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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大量挡案材料证明,在淮海战役中擅自离开战场,投奔敌战区,不知去向达三个月之久,这不是投靠敌人,叛变革命又是什么?张广才这段投敌求荣罪恶历史必须向造反派作出彻底交待!”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
一阵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以后,会场上气氛骤然紧张,充满了火药味。在众目睽睽中,又冲上十几个造反派战士,他们把魁梧的张广才五花大绑,挂上约六十斤的特大黑板,上面赫然写着“叛徒、特务、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广才!”还用朱笔打了个大叉。鲁冠方得意忘形,指着他的鼻尖说:“本来看你老上司的份上给你面子你不要,现在不能怪我了!”
张广才被挂上重牌以后,任其按肩揿头,拳打脚踢,仍不肯低头。但不再开口,默默承受着一个接一个的揭发批斗。他们早已编织好一篇篇战斗“檄文”,甚至于捕风捉影,无中生有,连某年某月梅玉芳到他房间,深夜不回等等人间常有交往都有详细记录,并用猜测想象等文学夸张的手法予以渲染,描绘,然后上纲上线,对他进行狂轰滥炸……人身的攻击。
张广才沉住气听下去,直到会议结束的时候,他才准备脱身。他一使劲,运用硬气功居然挣断了几十股麻绳,再来一招乌风扫地,把几十个看守撩倒在地,以极其迅速的动作取下大黑板,一下戴到鲁冠方的脖子上,然后提着他的衣领跃上桌案上,居高临下大声宣布:“造反派的朋友们,这块牌子不是我的,是你们鲁司令戴上最适合,他才是革命的叛徒,坏事做尽,丧失天良的无耻之徒!你们好好斗吧,恕我不能奉陪!后会有期!”说罢,他把矮矮胖胖鲁冠方往台面一扔,从桌案上一个旋转三百六十度的滚跃,轻轻地落到台下地面,在人们纷纷让开的过道上扬长而去。
台上的打手们忙把鲁司令去了大黑板,把他扶起来,他则气急败坏大声喊道:“死人,饭桶,这么多的人把守还让他跑掉,快,统统去追,把他抓回来!”
在场所有的人都被张广才气势和非凡的武功吓懵了,有些已经抱头逃窜,哪里还敢去追,大会乱成一锅粥……
张广才从批斗现场走脱,知道造反派组织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本想到乡下避风,但自己是市委书记,怎么好把党和人民赋予党政大权拱手让给鲁冠方之流呢?这些嚣张一时群众组织除了混进一些不法之徒外,大都是被野心家利用的基本群众。他们一旦清醒过来就会认清庐山真面目,决不会跟鲁冠方之流一条道路走到黑的。料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于是大模大样地回到他的办公室,打开日光灯看书读报,仔细地系统地研究一下这场汹涌澎湃的文化大革命的洪流和动因,他实在理解不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矛头指向谁?达到什么目的。将来结局前途又将如何?心里翻腾,眼下一片茫然。
他废寝忘食,翻阅了几个月来的报纸和所有的红头文件,也得不出什么是正确的结论,而且从北京、上海开始蔓延到全国的大动乱中提出踢开党委闹革命,坚决支持革命群众运动的文章连篇累牍。他迷茫了,如坠于云雾笼罩的深谷,不知道何去何从。
“开门,开门!”走廊上乱哄哄拥进来一伙打砸抢分子,把走廊上两则壁灯,风景画框都砸烂,张广才刚想起身,而他们已经破门入室,个个戴着虎师的红袖章,把张广才团团围住。好像他们才是市委机关可以随意出入的主人,而市委书记反到受到盘问检查的陌生的路人。
“你们想干什么?”张广才站了起来,怒目以对。
他们那里见过这位全市最高当权者,见他身材高大,面色严峻,望而生畏,忙退后几步。他们带队的小头目李少辅是山区当过几天民兵班长,大着胆子上来搭话:“我们是百万虎师的,你是何人,机关干部都逃跑了,你为什么不逃?”
“我是你们鲁司令的爷爷,这小子真不是玩艺儿,把市里最大当权派都私下放跑了。我原是替他来抓张广才的。”
“你糊说,张广才正在批斗呢,有三千敢死队保卫会场,即使会飞墙走壁也逃不脱的,再说鲁司令已通知各据点封道设卡,插翅难飞。你比鲁大人还年轻得多,怎么会是他的爷爷呢?说不定是为张广才卧底的奸细。”
“奸细也罢,爷爷也罢,这对我并不重要,我跑不跑是我自个事儿,这你们虎师也管么?”
