豫,为三两子举棋不定。你却是全盘依着他人的支使着子,看似着眼全盘,实则纵是赢了,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场空欢喜。其实,赢的人是氿泉,不是你。”

    他缓缓抬头看她,她眼里跳荡着无边的月色,也印入了一袭乌衣。缓缓地,他唇边裂开一道青山阙,中填芳草落英无数,曼声道:“其实这盘棋里,你才是看得最分明的那个罢?”

    两人对笑不语,曝露于一片澄澈流光中,树影婆娑,晚风渐起,袂扬袖舞,泠风盈袖。她一绾耳边乱发,似烟似幻,恍若欲驭风而去般飘渺。他则是一笼广袖寒露,低眉敛目,心事如旧阶新苔,润露滋生。




第一百零八章 ;清泉濯子心

往后时日里,沉霖与君溟墨皆未提及头一日晕倒之事,前者是不愿拘泥于此般琐事,既已定下心要学,便当不畏苦劳;后者则是自知理亏,生怕她闹到师父那儿去,巴不得此事早早淡却。两人心照不宣,接下来这几日也算过得平和,只是一味的基本功让她有些厌烦了。

    六月且至,阡陌里的噪蝉儿一时间多了起来,鸣叫声此息彼起,仿佛要把中天之日也叫下来,山里也随之炎热了几分。她在竹屋后的小树林里扎着马步,日光顺着叶脉滑落,于地上铺下一网星罗,初夏之风柔和,微掀起林溪清波几点,树影亦婆娑起舞,熙攘着斑驳日光。

    一滴热汗自她颊上疾掠而过,她微拧眉头,抿唇不语,虽是阴阴小林中,却是炎热不减。君溟墨坐在一棵矮树的顶端,距地不过丈余,笼手于袖,低望着树下人,日光不语,不时晃过他苍白的脸颊与墨色的长袍。

    已是多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犹未喊停,她也倔强着不肯开口,经了一个月的练习,虽然收效颇微,也总比初时之体力长进了些。平时提水浣衣,登高远瞩亦不觉那般费力了。她心中虽有些埋怨他的严格,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副富贵人家的身子骨耐折腾了不少。

    久而久之,她整个人觉得麻木起来,仿佛自己已不是自己,树杪间漏过的天光是久未开封的尘埃,灰蒙蒙一片,望不尽彼端。他亦抬头望了望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如同一块完美切割的玻璃,没有一丝粗粝。于是,他便对她说道:“先休息下罢。”

    如获大赦般,她几要瘫软倒地,扶着树干滑下,她抱臂而坐,指尖贴着湿透了衣袖,黏黏搭搭,让人很是不舒服。她低声喘着气,拍打着麻木的肢骨,疲惫得昏昏欲睡。而他还是坐在树上,长袍垂下,染污了一片清绿。

    半晌,她方启声问道:“为何你每次总能在我快要支持不住时喊停呢?”声音轻微,还略带一丝沙哑。

    他只是淡然道:“你每次坚持不住了,就会看天空,眼睛里装满了灰色。”

    她低头不语,只是不喘息了。

    他却又问道:“为何要学轻功呢?没人能找到这里,即便找到了,也没人能碰你一根手指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忽略了她初到时的那一次冲突,他将她伤得半月卧床不起,至今肩上还有一道两寸余宽的伤疤。

    “啊,这个啊……”蓦然被问起,她似有些惊讶,旋即淡淡笑道:“我只是想,我不能一辈子呆在山里。若得哪日出去了,江湖凶险,还需有一技傍身。渊曾道非习武者,若要自保,便需习得一身轻功,虽非上策,然亦可逃脱一时。我想乘着在山里这些日子,赶紧学些技艺。等爷爷采药回来,调理一段时间,我便离开。但如若他找不到解药……”她的目光黯了一些,旋即又自嘲一笑道:“那便权当强身健体罢。”

    他低头望了她一眼,却只能看见她盘起的发丝中夹着几星水蓝,比初到时显眼了许多,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他只能问道:“你要去哪呢?我还以为你会死赖这儿不走了呢。”

    “去临泠罢,我想去找爹他们,很久没见了,也怪想的……”她淡淡答道,声音几要淹没在蝉鸣的海洋之中。

    “只是去找爹娘而已吗?”他看似随意问道,她却感到了一股无形中的质疑压力。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坚持不住的时候看天空,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已。看着天空就会想到别的人事,便不觉得那么疲累了。”答非所问,似是要避开他的问题。

    他略一思忖,不知是明白了什么,还是不予理会,只是随她转移了话题:“起来再练会儿罢,明天教你些入门技艺。”

    她整顿了一下衣裳,抹去额间汗珠,一甩轻袖,又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继续练习,目中似乎多了一份坚定。

    他望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分明迷蒙起来,看得不真切了。高风自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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