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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狐-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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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模楷笑了,稍稍沉了沉,他说:“这一点外国人与中国人其实是一致的。人们认为美具有一种危险。正像善,热情,真诚,道德,正义,信仰以至于天才,愈是那最可贵最有价值的东西,越有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是危险的。”

什么意思?青狐吓了一跳。

然而王模楷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已经得知了王模楷在文革中的奇遇。这个给王模楷找了不少麻烦的奇遇,甚至也令青狐羡慕。人生总要有点事情,总该与众不同。她又替他心痛:为什么活得这样麻烦,吃饭,穿衣,长大,生病,跑房子,到每个月的月底眼巴巴地等着那几十块钱的工资,还有该死的恋爱,愿意,不愿意,结婚,天啊,还没有结婚,上床还是不上床,干还是不干还有干出孩子来呢,这不是已经够辛苦够沉重够没完没了了吗?这些个男人却还要政治,要路线,方针,要检讨,要自我辩护,要争个石出水落最后却是越争越糊涂,然后他们你拿着枪我拿着刀不论钱文还是王模楷,他们的遭遇都是青狐所不敢想像的。

她自己呢,在没有写下那篇原来叫做《遥远》发表出来叫做《阿珍》的东西以前,竟然什么值得一说的社会经历都没有。而后来,她在钱文与王模楷,还有在她觉得德高望重却又显得活得很单纯很表面的犁原面前,在她觉得说话和举动都有点软绵绵从而有点好笑的米其南面前,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能说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了。有人注视着她,有人关心着她,有人阅读着她。她真开心!

她觉得米其南在她面前有意识地使用一些好似有什么意思似的眼神,他的眼睛可真灵活,他的眼睛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耳语,会嘁嘁喳喳。而王模楷就不同了,她与他第一次见面,她觉得王模楷同样也盯住了她,或者说得文雅一点,是王模楷凝视了她两秒钟。对于生人,对于异性,两秒钟是一段漫长的历史。因为头一次见面,她只看了王模楷十分之一秒,她已经感到了不好意思,王模楷的眼睛太动人了,那种从眼角里流露出来的忧郁,那种微微皱起的沉重的纹络,那种洗净了一切欲望、贪婪、好奇和鬼聪明的眼神,那种矜持与饱经苦难的情调的混合都是青狐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些人在一起构成为一个场,成为一个喷水池子,成为一幢高楼,与他们一道她就被托了起来,她就有了磁性和电力,就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啦。她是一个刚刚出世的小说的精灵,她甚至有理由有可能得到他们所有人的娇宠。

可惜的是这次米其南没有来,她想起了李秀秀的消息,她为米其南而叹息。

可惜的是,她被注意了,她却开始觉察到了《阿珍》的不足恃,她的最初的小说里有一种吃力地向着某一个方向攀伸的努力,而这种努力和这种方向,并不是她自己的本色,她一边表现着自己一边努力去使自己成为另一个与自身不完全相同的人。这甚至使她有点厌恶。

…

第十八章(2)

…

只有她一个女子。犁原说本来还请了紫罗兰,但是紫罗兰好像提出了什么要求,是不是有个什么先决条件?她最后没有来。她的不来使青狐莫名地欢欣鼓舞,而犁原却忧心忡忡。忧心忡忡却又是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却又含含糊糊,有话只说半句:“请也请不来呀”“不太好”,“这位姑奶奶你什么事不找她,她能吃了你。你找她吧,她审起来没有个完不说,审完了她说来,不一定来,说不来,也照样可以挑出你的毛病。”犁原嗫嗫嚅嚅。青狐终于进入了自己的与要写的一篇篇小说,小说写作已经发挥了效力:她的生活渐渐与小说一样有趣了,她的生活里已经出现或者将要出现小说里常常出现的海滨、波浪、黄昏、枫杨、梧桐、饭店、汽车、沙滩、钢琴、地毯、男女侍应生、电话亭、会面、思念、握手、微笑、好感、一见钟情、痴男怨女、文人雅士、高谈贵吐、噙在眼眶里的热泪、厚厚的信件和白天黑夜永远做不完的梦。

而她对生活的要求、恼怒、纠缠正在创造新的小说风格。小说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小说。她想起契诃夫的小说《带小狗的女人》,它描写人生的一种尴尬,自然的变成了不自然的,不自然的变成了日常的与永远不能摆脱的。然而带小狗的女人也是令她羡慕的,总算有一个人,非法地,偷偷地爱了她一辈子。

