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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寨女皇-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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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冬腊月,即使在婺江流域都是寒气袭人,但面对已被毁坏的古庙,陷入无限的深思,又无限的思谂中。这真是满目疮痍伊人何在?于是他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走笔倾情:物是人非倩影杳,登临东皋舒长啸,相思随心翻作浪,心仪乘浪化为潮,踏破铁鞋无怨恨,铁心永远等阿娇,福祸奇正任变化,海枯石烂报琼瑶。
李一帆把写好的诗句的纸页放进墙洞封好。并住在破庙里主要为了等待王欣怡回来,事实上他也已无处可以安身。他白天出去理发,晚上仍在那间已经被拆去遮拦墙壁秘室过夜。时近年关,寒潮几度南侵,北风卷着冷雨,从年久失修的屋顶滴落,满地积水,他不得来到前殿把自己裹着羊毛大氅卷缩在石桌上,门外江海茫茫,浓重夜色中闪耀着点点渔火,为沉闷的大地带来一线生机。现在工厂、学校都瘫痪了,唯有渔农还在耕耘,靠他们辛勤劳动的汗果果腹的造反派们却把社会闹得天翻地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又冷又饿,不得不回到方丈架起瓦罐,然起篝火,煮饭烧茶,准备晚餐。
李一帆正准备用膳,不想门外冲进一帮子持着火把入侵者,共有三十余人。个个全副武装,持枪荷弹,凶神恶煞,上来就一脚踢掉瓦罐搜走四百元钱和字条,然后五花大绑:“把他押走!”
“我犯什么罪?请出示逮捕证!”
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撕开纸包把手扬了扬一叠人民币:“你一身破烂,简直像个叫化子,凭这就可以断定这钱非偷即抢,这一定是个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弟兄们给我带走!”
头目一声令下,把他蒙上黑布,推推搡搡地押出庙宇,掷上大卡车就开走了……
汽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郊外一处地方停下,有四个大汉把他架下车,撤去黑布,这才发现这是婺江扎钢厂的办公大楼,他在办公室门外走廊上。只听到门内问道:“人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在门外听候司令的发落!”
“快杀吧!今天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大的。”司令又吩附道:“没有你们的事,统统给我出去!”
李一帆听到“杀”字就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沉静下来了。既然遭到绑匪,就再没有生还奢望了,既然横竖是一个死,何必低声下气?李一帆浑身湿透,又站在刺骨的风头。但这时候反而不感到冷了。
办公室门开了,这伙持枪持刀的武装分子一个个都擦身而过,一位年轻的红卫兵命他进去。他没料到今天就是人生的尽头,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固然不足惜,可再也见不到欣怡和玉芳了。连告别一声都不可能,不禁心一酸,流下两行热泪。但他很快就醒过头来,决不能向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强盗低头,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何必这样婆婆妈妈,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呢?于是他仰起头走了进去,见那案前木椅上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大汉,浓眉方脸,腮帮子上有道深深的伤疤,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背着两手,转过案头,来到他的身边:“你就是李一帆么?”
“别废话,要杀要刮随你的便!”
“好!有种。”他突然严历地喊道:“弟兄们,拉出去杀了!”
从内间涌出一帮子刽子手,个个都握着雪亮的扑刀,把他架到门外走廊上。
“准备行刑!”大家已举起明晃晃的刀。
“预备——”行刑头目喊道:“……”
“刀下留人!”有个人急急忙忙从后面赶过来:“你们别弄错了,这是我的恩师李一帆教授。”
剑子手们把停在空中的刀放下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松绑!”
李一帆被松了绑,原来赶出来救他的正是他的学生李少华。自从北大联络处撤消以后,成了全市文教战线上的红色造反兵团总司令,崔国柱不得不降到副职。后来与钢总合并又成了红钢联合造反兵团副总司令。
“李先生,你受惊了。自从北京一别又有很久没有见过面。我这伙兄弟缺乏人性,经常打家劫舍,滥杀无辜。还好,我听说又抓来一个人,就连忙赶过来,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郑少华亲自帮大伙给他松了绑,又对他的部属叱咤:“还不快些向李教授赔礼!”
“李先生,误会了,刚才我等粗鲁,我代表阵线全体红卫兵战士向你道歉,欢迎你加盟联合阵线!”总司令从里间走出来安慰,把没收的钱物如数归还。问执勤人:“那只羊杀了没有?”
