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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绍杰脊背一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蹑手蹑脚地准备回自己房间。
“站住!你溜什么溜,臭小子上次相亲的那个姑娘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石绍杰连忙回应。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嗯,没什么。”
“总有点内容吧。”
“呃……”石绍杰开始冒汗,在这段异常惊险的日子里,他已学会更细腻地察言观色,他学会了该用什么语言来回应老妈的问话,更学会了用“还好”。多么神奇的两个字,含蓄不鲜明,似是而非可以提供出无限想象的空间。不管他相亲时是不是一句不发,对着姑娘像默哀似地沉默一个小时后随便找个借口匆匆离开。也不管他相亲时是不是灵魂出窍,往往姑娘说了十句他还是毫无回应,或者一脸迷茫地问人家“你刚才说什么”。这些状况都被他统称为“还好。”老妈似乎从长期的对抗中吸取了经验,不再注重整体而改成关注细节,但这样的改变让石绍杰有些措手不及。至少继“还好”之后他还没来得及研究出另一套一劳永逸的说辞来。
现在他用一种求救的眼神望向待在客厅里的另两个男人。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突然咳嗽了一下,喝了口茶,然后将报纸举高了些。而那个男人则维持着一个叼烟的姿势,尽管那根可怜的烟早就烧到了过滤嘴。
“唔……菲律宾政变,泰国动乱还有伊朗的核问题。”
“臭小子,有跟人家姑娘谈这个的么,找打是吧!”
“还有……”
“还有?”
“唔……构建和谐社会。”
“我呸,你骗白痴呐,我今儿非和谐了你不可。”老妈说着就随手抄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砸去,“好不容易帮你安排,你就这么报答我啊!你跟那个陆航怎么就那么有话讲啊!你还要不要脸,我生你到底有什么用!”
妈妈的手其实没什么力量,石绍杰想,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一点疼。他闭着眼睛等待着这场风暴的逐渐过境。
“你这是干什么!”老妈的声音有些异常,石绍杰猛然睁开眼睛,看见眼前被一大片阴影遮没。过了一会儿,他才认出这片阴影是那个男人的后背,“说两句就算了,你也累了,洗个澡睡觉吧。”
“说两句?我打他还不听呢!你拦我做什么!这也是你儿子,你知道他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吗?我看那个陆航也不是好东西,长成那样子根本就是妖精一个。”
“妈!不准你这么说他!”石绍杰觉得这是他本能的反应,只要攻击陆航,无论是谁都一样。
“臭小子,你中了邪了,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
“妈,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石绍杰从那个后背的庇护下钻了出来,站在父母的对峙之间:“你不要再给我安排什么相亲了。除了阿航,我谁都不会要的。”
石绍杰有些奇怪,他觉得在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应该闪过许多和陆航一起的亲密画面,至少也会是一些有关陆航的画面。但此刻在他眼前上映的却是一部看似年代久远的电影,黑白的胶片,画面会不安地抖动,石绍杰几乎可以听见放映机在耳边艰难转动的声音。
那是怎样的场景,初夏的午后,半掩的卧室门,从那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推开了那扇门,那里有一个少妇正坐在床上哭得满脸是泪。
“好!很好!”妈妈看来真的气急了,脸色开始发白:“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
“对不起!”石绍杰听见自己这么说着便径直走向了门口,换鞋。开门。关门。他奇怪着自己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居然没一点犹豫。
从楼道里缓缓地下阶的时候,他听见耳边传来了一种呼唤他的声音。“绍杰……绍杰……”
他停了下来,却发现身后根本没人,但那声音却执着地继续着“绍杰,你要当太阳,要照耀每一个人。”
感应灯熄灭,石绍杰就那样坐在黑暗的楼道里,透过一扇小小的窗,他看见对面楼道里的灯亮起了又熄灭。
爷爷,我不是太阳,照耀不了整个银河系。我想我只是一颗拖着扫把尾的彗星只能擦亮一小片天空。或者我还能满足谁一个小小的愿望。那么请允许我的自私,我希望那个愿望是属于我自己的,当然也是属于阿航的。
石绍杰当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在楼道里枯坐良久之后,跺着发麻的腿脚站了起来。他走出公寓楼的那一刻动作里充满了犹豫实在不像当时出家门时那样潇洒和干脆。他想他骨子还是留恋家里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后悔他所坚持的一切。
石绍杰用所有的脑细胞考虑起现在的去处,头一个想到连凯,但连凯的家离这里确实有些距离,他现在真正的身无分文,靠双腿走的话,说不定到那里天都要亮了。接下来他又想到姚俊,那小子从三天前开始,所有的私人电话就全转了留言信箱,大概又去了外地办案了吧。随后他还想到郭英雄,但一摸兜连手机都没带。最后他想,他只能去陪学校里看门的李大爷了。可一晚还好办,要是天天陪他。那李大爷还不得警惕起自己的饭碗。
很自然地走到了陆航家楼下,石绍杰抬起头,熟悉的窗口映着暖暖的桔色灯光,他觉得心满意足了。
“唉……你真那么喜欢姓陆的那小子?”