“这个自然有人管的,我们是武器、弹药和车辆的征用队。把你的枪支弹药赶快交出来,等我们动手可后悔都来不及了。”
“你们有没有经过公安部门批准?”
“公检法都被我们虎师砸烂了,我们有鲁司令的口谕,难道还不够么?”
“那你们冲击机关,破门入室,触犯刑律,难道不怕秋后算帐么?”
“你没有学过造反有理,革命无罪最高指示?哈哈,让你们刑律活见鬼去吧!革命造反派有红司令撑腰,还怕那些条条框框不成?”
“我没有手枪、子弹,你们回去吧!”
“料你也不配有手枪,不过你一辆崭新自行车我们要拿走了。鲁司令有旨意,凡市委、市府机关车辆一律上缴征用!”李少辅指使下属:“快推走!”“慢!”张广才一个箭步蹿上去,把住自行车:“市里三辆吉普和五辆小华沙一辆红旗车都被你们“借”用了,这是我日上自己化钱买来代步的,你们不能拿走!”
“你自己的更要交公了,斗私批修么!”他再次下令:“拿走!”
二三十个打砸抢人员一哄而上前来抢夺。
“你们不用抢了,我看在我孙子鲁司令的份上,以车相赠,但有劳诸位到楼下去捡废铁吧!”张广才说完,一脚把单车挑到空中,又用双手接住,高高举起,一转身,把单车朝大窗摔去,咣啷一声,玻璃冲碎了,车子已从八层楼大窗飞了出去。
造反派们看了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一步步地倒退出去,李少辅又恨又怕,狠狠地说道:“你等着,你等着,我要报告鲁司令,把你抓到婺州剧院里,让你同张广才一起挂牌戴高帽,看你怎么下场……
十四
十四
打砸抢分子仓惶逃去,张广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粗气。这幢大楼已空无一人,以致让这伙明火执仗的强盗肆无忌惮的横行。他怎么也想不通,在淮海战役中,阵地上一个营的指战员大都牺牲了。还有一口气的伤员们从血泊里爬起收集枪支弹药,阻击敌人的进攻。人在阵地在。就是一个人也要坚持到底。可现在呢?这幢办公楼有四十多个委部办局,好几百党政干部,听说虎师烧楼炸城,不打自溃,逃之夭夭。这真是人心不古,世风直下。和平年代久了,生活好了,养尊处优的时风腐蚀了上层建筑,“和平演变“已侵蚀党政机体。从这个意义上讲,让红卫兵冲一冲也好。原来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有远见的。可我一味的抵触情绪,会不会成为革命的拦路虎、绊脚石呢?他左思右想还是没想通。这场触及灵魂的文化大革命对他来说还没有做好准备。但要我离开岗位,那是做不到的,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保住党和政府的喉舌——播音室。利用它可以随时宣传毛泽东思想,贯彻党的方针政策,这是市委市府存在的象征。因此,他收拾资料,红头文件和简单生活必需品,趁着深更籁静,敲开那扇挂着“机密重地”的厚厚铁门……
市委书记亲临播音室使我受宠若惊。广播室向来是文化部下属单位,市委首席领导亲自登门才第二次。第一次自然把我当作携带“炸药”劫持播音室的“暴徒”,经过一番较量以后才知道我并非是歹人,而是有见识有心计姑娘。才通过戴无量协调,重新要求我复职。现在全城都贴满了揭发批判他的大字报,并到处贴有他人头像通缉令,他实际上已成了走投无路落难人。我不能落井下石,但随着文化大革命深入,已经揭去一般高官所拥有神圣面纱。成了彼此可以沟通的异性朋友。
眼下有重重铁门与外界隔绝的偌大房里仅剩下我俩,我心里不免有些惶恐。而张书记却表现了临危不惧的大将风度。
现在播音室是被三大派别荷枪实弹的敢死队的重重把守包围之中。整幢大楼都落在百万虎师手里,那批判张广才的大块文章都从四面八方高音喇叭向播音室压来,播音室也在各大窗口安装了高音喇叭,用革命样板戏唱段与之抗衡。寓占一隅的一市之主居然敢与全市造反派进行不对称的战争,这也是全国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绝无仅有的奇观。
我们大男小女共处一室三天了,生活所必须粮油疏菜已经全部吃光,我们像鲁宾逊一样处于完全无援的孤岛上,除水电可以满足生活和机器需要以外,我们已经处在挨饿状态。还好我还留着一箱饼干,那是广播站专门为播音员准备夜宵用的。这样我们只得用电炉烧壶开水,早晚两顿每人分发半斤并干。我见他饭量大,只得从我份内拿出一半给他。他先是不接,我再三解释,女人忍耐力比男人大,你多吃点不要紧。这样十几斤饼干又坚持了一个星期。我们由于光喝开水吃饼干,火气大,营养不足,我们的嘴唇上都起泡泡,连说话都困难了,张广才毕竟是战争年代熬过来的,艰苦的生活并没有摧垮他的意志,而且在讲述他人生经历时,有时还引发了乐呵呵笑声,在断粮的情况下还保持着乐观情操,对生活充满着信心。这是难能可贵的。