偷也行,如果有。

真奇怪,她是去过南方海岛的,那是在冬天,大海黑乎乎一望无边,深海如铁,大浪如刀,叫人心头吃紧。

而这次,海一点一点走来,她怀着满意的至少是得意的心情享受海,她与海都从容。在没有看到海以前,她听到海涛。她闻到了海的腥味咸味与爽味。远看海是凝固的与平静的,近乎忧郁的平舒。近一点,她看到了海的倾钭与动摇,世界由于海而变得摇曳。向大海走去的时候她觉得是走向无限的冲动和灵异,浩浩渺渺,奔奔涌涌,碰碰撞撞,喧喧哗哗;渴望着,动荡着,急切着与恼怒着;无边无际,无答无应,无终无始。

青春远去,爱情狗屎,事业谈不到,已经不是做梦的年龄了,却仍然是神神经经,悲悲切切,摸摸索索,快乐之中虚空,愤怒之中可笑,追求之中泄气,成功之中滑稽。她想起了在一个座谈会上听到自称是出土文物的老作家的话,当记者问他最近有什么小说近作的时候,老人说:“唉,写小说好比娶媳妇,那是年轻小伙的事”闻者喷饭,而青狐感到的是伤悲。

那么,对于她写小说是什么呢?美好的比喻都是为男人准备的。那么女人写小说呢?是嫁人,是陷入爱河?是该嫁人的时候没有爱或者是胡乱爱,把爱变成烂虾酱变成失望,变成讨债变成赤裸裸的仇恨——像袁达观的口音:他不说恋爱而从来都是说“乱爱”?她明白了,女人写小说只是待嫁不成而已。

她模模糊糊似乎听到了天外的雷声,听到了春日的鸟鸣,听到了万物的萌动;她可以爱了吗?她可以爱了。除了不知道爱谁和被谁爱以外现在什么都可以行了。她的那么多感情与她的作品一起弥漫,进入了每一个有情人的房室,陪伴着人们入梦。年轻人已经郑重书写以“爱的权利”为题的作品了。所有的美好、太平、清明、成就都通向爱情。

爱还是不爱?或者更精确一点说:被爱还是没有被爱?这才是女人的大问题。

她这一生好像早早起来赶路,却没有来车。现在终于她眼看着一辆辆的车子从她眼前掠过,她却已经失去了上车的力量和目标。是延迟,是坐失,爱怨成仇。呆呆地张着嘴,如一条涸辙里终于没有等到水的草鱼。然后,突然醒了,然后是喜事如潮,锦上添花,天花乱坠,左右逢源:除了年华,除了爱情,除了你终生的苦苦期待。

然而,来到大海的怀抱,来到文学的大海,来到上流社会(这个词她是从巴尔扎克的书里学到的,这个词像没有喝惯的咖啡,让她有点恶心又有点提神),她忽然感觉到了还行,还不那么老,毕竟有更年长的人在。她感到了一种扩张,一种飞翔。从来到北戴河她就有一种唱歌的愿望,有一种下海游泳的愿望,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会游水的鱼,会飞的鸟呢?而且有王模楷的两秒钟的凝视,有犁原的不失潇洒的哼哼唧唧,有钱文的风趣和智慧,智慧也是一种美,更有海洋表达的那种永久,那种声息兴奋使青狐感到了身轻如燕,与其说是她在漫步,不如说是她在海上飞翔。与其说是她在交谈,不如说是她在引吭。与其说是她在会见外宾,不如说是她在翩翩起舞。与其说是她在笨手笨脚地学习游泳,不如说是她正在变成一条乘风破浪的船儿,一条悠然上下的大鱼。过去在学校里上过几节游泳课,她似乎还算是学得快的,她受到过体育老师的夸奖。然而以后呢,以后她不喜欢游泳了,她害怕人的身体。

与前辈作家们在一起不同。钱文一下海就大喊大叫,被初夏的冷水刺激得发疯。然后他在水里折大顶,忽而按顺时针方向忽而按逆时针方向旋转。再过一会儿他干脆漂浮在海面上,以交叉着手指的双手为枕,他躺在水上闭上了眼睛,声称他正在睡觉和做梦。而王模楷入水前后动作似乎相当正规,他先在岸上做各种准备活动,伸腰弯腰,劈腿抻腿,起立下蹲,曲臂甩臂。他进入水里以后先略略看看别人,判定没有什么人特别需要他的帮助以后,他伸直身体,几个大的动作,用爬泳姿势一下子就游出了很远。他走的线路笔直,与他的身体的方向一致。他转过身,开始仰泳,仍然是直线前进,他的身影渐渐缩小,倏忽间变成了一个黑点。犁原不下水,他说他患有皮肤过敏病症,害怕受到海水刺激。同时他满不在乎地说自己中学时代参加过市级运动会游泳比赛,得到过第六名。这样,虽然不下水,也仍然赢得了尊敬和美誉。青狐则只能在浅水里游几米,然后,她用大大的毛巾把自己遮起来,到沙滩上吹风,听钱文的乱七八糟的吼叫,听海浪的节律,听风吹岸边红柳的沙沙。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冲到岸边沙滩上。她怕大海,宁愿意选择作一朵浪花,随意四溅,七彩缤纷,咸苦腥涩,瞬间失去踪迹。

