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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期心里有了主意,满脸的阴云终于消散,嘴角露出得意的坏笑,像个刚刚在人家门口恶作剧地放了西瓜皮的坏小孩一样。
“王兄,来,喝!”无期更加着力地劝酒,示意婢女频频将无疆的酒杯斟满,没过半个时辰,无疆已经喝得东歪西倒,最后干脆在桌子上一趴,说什么也起不来了。
看见这情景,无期心中窃喜。
“世子喝醉了,你们快来将世子扶回寝室。”无期一声招呼之下,一众奴婢连忙上前。
这无疆是族中乃至大漠上闻名的美男子,加上学识广博、谦和儒雅,很受女子的青睐;那虽然跟他长得一般模样,甚至还多几分阳刚英姿的无期,却因为性情刚烈、脾气火爆、还爱动不动就修理人而让宫中上下无论男女都对他忌惮几分,就没什么受欢迎程度可言了。
这会儿无疆喝倒了,那些婢女们都难得遇到这么个可以亲近一下这个即将远行的美男子的机会,自然上来殷勤扶持。可是无疆本来就是个身材高大、体魄健硕的男子,加上喝醉了起不来的时候,身体更加发沉,四五个奴婢又拉又扶,用尽浑身力气也没能将已经烂醉如泥的无疆扶起,更别说将他扶去寝室了。无期看见这情形,干脆起来将那些软弱无力的婢女都拨开赶走,自己一发力将无疆拦腰抗在肩膀上,大步往后堂走去。
本来已经喝多了的无疆被这么一扛,昏昏沉沉中都几乎要翻江倒海吐出来,还好被平放在床上以后就渐渐平伏下来,翻了个身就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
无期将寝室的门关严,便回到床边,将自己的袍甲脱下,跟无疆身上的衣服调换了过来。
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帮另外一个大老爷们儿换衣服的事,虽然想想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将衣服对调好以后,无期来到铜镜前一照,看见自己如今穿一身明黄色的长袍,左衽连着半边下摆趁着银灰色的毛皮,脖子上和腰间分别缠着几串宝珠,长发也梳理整齐扎成马尾,如果走路说话再注意点,还真是让他自己也觉得天衣无缝。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婢女轻声的叫门,“世子殿下,裕谷夫人求见。”
一听见“裕谷夫人”这个名字,无期的双眉就不由厌恶地一皱,冲口就想喝道:“不见!给我撵出去!”还好他脑子转得不慢,及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无疆”不是无期,这么一喊就什么都暴露了。要知道这个裕谷夫人可不像那些低眉顺目的婢女那么好打发,用无期的身份将她撵走不要紧,让她知道这会儿喝得不省人事的其实是无疆而不是无期,事情就很可能败露了。
但是可以想象那裕谷夫人已经在门外候着,现在吹灯装睡着也已经来不及了,无期只好硬着头皮,将语气放平和,学着无疆温文尔雅的样子道:“我已经宽衣睡下,转告师傅,有事明日再谈。”
“殿下,”门外传来一个深沉稳重的中年女性的声音,“奴婢有要事请求跟殿下商量。还有一个多时辰殿下就要启程远赴他乡,明日恐怕来不及了,请殿下无论如何开恩见奴婢一面。”
无期心里琢磨,以无疆对这个人的尊敬,听见她的声音早就屁颠屁颠开门出去迎接了,如果自己再推辞,恐怕就要受到怀疑了,这个老妖妇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于是,任凭他恨得牙痒痒、心里直骂那裕谷夫人全家以及祖宗,唯今之计,嘴上还是只能够说:“那请师傅在外面稍待片刻,我、学生整理好衣冠就来。”
门外答应一声就没了声息。
无期在房间里又整了整衣冠,揣摩了一下如何模仿哥哥平日谈吐言行的要领,再想好一个跟这老妖妇早点结束对话的套路,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还特地语带恐吓地对门口伺候的奴婢说:“无期在房间里睡着了,谁吵醒他,后果自负。”婢女们果然个个都忙不迭点头,也来不及思考是怎么回事,反正一个字都不敢再说,连回答“是”的胆量都没有,生怕真把那个混世魔王吵醒了,吃不了兜着走。
