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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美攻)-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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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行了几步,海水很浅,他踏步也感觉不到水的阻力,这时看见距离五步之遥的海水中飘浮著一尾手掌长度的鱼。灰白色的,黯淡的鱼身失去生命力,眼珠好似得了白内障的病人,鱼嘴张著不懂闭口,细看还见到极细小的锯齿。他心内一震,因海水的浮动令鱼尸与他的脚愈来愈接近,便行快几步。
秦招急速地行了几步,第一件事是低头顾盼,只见泥沙上有一条贝壳蚬壳如垃圾所织成的长带,刚好落在海水拍岸时所能延展的最远距离,故容易留下这些固体的海洋垃圾,而形成一条贴近海岸线的带环。
秦招轻松地行了几步,发觉天暗下来。没有手机,不知现在几点。又没有手表,买了人生第一部手机後就再也没用过手表,都忘了自己原先的那只手表是什麽款式。银表带? 布的? 皮革? 表面有十二个或六个四个数字? 是白色棕色蓝色绿色还是橙色? 不是秦招不想记得那只手表,而是他真的想不起那只曾经连续几年、每日戴在左手腕的手表长什麽样子。原来忘记是不需刻意对自己讲「我要忘记它」,当你对自己说这句话时,你就变相提醒自己它或他的存在。忘记,代表那回事变得不再重要,不再为它为心思,无形将它驱逐於脑袋之外。鱼尸在六七步以外的海水中浮沉,离他很远。
秦招又行了几步,不意低头望海水是什麽颜色,却又见到那一尾不肯放过他的鱼尸借著海水的流动,看似随波逐流的,却几乎要贴近他的脚。他跳开一步,疑惑取代厌恶,是鱼尸要纠缠他,抑或他不知不觉地走近鱼尸? 还是他与鱼尸间有种缘分,使他们无心之下三番四次地见面?
缘分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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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秦暮楚》24

…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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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避债似的远离海水,此时天由清亮的浅蓝变成彷佛下雨後的水蓝,天底下一切东西难免被染成一片蓝。秦招在天底下伸出手臂,青色的血管使他想起蓝血人。海滩上每个人的脸上染了蓝,不由得显出忧郁的颜色,被动。秦招走回去原来的位置,见楚暮仰卧沙上,胸膛平缓有致地起伏,嘴微张著,眼镜被他捏在手里,手则软皮条似的搁在腰上。可他在睡梦中还记得要看管物品,脑後枕著那盒iPad之馀一脚压著一包零食,左手揽著秦招的斜肩袋。
想笑,并且真的笑出来,笑出来之後又不觉得有何可笑。
可能因为刚才试著蹲起来时,裤子就被海水打湿一部分,故现在秦招不再拘泥卫生问题,拎起楚暮脱在沙上的T恤,两手掂著袖子用力扬了十几下,等衫上的沙掉得七七八八,才披回去楚暮上身,为他挡一下海风。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在沙上,最多一阵拍一拍裤子。
楚暮感受到身边多出来的一份重量,才睁开眼,打了个大呵欠,迷糊地摸索身上的T恤,口齿不清 :「现在几点?」
「我也不清楚,没手表又没手机在身上。」
「是但啦。」楚暮以较乾净的手背揩了揩脸颊。他穿上T恤,未几又脱下来,嫌衫上有沙粒的触感,一穿起来还真固是「芒刺在背」。卷起T恤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挺得胸膛也倾前,又朝天踢一下腿,活动筋骨,秦招看了,发现楚暮的腰肢坚韧得来,柔软度也好。