石绍杰猛地回头,看见楼影深处有个人正走过来,走得近了他才认出是那个男人。男人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脚上趿着拖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问你话呢!刚才那劲头呢?”
石绍杰皱着眉,往旁边走了两步,嘴里一阵嘟哝:“不用你管。”
“废话,我是你爸。不管你,你今天就该睡马路了。我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随我,要离家出走怎么连点事先的预谋都没有。喏,拿去!”
男人将手上的袋子丢了过来,石绍杰本能地接住,然后愣在原地。
“这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必要的证件和银行卡,对了,旅行袋的内袋里还塞了点现钱。”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和一部手机,“这里有你的自行车钥匙,还有当初我们三人住过的那套房子的钥匙。”
男人见石绍杰有些迟疑的表情,轻轻地又叹了口气。拽着他来到小区绿地的花坛边:“你要是铁了心跟那小子好,觉得非他不可,就要坚持到底。你妈那边有我跟你爷爷呢。你放心,你爷爷没那么死脑筋。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或者你爷爷,我把号码都存你手机里了。那号码是新的,就我跟你爷爷两个人知道。”男人狠狠地揉了一下石绍杰的脑袋,然后说:“时间不早了,你去那屋子好好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我呢,也该去买包烟了。”男人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在石绍杰前头。那背影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石绍杰依然小心翼翼地避讳着那两个字,就算这样的时刻他的牙齿还是紧咬着那两个字。谨慎地像对待一句危险的咒语。那背景终于远了,在视线深处浓缩成模糊的一点。
石绍杰听见草丛里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虫鸣,它们预示着一个热烈的季节即将开始。也就是那一瞬间,在石绍杰心里横亘的阻滞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下。
“老爸……”
只是这声音被又一阵虫鸣轻易地淹没了。
………………
第 34 章
这个世界的疼痛
石绍杰早已做好了大干一番的准备,可那屋子很快便让他打消了念头。那里干净得简直像是新房。随后他便想起自己和陆航曾经在这里共同度过的三年时光,想起妈妈带着自己离开这里时的情景,他甚至忆起小时候一些连轮廓都异常模糊的往事。
石绍杰觉得这一晚他注定会失眠。
日子过得其实并不那么狼狈,每隔一段时间爷爷或是那男人便会打电话来,告诉他一些家里的情况。有时那男人还会出其不意地邀他去餐馆喝上那么一两杯。五个月又十六天,石绍杰大致地记得男人来时的日子,也记得自己当初如何排斥他,甚至用尽所有的心思去否认他的存在。但现在,石绍杰多少能够理解当年那男人离开家时妈妈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不仅仅只是天塌下来,那些构建起生活的钢架和信念都消失了,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信仰。
有那么一次,男人趁着酒意将当年的事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向自己描述起来。
“其实我并不适合组织一个家庭。”男人夹了一口菜,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也考虑了很长时间,但最后还是你啊,我的儿子,是你让我走的。是你的一句话让我下定的决心。”
石绍杰皱着眉,努力回想着当时差不多才十岁多的自己是如何用一句话让妈妈守了十几年活寡。