无期大步来到内堂的时候,一人已经候在那里,看见无期走来,连忙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世子。深夜打扰,请世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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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计划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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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一身朴素简洁的深色衣裙,踏一双秀气的凤头短靴。她没有像这里大多数人那样再披上兽皮或者缠上宝珠饰物,却用一方黑色的头纱将从高耸的发髻到脸庞上眼睛以下的地方都遮盖住了,只露出两弯浓淡得宜的长眉和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她的身材修长姣好,风姿卓越,如果不是岁月在她眼角上留下的浅痕,人们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有四五十岁的年纪。这就是求见无疆的裕谷夫人。
“师傅。”无期上前行礼道。
礼都几乎还没有行完,无期又接着道:“师傅有什么话就请尽快说明,刚才群臣来为学生饯行,学生有点不胜酒力,还想在出发前多休息片刻。”
裕谷夫人听见无期这么说,显得有点低落。她沉吟片刻,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那本书是由羊皮和草纸订成,几乎有一个拳头厚,可以想象是因为在这里没有纸张或者竹简可用而因地制宜的做法。书页虽然制作得比较粗陋,但是写在封面上的“小戴礼记”几个字却字体娟秀整齐,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裕谷夫人双手呈上那本书道:“世子,这是奴婢凭着自己的记忆默写下来的《小戴礼记》,上面还有郑康成的注释。是奴婢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将它默写完毕,又用了五年的时间来反复推敲校对才成书的。所以奴婢一直敝帚自珍,将之视为瑰宝,虽然深知世子也愿得此书,依然难以割爱。但是与世子今日一别,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再会。奴婢现在就将此书送给世子,即便世子到了洛阳可能会得到更好的抄本,却也能以此纪念你我师徒一场。”
这番能让无疆感激涕零的话,却被无期完全免疫掉。他真想说:“你老还是自己留着吧!给我当手纸都嫌脏!”
无期随手接过那本《小戴礼记》,自认为已经在很卖力地表演了,“那就谢过师傅了!学生走后,请师傅多保重,我们师徒后会有期!”说完就转身离开。
裕谷夫人看着无期的背影不由双眉微颦,双眸中的失落很快变成疑惑。她沉声道:“世子请留步,奴婢还有要事相告。”
无期这时候已经满额头十字路口了,连回过身来都不情愿道:“还有什么事?”
“请世子屏退左右,是关于无期殿下的事。”裕谷夫人道。
无期一听,竟然是跟自己有关,不禁有点好奇,想听听这个妖妇到底要说自己什么。
于是他转过身来,扬了扬手让左右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裕谷夫人这才走到无期面前,低声道:“无期殿下身穿世子的衣服,又以世子的身份相见,难道是对明日之事有所图谋?”
无期听了,惊得两眼圆瞪。这妖妇居然不光认出了他是冒牌的“无疆”,还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原以为一切都已经严丝合缝,谁知到刚开始实施计划就被这妖妇给识破了。
“你!……”他刚想怒斥否认,却又想起一旦动气不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并不是那个不温不火的无疆了吗?所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裕谷夫人倒显得异常平静,“奴婢承蒙可汗恩典,不嫌弃奴婢的汉人出身,授命奴婢教授两位殿下儒学经典,与两位殿下朝夕相对,已经近二十载。即便天下人都将二位殿下错认,奴婢也不可能将两位错认。”
不提这茬犹自可,一提这茬无期就想吐槽。从用什么劳什子《毛诗》的内容给他们兄弟二人起名,到天天讲些换不来马匹武器更夺不来人口疆土的大道理,无期回想自己过去那二十多年好像一直都活在这个妖妇的阴影中。到了今天,她还想碍他的事?没门!
无期上前两步,横眉怒目道:“哼!被你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如果你敢说出去,我让你五马分尸!”