我把纸箱最后一袋饼干拿出来了,分给他一大半,自己留着一小半,可他尝了一片,就放下不吃了,说没饭吃饿他三天五天不要紧,就是想吸烟。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我打开扩音机,重播我唱的《红灯记》录音,引开各支造反派注意力,去悄悄地打开铁门,打开广播站里的许多办公室抽斗。心想烟鬼们慌张撤退时也许会留下一支半盒香烟。果然从屠宰亮抽斗里找到三盒大前门,又从鲁冠方专用柜里找到两条小飞马和两听牛肉罐头,还有一瓶白酒。我如获至宝,原来一年前鲁冠方刑拘时来不及拿走的别人送的礼品。
“小梅,来,我们饱餐一顿,这是战利品!”他点了一支大前门,脸上露出笑容。说实在,我们已经半个月没开过荤了,我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在被围困日子里,我们一边播放着录音,一边聊天,他讲他的成长,参加革命的过程,以及在炮火连天战斗岁月的奇闻轶事,讲到高兴时手舞脚蹈,显露童贞年华才有的那种天真烂漫笑靥。他说他是营里敢死连的连长,在塔山阻击战中打死一批又一批敌人,尸体垒成一人多高,全连都牺牲了,他是唯一幸存者,负伤三十处,被一家母女救了回去,在她家养伤三个多月。那姑娘与我同年,刚好十八岁,长得清秀可爱,天天给他洗伤口换药,后来发展到难舍难分爱恋的地步,于是与他私订了终身……
解放以后,他请了假前去完婚,可那姑娘因怀了他的孩子,难产大出血死了,只留下一个孩子,从此他就没有再结婚……
原来走下神坛的市委书记是那样慈祥,那样普通,那样平民化。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晚上就睡机房的过道上,汗水浸透了凉席,地上有明显的汗迹。这大热天,机房温度高达40℃,谁吃得消?可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我看不过去,就拉开布幕,让他在我的卧室里睡觉,自己就在床下地板上睡,这里远离机房,面临两个大窗,四面临空,西南风可以穿堂过室,比较凉爽。刚开始时他不肯进来,在我再三催促下才睡到我的床上。我俩近在尺咫,但他有高尚的情操,有无可比拟的人格,对我十分关怀爱护,但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的意志力和毅力是经过生死考验的,他为人民为全人类解放流过血。现在地位高了,是婺江流域六百万人民之尊。但生活作风还是保持战争年代简朴,无私无欲,这样的人能打得倒吗?
现在彻底断粮了,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喝着白开水,却像无事人一样。这样我们相对静坐了整整一天。
“小梅,你出去吧,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何必因为我而死守岗位呢?你出去以后,如果有可能,请到徐州去一趟,看一眼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张天生……”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眼内却含着泪花。
“不,我绝不会丢下你而不管的。你不是说革命不怕流血牺牲吗?我怎么可以因偷生怕死而离开岗位呢?”
“你想错了,文化大革命是群众运动,是人民内部矛盾激化,虽然免不了流血事件,但决不是战争年代那种流血牺牲。你是职工,料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可在我身边无疑要经受同我一样的压力和凶险,那又何必呢?”
“既然这样,我们一起脱身好了,我能保你平安!”
“你?”他笑了,笑得有点凄然。
“开门!快开门!”门外传来了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