“杀了,已经下锅,后勤部正准备盛宴为李教授接风哩!”
“浴室烧好汤没有?”
“一切都准备停当,只听你的吩咐!”
“好!那就安排李教授先理个发,洗澡更衣。叫弟兄们统统到宴会厅,为李教授洗尘。”
到此,李一帆才清醒过来,这出捉放曹的把戏是他们事先精心策划的。事到如今,只好任其自然了。
他理了发,洗了个热水澡,这是他半年来未曾享受到的待遇。没想到那个理发师正是二年前,他在潇潇理发馆,给一对年轻夫妇的孩子理满月头结识的李长风经理。这真是人在缘份中,无处不相逢。
他换了新装,还其飘逸潇洒的学者风度。
李一帆的出山有他的客观时势背景的。众所周众,百万虎师崛起主要得益于“小韩信”鲁冠方的加盟。鲁冠方以他“钢铁战士独立兵团”空牌子为阶梯,一步登上虎师总司令的宝座,发表《彻底砸烂旧市委,活捉张广才,誓死把婺江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檄文,彻底改变了“保皇派”的形象,很快拥有广大农村片区的百万之众的最大造反组织,并创立了敢死队,征用了星罗棋布的农机厂,大量研制兵器,又收编了市区大部分红卫兵组织,大有一统江山之势,这就令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联合阵线》不得不挖空心思地罗网人才。而李一帆教授才学渊博,又被认定他是教育界十七年来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受害者,有很强的革命性。只有把这位儒雅睿智的军师请到手,才能与其抗衡。故派出许多小分队进行全城搜索,那怕绑架也要弄到手。这才有以上强迫“出山”的情节。
十九
    十九
阵线得到了李一帆如鱼得水,立即在轧钢厂食堂里举行盛大宴会,一方面为他压惊,另一方面与数百各大小造反派头目见面,并举行:让贤“仪式”。已无胆虽有魄力,在工人队伍中有很大的影响力,但要使联合阵线能同百万虎师抗衡,必须要有一位德才兼备的人物领衔。李一帆是唯一信得过的人选。他有大气,社会上特别在教育界有较大的影响,因此大家一致决定推举他为红钢造反兵团联合阵线的总司令,但李一帆有过非凡人生经历,倾心于学问,为人低调,处世淡汩,坚决不肯做草头王。但又经不起已无胆,郑少华等人奉承赞颂,勉强出任顾问一职,做了个军师,排行在已无胆,郑少华之下,坐了第三把交椅。
李一帆不论干什么都很执着,予以全身心的投入。况且生不逢时,人生征途上多有不顺,有强烈怀才不遇的感慨。现时是乱世出英雄的时代,自己漫无具体目标的风云际会中落得做个幕僚,已经心满意足。整日里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竟也以孔明自居。为了陈线战胜虎师,一统婺市天下而绞尽脑汁,上阵伊始就唱了一出“空城计”说:“兵不厌诈,既然虎师抓住头号走资派张广才,夹天子令诸候,占领了市委大楼,我们不妨派十万之众围困大楼,使之弹尽粮绝,再以火佯攻相威胁,以势屈敌,活捉鲁大胖子……”
阵联虽说是乌合之众,也不缺敢冲敢杀的干将,但那比得上李一帆的才学见识,对他的主意都捧为金言玉律,佩服得五体投地。
已无胆还提出动用敢死队,同虎师拼个鱼死网破,但李军师立即阻止了他:“不可,敢死队一出动,虎师必然以死相扑,造成流血事件,你我将都成为历史罪人……”
谁知,那位炼钢工人出身莽司令在现场指挥时,得悉自己派出十几大卡车的敢死队惨死在大桥上,中了鲁冠方激将法,忍无可忍,竟然亲自点了火,把大楼烧塌,铸成了滔天罪行,更重要的烧死了他一向器重而又暗恋的铁美人,他怎么不痛心疾首呢?他那里知道这位得意女学生才貌双全,其机智见识早已超其师,连多谋奸诈,行动诡谲的鲁司令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在他的鼻子眼下使用了一招瞒天过海计,她竟在片刻之间捏造了个红太阳兵团作为幌子,把鲁冠方这个暴君胃口吊得高高的,一转眼从他的腋下溜走。她才是真正挟天子令诸候的独立于三强之外霸主。未可等间视之。《联合阵线纵火市委大楼数万造反派葬于火海》的号外散发到全国,成了震惊世界,惨绝人寰的大血案。其时全国各地造反派组织在一派沉痛悲愤冲动中纷纷举行声援大会,并通过各种渠道拥进婺江城里,支援受迫害的“虎师”,谴责《联合阵线》,一时人河横流,交通堵塞,供给困难,洛阳纸贵。