“殿下素知奴婢为人。”裕谷夫人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要挟,不为所动道:“此等有悖正道之事,既然是奴婢已经知悉的,不可能对可汗隐瞒。”
无期当然知道她是这种人,从小到大就没少吃她爱告状的亏。
“哼哼,”无期冷笑两声,一只手已经按在佩刀上,双眼中已经有了杀意,“那你就是逼我杀了你。”
尽管这个人深受父汗和哥哥的宠信,但是为了他如此重大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无期不并不惮于选择忤逆一次父兄的意愿,将她除掉。
裕谷夫人沉了口气,微微颔首道:“目前,摆在殿下面前有两个选择:其一就是在此杀了奴婢,否则只要奴婢出了这扇门就一定会将此事告知可汗;其二——”裕谷夫人一顿才接着道,“就是请殿下带奴婢一起南下,远赴洛阳。只要奴婢离开了黑沙城,就无法再向任何人诉说此事了。”
无期听完,鄙夷地一笑,怪不得她要用那本破书来笼络王兄,原来是有所企图!在无期的印象中,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离开黑沙城返回故乡的请求了,但是每次都遭到父汗的拒绝。这一次也一定不例外,甚至连王兄都不赞同,否则的话,她不可能明知道他对她如此厌恶,还冒险对他提要求。
无期双眉一竖,“你想让我带你回大周?别做梦了!你一回去,就会将我阿史那氏的人口、军防、外交……所有情报都告诉大周的皇帝。过不了多久,大周贼就会带兵来到我黑沙城下了!”
裕谷夫人仰头苦笑几声,“没想到奴婢侍奉可汗和两位殿下多年,还是会受到此等不信任和猜疑。”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双手一分,明晃晃的刀身从牛皮刀鞘中亮了出来!
“奴婢孑然一身,即便在故乡也无亲无故。奴婢只想在老死之前,能够重回故土,好让自己的尸骨得以长埋故乡的泥土,落叶归根。奴婢受可汗和两位殿下深恩,怎会另有他图?”裕谷夫人悲怆道:“殿下如果不相信奴婢,奴婢就在殿下面前自断喉舌、自割双手筋脉,从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便再不会遭到猜疑了!”
裕谷夫人刚说完,就毫不迟疑地捋开袖子,拿匕首狠狠往自己左手手腕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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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代兄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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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下去,只见裕谷夫人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喷涌四溅。
紧接着,她扯下自己的面纱,随着整张脸庞一起暴露出来的是左脸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又长又深,让人触目惊心。她也全然不去观察无期到底有没有对她的举动有所反应,狠狠闭上双眼,张开嘴巴,改变刀头就往自己的嘴里捅去!
就在匕首快要刺进她的舌头的刹那,无期快速一手扼住她持刀的手腕,反关节往她身后干脆利落地一扭,匕首便“哐当”落地。
通常一个人自己动手伤害自己,会因为本能而一时下不了狠手;比如说用刀的话,很可能会划拉好几下,才能真正割出一道见血的伤痕。像现在裕谷夫人如此干脆决绝,显然所下的决心并非寻常能比。
无数次浴血沙场、将各种血腥场面视若无物的无期,虽然远不至于受到这一幕的刺激,但是他一方面考虑到如果趁这个机会能够让这个妖妇远离父汗和哥哥,也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另一方面看见她如此坚决,态度也禁不住有点软化。尽管他对这个用汉人的文化来荼毒他们的“妖妇”很不屑,但是无论接不接受,毕竟也有师徒之名多年,看着她如此自残,始终有点不忍。
“偷偷带你走可以。”无期一甩手,冷冰冰道:“但是你一旦离开,就终身不得再踏入大漠一步,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关于你在这里的一切。”
裕谷夫人的双眼登时通红,虚脱一样跪倒在地上。
她虽然名义上贵为“太子太傅”,但是在一个突厥部族中,她能够得到的尊重远远无法跟有着“尊师重道”传统的儒家文化的汉人国度相提并论。而且在这里,像百步离可汗或者世子无疆那样因为青睐儒家文化而对她这个能够传授儒学的汉人颇为看重的人还是极少数;反而是对这些地位卑微仅次于奴隶的异族抱轻蔑、排斥甚至敌视态度的人占大多数,无期不过是比较顽固和极端罢了。因而这时候能够得到无期的格外开恩,她的心情异常激动,无法自已。
她顾不得手上还鲜血直流,磕头道:“奴婢遵命。奴婢生生世世感戴殿下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