…

第十八章(3)

…

她在一种相当兴奋的状态下出席了与欧洲作家的对谈。她想起了杨巨艇由于这些洋人半洋人的纠缠而没有按时到达她家,使她的辛苦烹调付诸东流。她尤其痛恨那个打扮的洋里洋气的中国女人。看她的脖子就知道她远比青狐老得多,她的脖子里的左右两根管子使青狐一再产生扭而断之的冲动。她的脸孔不知道怎么闹的白白嫩嫩。青狐想她一定用蒸气嘘过用毛刷刷过再用白粉抹过。她穿着前后开领都很低的衣裙,她嘴唇涂得鲜红。她的眉毛是勾勒过的。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这样一个中不中洋不洋的女人却是钱文的老相识,钱文甚至还与她说起什么“文工团”,什么“平津学生大联欢”。她悄悄地问钱文:“你认识他?”钱文说是的,钱文说了一些,青狐有的听得明白有的不明白,好像在解放前学生运动当中他就与这个人相识,还说她是他的老师,这倒好,这至少证明她比钱文还要大好多岁,当然比青狐大更多。还说到什么海军学校,这个女人居然还当过人民解放军

一个外国男人瘦高,另一个是大胖子。两个人都用了不少香水,用多少香水仍然遮不住他们身上的一股类似从蒸包子蒸得过了头的笼屉里刚刚拿出来的味道。他们一到中国就获得了“外宾”这样一个美名,这是高人一等或者几等的封号,他们用的是外汇券,住的是少数高雅的叫做涉外宾馆,那里普通华人与华人养的狗是难得一进的,甚至于她,自以为浑不论(读吝)的青狐,这次不也是由于与外宾为伍而受到特殊待遇,从而接受了一些好奇与羡慕的目光,并为此而洋洋得意着吗?

他们在一起座谈,有很好的沙发,有黑乌乌沉甸甸的沙发桌,有泡好的茉莉花茶,有细白如乳酪的茶具,更有温暖潮湿芳香的小块方毛巾,装在小小的船形竹子编的盘子里,每隔四十五分钟换一次。这是格儿,这是份儿,这是谱儿,您哪!参加座谈的人们由于他们对于祖国、人类和世界的贡献,由于他们对于文学和文化的研究,由于他们的代表性,更由于他们的良好自我感觉,不适于在盛夏出太多的汗,不适宜于叫额头和手心湿淫淫汗津津的。他们这些与外宾一起吃好饭说废话(叫做外事)的中国人们,便需要不时地用洗净了、消过毒、增过温、吸够了水再拧干、添加了芳香剂的小方巾擦拭额头和手心,面孔和脖颈,还可以从脖子上把手伸下去,一直擦到你的手够不着的地方。人们就在这样高雅的地方,在漂亮的女与英俊的男服务员们无微不至的服务下,按照革命的分工,以清洁无尘亦无汗的身手,讨论中国,讨论文革,讨论改革开放,讨论拯救中国也拯救人类的良方。讨论文学艺术文化真理人道革命民主人权和由他们代表的良知。青狐差点笑出声来。而且外国人出口不凡:“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他们问,好像是文革中红卫兵问一个老革命为什么在一次敌我力量悬殊的战役中被俘。“你们没有错,为什么做检讨?”他们问话的神态使青狐想起本单位的红卫兵问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领导:为什么在老爹病危的时候回家奔丧,而没有在老地主患了肺心病之后,乘机将老地主的脖子掐紧?外国人即伟大的外宾还说巴金始终不渝地提倡“讲真话”是“应该在幼儿园里讲的话题”。外国人不屑地说:“人民?什么是人民?人民不过是野心家的遮羞布和棍棒,是今天欢迎希特勒,明天欢迎斯大林,再过两天欢迎联合国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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