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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柱要离开的时候,肖春莹问:”周秉昆呢?你怎么和他说?“王干柱i# R地说:”我不知道。“转过身来,又嘱咐肖春莹:”小川和青青虽然结婚,却依然都是孩子,回来后,看到家里空空的没有人,一定会心里难过,你帮我多去看看他们。“肖春莹答应了,看到王玉柱又转过身去开门,突然冲动地低声喊:”王玉柱。“王玉柱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肖春莹。肖春莹依偎过去,伤感地去拥抱王玉柱宽宽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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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三年,春天的一个中午,柱子娘晃动着高大壮硕的身子迈出堂屋的门槛,站在屋檐下眯着眼仰望苍穹中翻卷的云层。
那一天的天空中乌云堆叠,厚厚地阻挡了投射向地面的日光;那一天风声浩荡,从杨树的枝梢上哗啦啦地掠过;那一天似乎有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息在这个地处西北的村庄中弥漫。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落入柱子娘的眼中,她只是出于习惯看了一眼,走几步,看一看,很快便收回目光,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大脚板抓着地面,粗胳膊晃过春风,走得如同一座纪念碑。似乎每走一步,都有光阴在她的肩头像镜子一样碎裂,亮亮地闪耀,在这个春天里纷纷扬扬地下落着。
柱子娘微微躬身穿过小小的院门,旁边站着体型比她小一半儿的柱子爹。天气已经很暖了柱子爹依然戴着一顶脏兮兮的黑色小皮帽,双手交叉在衣袖里,靠在墙根下一站老半天,总是黑衣悖凵癜г梗蠲伎嗔场D鞘敝拥牧成弦延猩钌罱恢闹逦疲瓷先セ钕褚桓鲂±贤范�
而柱子娘的大胖脸盘像是发酵的面团,饱满得看不出一丝沟沟坎坎,她前额低矮,眼神慵懒,给人一种若有所思的错觉。那一天,他用这种若有所思的目光,顺时针扫视着眼前的世界,看到6岁的英子拿着一个玉米棒,正在把玉米一颗一颗剥下来喂鸡,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叶在风中摇摆,掀动着片片闪亮。
她最后才看到柱子爹就在自己的旁边,立刻以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回去吃饭去。”然后用手一指英子,“你也回去吃饭。”
柱子爹没有任何反应。英子听话地回答:“嗯。”却也没有立即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柱子娘昂首挺胸地从面前走过,身后晃动着两条枯黄的细细的麻花辫。
许多年后,当地妇女们纷纷剪掉辫子,留成剪发头,再后来有人烫成卷发,更有人染成黄色,而柱子娘的装束始终不变。第一眼看到柱子娘的人纷纷猜测,说她像个妇女干部,可是紧接着便觉得滑稽,开始哈哈大笑。柱子娘走到哪里,都能激起许多不怀好意的嘲笑。
可是柱子娘毫无察觉,或者是毫不在意,她属于没有忧虑的那种人,她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经过一簇又一簇的人群,挎着一篮子葡萄在集市上从头走到尾,转个方向再走一遍,她坐在那些在路边铺了一张纸看手相的老头儿们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主动搭话。在柱子娘的生命中似乎不存在什么需要认真去想、主动去改变的东西,她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来自宇宙中冥冥传来的某种指令,来自大脑中某些着了魔般稳固的冲动,时间到了,她就去执行,从没有反思过,从没有问过:为什么?
那一天,柱子娘信步走到村子西南的边缘,手扶着一棵细细的桃树站住了。稍作停顿之后,她面对着庄稼茂盛的起伏的山坡,微微地清了清喉咙。
天地间陡然安静下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猛然间将全部的声音一把抓在手心里,严严实实地攥紧了。静得犹如混沌初开的时刻,连空气都是凝固的,树木,庄稼,山坡上所有的生命都一动不动,紧张地等待着,仿佛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有些命运,即将在这一刻被完全注定。
柱子娘从丹田呼出一口气,将手搭在嘴上,对着西南的方向高声喊道:
“柱——子——吃——饭——了——”
这方世界似乎怔了一下,然后一股旋风凭空而生。紧接着空中无形的大手松开了,顿时所有的声音都复活了,被这股强劲的旋风裹挟着,随着柱子娘发出的声浪冲向高空,气势汹汹地劈开厚厚的云层,沿着西北的高原,愈来愈威猛地向着西南方滚滚滔滔,席卷而去。
那一天,印度洋上突然发生了一场海啸,沿岸人民损失惨重。
那一天,柱子像往常一样茫然地坐在山坡上,看着羊群在自己身边吃草,突然听到那个声音在空中惊雷般地疾掠而过。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回应,羊群已受到惊吓,开始四处逃窜。他急忙站起来,看到有几只受惊的羊正向着山坡下的庄稼地冲。春天的庄稼最忌踩踏,柱子立刻捡起地上的放羊鞭,发足追了过去。
柱子从小就体力好得惊人,奔跑的速度远远比羊快。很快他已经跑到前边,“啪”地一鞭凌空挥出,挡住了几只羊的去路。可是另一个方向,头羊正带领着羊群往山坡的更高处惊慌地奔跑。柱子没有打算追过去,弯腰在地上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子,看准头羊的位置呼地掷了出去。石子准确地击打在奔跑的头羊前方的山石上,撞碎成许多块儿,四处迸溅着,头羊害怕了,转身奔了回来。
空中的呼唤声音仍未完全消失,远远近近地回荡着。柱子仍有时间去辨识那些袅袅不断的余音,这让他突然间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像是过去的许多次,他的眼神里燃起一股刻骨的愤怒,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也无法逃避,他双膝跪在山坡上,低着头粗重地喘息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还是那一天,一辆车顶上捆满了小山似的行李的吉普车在山坡下停了下来,四个远方来的男人打开车门走出来,担心地张望着天空中异样的声音,用普通话互相表达着心中的惶惑,最后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走回到车门边上问:“王老师,你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声音?”