「走啦。我肚饿。」楚暮架上眼镜,看了秦招一眼,垂著眼,俯身拾起那盒他觉得是朱古力的礼物,拍拍盒上的沙。秦招抄起袋便走。没走了两三步,屁股被人拍了几下,如同电击似的使他全身一震,秦招猛地转过身来,也见楚暮一脸惊诧,楚暮举起双手,支支吾吾 :「我、我见你一裤子沙,便替你拍拍……没想过你这麽大反应,又见大家都系男人……」
秦招又背向楚暮,说 :「我本来在想事情,突然被人一拍,才吓了一跳。我平时并不会这样。」
「哦,我也猜到。你穿黑色裤子,一沾了沙就很明显,还有一点点你自己拍吧。我俩这副身世,」楚暮指著自己半裸的上身跟一裤子沙与海水迹的秦招,说 :「看来也只能去食车仔面或踎大排档。这样吧,搭车出市区,有一档车仔面很好食,小学时我们常去的那档。」
「我们会一齐食晚饭?」
「你不饿吗? 不过你想回家吃也可以。」
「没有,我也饿。一齐食啦。」秦招又说 :「对了,你刚才做什麽梦? 见你睡得这麽安祥。」
「好安祥吗?」
「安祥到好似死了那般。」秦招开玩笑说。
「是啊,死了,多安祥呢……」楚暮逼两手空空的秦招拿一袋零食,用T恤包起那盒他想是朱古力的礼物,一手搭在秦招的肩膊,疲累地挤出笑容,走向巴士站。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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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秦暮楚》25

…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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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
这是一份无价的礼物。无价这个词可以高尚,也能低贱 : 世上独一无二的某颗钻石,是无价 ; 飘浮在空间中,无形无色无味的空气,也大多是无价。而这一封信之所以无价,在於秦招无法准确衡量它的价值。
以物料来衡量的话,可以很简单 : 这是最常见的一种纸信封,长方形白色底,四边镶了一转蓝红白相间的花边,右上角有一处打印出来的邮印,是供人贴邮票的位置,然而写信人是亲手把信交到收信人手里,故信封上连邮票也没有——这一种信封十蚊一包,一包有十五个,所以一个信封价值0。67港元,一元也不够。信纸吗? 秦招握著这封信,在中间拗了一记,厚度比一张折起来的硬卡纸更厚,估计大约由至少四张信纸对摺而成。一叠信纸——秦招未有拆信,不能从纸质去估计信纸的价钱。
关於信纸的价钱,有两个设想 : 一,依写信人吝啬的个性,大概只会买那些方便逐页撕出、白底蓝线的单行本,秦招儿时跟他逛书局时曾见过,五十页纸的单行本,那时价值十八元,事隔多年,算作三十元好了,又假设这信封里果真有四张这样的信纸,则这封信的信封连信纸合起来,还值不了港币五元 ; 二,依写信人贪求就手、大而化之的个性,这信纸更大可能是他拿中学时用剩的单行本,撕几页出来便权当是信纸,这样一算,价值比前一种假设还更低。
写信用的墨水呢? 即使写十页纸也用不完一管墨水笔——写信人惯用那种0。7 mm黑色墨芯的墨水笔,甚至不是文具店常卖的日本货,而不过是摆在街市前的街坊摊里,那种十元就有五枝的墨水笔。那种笔尽管便宜,却比一般日本货要坚强,掉到地下五六次也不会断墨,而日本货呢,「一次意外足以致命」,笔跌过一次,就不能用了。但这种笔的坏处是消耗得快,写一封这样的信,大概用去半枝笔的墨水了。
整合起来,单以材料去计算秦招手里这封信的最大价值,公式是 : 0。67 + (30/50 x 4) + 1 = 4。07。
但这个计算方式有个致命伤 : 忽略了机会成本。机会成本的概念很简单,只要有读过中四五经济科的人也知道 : 简单而言是计算你在做这件事所付出的代价,包括你能够在这个时间所能做的其他事所生产出来的最大值。比如说,在秦招与楚暮过生日的那天——就是昨天——秦招本来能够去陪一个叫做「标爷」的客人,那客人每次花在秦招身上的钱少说也有两万元,则昨天秦招与楚暮过生日的机会成本,就价值两万了。
在写信人为秦招写这封信时,他本来还能够做什麽事? 或许本来他能用那些时间去为一个学生补习两小时然後取得二百元的人工 ; 或许他能用那些时间为同学写一份论文然後收取五百元的费用 ; 或许那时他能用那些时间去陪女朋友出外然後赚得一个吻或者更……
可是写信人有情人吗? 