“你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就是那句话。我才想我要为自己做点什么,我至少要告诉你到底怎样的一种状态才叫活着,活着不仅仅只能为了活着。当然,我知道我走了以后你们娘俩的生活会很艰难,但……与其让你看着我在你们身边活得窝囊,还不如离开你们,我想,我希望,终有一天我会更值得你骄傲,值得你以我为榜样那样真正地活着。”
石绍杰听完那段话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揍他。如果不是看在他已年过半百,如果不是看在他双鬓微白的头发,如果不是看在他好歹顶着父亲这样的名号,如果……总之,石绍杰握紧的拳头最后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腿上。
“儿子,你也大了。不瞒你说,这十几年中我身边也换过不少女人。但她们中没一个能比得上你妈妈。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她理解我心中的苦闷,她知道我要追求的东西。大概她从结婚那天起就预料到有一天我会离开吧,或许她想不到我还会回来才对你说我已经死了。所以,儿子我相信你妈妈她也会理解你的。”
石绍杰愣了一阵,突然想到生活对自己的妈妈多么不公平,生活要她忍受那么多就只是因为她的坚强。而现在自己也成为了生活的帮凶。多么可恨。
“儿子,你放心。有我呢。”
石绍杰并不认为这是男人的宽慰,他觉得他只是在赎自己当年的罪而已。
连凯来的那天,石绍杰记得正是那个梅雨季最闷热的一天。早上新闻里播报出的最高温度是35度,但只要你肯在下午两点的太阳底下站上那么一小会儿就能发现,那种仿佛置身在蒸格中的滋味会让你觉得绝对不止37度。石绍杰已经出了三身汗了,连看门的李大爷都绕着他走。傍晚篮球队训练的时候,萧啸同学特地捏着鼻子打老远就指着他喊:“石老师,你已经变质了!”
靠!这死孩子!
石绍杰就是在这么一个闷热难当的日子里熬了一身臭汗回到那个暂居之所。在楼道口,他就看见了已经有段日子都没有见面的老友。连凯穿得十分休闲,t恤加西短,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从工作场合出来的样子。石绍杰有点意外,上前刚走了两步。突然,郭静托着个西瓜从楼道口的阴影处窜了出来,兴奋的表情维持不到三秒马上皱着一张脸往楼梯上走,边走还边说:“石绍杰,真要命!你是刚从垃圾桶里出来么。”
石绍杰洗完澡,从浴室擦着湿头发出来时,便被摆满桌的菜给吸引住了。
“郭静,你什么时候变成贤妻良母的?”
“你那是什么话!咱可一直都是!”
“没看出来,我还以为一直是阿凯在伺候你呢!”
“死绍杰!你对女人都是这种态度么!亏我还一直帮你说话!”
“说话?”
“对,就是上次去陆……”
“好了,吃饭吧。”连凯似乎是故意地打断了她的话。郭静很识相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都是些外卖,凑合着吃点吧。”
“连凯!”郭静似乎有点抱怨他的拆穿。
石绍杰点点头,先把放在他面前的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这样的天气里宛若流行病一样的食欲匮乏并没有在石绍杰身上体现。桌上那些被郭静抱怨说味精过量的菜大多都是他解决掉的。连凯吃得很少,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看着石绍杰,或者听着他和郭静之间拌嘴,时不时助兴地来上那么一两句。
这顿饭远没有尽兴,外面的天就已经黑透了,郭静很积极地收拾完了一桌的狼藉和连凯一起准备告辞。石绍杰是突然觉得不舍的,于是他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坚强。
石绍杰将他们一直送到小区门口,气温依旧那么高,并没有因为失去了太阳的注视而有丝毫凉爽的间隙。空气中甚至闻得见水气的味道,好像整个世界快要被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