车里的人正忙着往记事本上写着什么。他快速写完最后几个字,盖上钢笔帽,合上本子,这才走出来,望着阴霾的天空下的肆虐的风。
其他人为他让开路,他便沿着小路往山坡上走了一段距离,洗得发白的军裤下是一双干净的球鞋,一步一步踩着长到了路中央的丛生的野草。
看到柱子跪在山坡上的身影后,他停了下来,似乎想了许久,又继续向柱子走过去。
他背影微胖,衣裤被风吹得烈烈抖动。他从容地向前走着,伸出手去,大而厚实的手轻抚着沿途深深的草。
那一年,柱子16岁。
岁的柱子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繁重的心事。他已经注意到自己的精神中足以对自己构成伤害的一些特征,然而他无法控制,那些迅疾而来的失望或绝望,去的时候比光阴还要缓慢。那个中午,如果没有奇迹出现,他只能等到身体慢慢疲倦下来,在虚弱中让自己平静,然后头昏脑胀地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听到有人在问:
“小兄弟,这里是不是湾子村?”
他陷在悲愤之中,十几秒钟之后才猛然想起这句话。那是一种陌生的口音,温柔的,婉转的,简约的,文明的,轻轻柔柔干干净净地在风中传过来,听起来很舒服。你能想到那是个毫无威胁的人,带着友好而充满诚意的笑容,绝不像当地的那些问路的老乡,要么一脸愁苦,要么笑得勉强。
那个声音又在问:
“小兄弟。”
柱子转过头去,看到问路的人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几十年后,柱子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这一刻,第一次看见王芃泽时的种种细节,成千上万次地在他的梦中出现,像放电影一样流畅而准确。
那时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种浓浓的危机感在徘徊冲撞,高空中乌云翻滚,空气昏暗而清冷,大风猎猎地刮过,吹得庄稼齐齐地向一个方向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而在王芃泽站立的地方,却让人感觉到温暖而明亮,他站在草丛中的小路上,是一种让人可倚靠的沉稳。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10米的距离。柱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与周围的乡亲如此不同的中年男人,那种已成为习惯的无所不在的整洁,黑而浓密的短短的头发,脸上淡淡的微笑与眼神中温柔的色彩,在以后柱子漫长的记忆中历历可辨,仿佛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
那一年王芃泽已经39岁了,身材有些发福。可是在柱子眼中,对方的一切特点都是自己无法企及的优点。他想到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裤,一时间紧张起来,手足无措,一动也不敢动。后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急忙向后倾去,小心翼翼地坐在草丛中。
柱子脸上的那些不友好的神情让王芃泽微微有些惊讶,于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痛苦,便走过去,手搭在柱子的肩头,问:
“小兄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心跳骤然加速了,柱子不敢说话,眼睛望着别处。他能嗅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暖的纯净的气息,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
这种反应让王芃泽更以为柱子是生病了,一只大手温热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柱子的脸刷地变红了,忽地一下站起身来,慌乱中用手指着自己村庄的方向。
看到站着的柱子几乎与自己一样高,王芃泽才发觉自己看走了眼,这个满脸稚气的孩子并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弱小。他隐约地察觉到这其中有种幽默或者滑稽,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说:“谢谢。”然后拍了一下柱子的胳膊,转身走了。
柱子转过脸来,偷偷目送王芃泽在风声激荡的山坡上越来越远。背影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他又立刻奔上一个小山顶,向山下望去,看到一辆吉普车已经开动,正沿着一条蜿蜒的路,颠簸着开往自己的村庄。
他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快乐的期待,这时才发觉那种痛苦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此刻他只想赶快回到家,于是放羊鞭划破大风,“啪”地响彻在空中,羊群开始绕过山坡。
湾子村的队长匆匆地穿过村子,一边通知路上遇到的人,村里进驻了一个科考队,就住在村子最西头,他正要赶过去看看还需要什么帮忙。他的通知晚了一步,实际上当吉普车开进村子时,多数村民们早已丢下饭碗跑去围观了,此时已将村西的一座空院子围得固若金汤,眉开眼笑地望着一个从城市来的长得很好看的中年男人在做介绍。
那正是王芃泽。他的身后是其他的四个同事,本来想自顾自地把行李搬进房子里,尽快收拾一下,可是被这围观的阵势搞得颇为紧张,无论搬动什么都被众多目光死死地盯着,于是尴尬地停下来,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王老师如何收拾局面。
王芃泽面带笑容,大声说道:
“老乡们,我们几个来自南京,上级领导安排我们来到这里做一些地理考察。我们周围的这些山,这些山沟沟,大家都看了几十年了,可能觉得很平常,但说不定我们正是守着宝山呢。我们的脚下可能埋藏着许多矿藏,可以为国家建设提供很多资源呢。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风俗习惯还不够了解,很希望能和大家多聊聊,有时间我们就多串门,多说话,有困难我们就互相帮忙,越帮越亲嘛!谢谢大家来看望我们。”
人群无动于衷,仍是兴趣盎然地围得水泄不通。王芃泽又说:
“我们在这里要待上一年多的时间,日子长着呢,说话的机会多着呢,到时候大家都要变成熟人了。现在是中午,吃饭时间,估计好多人的面条还搁在碗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