秦招思及此便打个突,旋即想 : 他提过自己每逢星期六日便朝九晚十地为不同学生补习,这样一来,哪来时间去陪伴情人? 不不,或者写信人的情人是系内人,则他们天天见面,又何须在星期六日约会? 可是开学一星期有多,秦招也没见过他身边有亲密女性。不不,若他是个同志呢? 没可能,他身上并没有那种气息,应该说他是一个与浪漫、爱情、幻想无半点关系的人,写信人——楚暮——架著一副眼镜,带著个沉甸甸的黑色背包,左胁下夹了本书,一静下来就读,直至看见系内熟悉的朋友,他才合上书,或者用垂在身侧的手托著,或者又夹回胁下,笑看著朋友。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选择给秦招写了一封信。
每一个人的童年——尤其是秦招他们这一代——必定曾经与信为伴。小学时,大家都爱写信,尤其是女孩子。每个女孩至少有三个笔友,每天一上学,入到课室就搁下书包,拿著一封封信奔往不同班别去派信,不知是来上学还是当邮差。而像秦招与楚暮这种男孩子,就很少写信,他们今是给对方送过生日卡。
年纪轻,根本没零用钱在手。秦招家里是有几个钱的,但他年幼时,父母为免他养成挥霍的习惯,每月只给他少量零用钱,当然後来随著长大,零用钱也渐变丰厚。但楚暮不同,家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孩子,故此年幼的楚暮每月还不知有没有五十元零用钱。在物资紧绌的情况下,送上生日卡的楚暮也就值得原谅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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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秦暮楚》26

…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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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某年收了楚暮的生日卡,自浅绿色的信封中抽出一张由半张白色厚画纸对摺而成的手绘生日卡,封面画了个又蓝又红又紫的三层生日蛋糕,他第一个反应是 :「得一张生日卡而已?」
「我画了很久。第一张画得很糟,第二张一画好就被我妹抢去当玩具,撕烂了,你手上的是第三张。」照这样看来,那张生日卡的机会成本倒很高。
「有这种颜色的蛋糕吗?」
「这是生果蛋糕。蓝色那层是蓝莓,红色是草莓,紫色是提子,都是你爱吃的生果。」
「蛋糕上面的蜡烛数目……好似少了一枝?」
「是吗? 没道理,就九枝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嘻嘻,还有一枝在我手里,未插上去。」
也不知楚暮那时是说真还是说假,立刻就自裤袋掏出一根绿白相间扭纹的短蜡烛,一并放到秦招手里,笑滋滋的说了句生日快乐,那样子可真傻。
为什麽会忽然记起这件事呢? 如果不是楚暮给他送了这封信,他也不会想起楚暮还手制过生日卡送给他,以及那张粗制滥造生日卡背後的往事。这一件本已死去又活在秦招脑里的往事,到底是否属於楚暮这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秦招在想起这一件事时,嘴边有了笑纹,也就是从中得到某种情怀带来的快乐或满足,而这一件事既然是由楚暮送他的礼物而来,也就是想起与楚暮有关的、值得笑的往事,也算是一种礼物。
如此一来,秦招手里这封信的价值变得复杂难计,因而,是一种无价——无法为之冠上一个价值。
秦招顿觉手中这封一克也没有的信件是何其沉重。拆开? 可是要怎样拆? 徒手拆开的话,信封口便会撕得巖巉,不再美观整齐 ; 用开信刀自信背劏开,则这封信失去其完整性,即使在看完信之後将信重新放回去,也不再是当初那份除了楚暮之外、就没有别的人知道其内容的——那封神秘的信——并且无法闭合的信封就像一尾躺在抽屉的死鱼,死死地张开嘴。
又想起,鱼尸。
每一件物品都会拆旧 : 在物品开封、脱离胶袋而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便意味著尘埃与细菌迫不及待依附於那物的外表,预示物的氧化与褪色。一封信的价值在於内容之神秘性,一旦它的内容被世上第二或更多人看过,它便因不再神秘而降价,并且不再有别人对信产生期待。那些政党或政府发出来的公开信件、声明书便最为廉价,陈列在网上,任何人只要有一部能上网的电脑都能观看,等著成为网上芸芸数据垃圾大海的其中一员。
那些情人间互赠的信便要高贵一点,至少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当然会随著两人分手而变成堆填区中的一员。
那些亲人间互赠的信就分分钟比钻石还要矜贵。这年头,子女也未便用手机向父母传个不够五十字的短讯,还奢谈一封少说也一千字的信?
秦招将信拿近鼻端,深深吸一口气,竟嗅到一阵极轻微的樟脑丸味道。他想起更多 : 儿时上过去楚暮的家,一入屋便凑到一阵滴露味,那是一种近於药的气味,在医院里不是闻到这种味道就是更刺鼻的漂白水味。走近一间勉强间出来的房——楚暮与妹妹共用的——扑鼻而来就是一阵樟脑丸气味,秦招禁不住半闭上气,说 :「你家刚刚搞完大扫除吗?」
「不是。我妈爱清洁,每星期拖两次地。你看,这张床旁边有四个箱子不是吗? 里面放的都是全家人的冬天常服跟大衣、棉被,每个箱各放了一包樟脑丸。味道很强吗? 其他朋友也这样说,但我跟妹妹不知是否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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