当地客栈、招待所、饮食、食品等国营、集体服务行业的革命群众自发动员起来,全力以赴地投入接待工作,像迎接亲人一样搭建帐蓬,腾空房子,宁可自个饿肚子,也要让肝胆相照支持婺市文化大革命的小将们吃好睡好,热情款待红司令派来的尊贵的客人。市民们都把接待各地造反派的工作视为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实际行动,人性之善,气氛之浓,不置身于当时具体历史事件中的人是难以想象的。有些人忖度当时当地的历史真相,妄评文化大革命是非功过,标榜自己一惯正确或否定一切都是违背历史事实的。
尽管婺市一度成为南方四面八方涌进来超过本市数倍的载人承受量,却没听说一个红卫兵战士挨饿受冻的,这种罕见的超常的承受能力和人际的亲和力都来自不灭的人性,来自伟大中华民族大度好客的优良传统,也证明建国以来我国生产力已经能支撑像文化大革命这样史无前例倒退性的破坏冲击力。这场大动乱虽然造成了国民经济和社会生活严重的破坏,但也为我们这个多民族国家在沉滓泛起,多种思潮得到释放以后,其反思的力量将为我国社会体制变革,解放压抑已久的生产力,走向繁荣昌盛,势必产生促进和推动作用,历史决不会倒退。
这些各路援军初来乍到,那里分得清谁是谁非,造反派或保皇派,也不敢贸然盲动,只作壁上观。来时千口一调都把百万虎师看作受害者,甚至把悼念鲁司令的花圈抬到大楼的废墟上,向他默哀。有的甚至痛哭流涕。但他们经过一番观察和民意调查以后才发现。火烧大楼的“联合阵线”并非全国各地媒体传播舆论那样是罪恶滔天的保皇派,而是把斗争矛头始终对着张广才等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大方向没有错。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虎师才是货真价实的保皇派,鲁司令是残杀三百多革命群众,制造惨绝人寰的大桥血案的罪魁祸首。然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和全市最大的走资 派已埋葬大楼废墟下。百万虎师中受蒙蔽的群众大部分换上《阵联》红袖章。顽固不化势力虽然占据重要关隘,但已元气大伤,名声不佳,只是广大农村还有较大的势力。
各路援军用高音喇叭声援了“联合阵线”,白吃白住了半个月,带足了当地土特产和风味小吃,在阵线阵容庞大的文艺战士莺歌燕舞和嘹亮的歌声中班师回朝。婺市也恢复了旧观。
广大市民出于社会责任感和公益事业与民生相关利害因果关系考虑,都主动前来请缨,清理有着糊焦味的市委大楼建筑垃圾,他们在大楼里底层挖出十八具尸体,其中一位女性,被认定播音员铁美人无疑。其他均已面目皆非难以确认。环卫部门的造反组织出于道义,把尸体运到火葬场。可是社会上又传来了谣言:三江口最偏僻的大山区环形凹经常闹鬼,铁美人的幽灵常在夜间或阴雨连绵的时刻出现已废的校园里。那个小淫妇在凹里教过书。“魂断香山何处去,清风明月故里游”,那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市委书记张广才生前从未到过鬼哭垅,可死后的幽灵也飘然而至,市民们推测:他俩在闲人莫入的铁门里泡了一个月,孤男寡女,难免有染,这就不难解释连鬼魂都形影不离的原因了。当然这是无所事事的闲人饭前茶后胡诌罢了,谁还当真不成?可是在众目睽睽下被烧死的铁杆老保鲁冠方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三江口区委所在地虎师总部。他已今昔非比,前呼后拥地全部动用了女保镖,每位女娃都有一支左轮手枪,而且个个都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过着“醉枕美人膝,醒握天下权”昏淫无耻的帝王生活。联总已无胆和副总郑少华屡剿屡败,那里是他的对手。因此两大派别在长达数年角逐的时间里都进入胶着状态。造成城乡割椐对峙局面,这无疑被“人乱”搅得苦不堪言的市民和乡村百姓获得相对喘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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