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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平流着泪,眼圈红肿,心情沉重,这时她站在离陆晓凯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陆晓凯喝茶的杯子。
“秋平,茶叶还有吗,给我一些。”
“我已经包好了,是我们一起做的茶,吃的时候你就会想起田畈,想起陆小明家。大海,明年我全留着,一斤也不卖,保证谷雨前后给你寄去。我还为小寒姐备了香菇。”
“秋平,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一定会。”
“赶快走吧,路上慢点。”
“不。我要等小明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对小雨和六一说。”
“我求你了,大海,什么也不要讲,赶快走。”
“如果有人找我,你怎么回答?”
“我就讲,你走了,不回来了。”
“不。你说我过二天就回来,而且,晚上时不时地到我房间去开开灯,记住。秋平,我把电脑留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玩玩,密码你知道。这是段德良的电话号码,明天,给他打电话,说我有事。”
“我会的,你放心。大海,那只红色的包呢,怎么不见了?”
“红包?不记得了。算了,没关系。秋平,我的真名叫陆晓凯,拂晓的晓,凯歌的凯。”
“我早就知道。晓凯。”
李秋平跟陆晓凯到了车边。
陆晓凯再一次深情地看着李秋平,他本想说:秋平,我又是一个流浪儿了。但他却说:“秋平,多保重,一定要让小雨、六一读大学,我走了。”
“走吧,快点。”李秋平推着陆晓凯。
“秋平,狗是人类的朋友,小勇通人性,你要照顾好它。”
“我知道。”
“秋平,我要走了,我想,我想,”
“想什么,快讲。”
“我想真真拥抱你!”
陆晓凯还没讲完,李秋平就抱住了陆晓凯,在他肩膀上撞击着。“走好,小妹求你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回田畈!天呀!”
“我的好妹妹!”当陆晓凯将车子停在水坝边再一次回望陆小明家的小木屋时,他觉得门前那盏逢年过节时才开的白炽灯是那样的明亮,可李秋平立在土坪边的身影却又那样的瘦弱,仿佛中行行泪水烙印在她隽秀的脸庞上。
二十八
“小虎,你好。”一出田畈,陆晓凯便掏出手机。
“聪明人,本来,我想送你几瓶好酒。”
陆晓凯稍有惊诧。“有些事还没了,不过我肯定会回来,我一定给你赔礼道歉。我还要喝你的喜酒。”
“什么意思?”
“你的办公桌应该换个朝向,譬如说朝西。”
“朝西?天天看着县委大院发呆?大海,是未雨绸缪的结果?不给我留点什么?比如说,真正的电话号码。”
“再说,小虎,我会打给你。麻烦你转告小段,过几天我请他喝酒。”
“大海,这小子工作不错,我准备将他调回局里。”
就像当初陆晓凯离开海西前的一段时间中反复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海西他总是先进行一些毫无结果的思考,也许,对他有益的是思考过程本身一样,现在,他思索促使自己最终离开田畈的原因。他想到了“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这确实相当辩证,大陆、陆小明、李秋平是这样,田畈也是这样。在他看来,世道既教会人们争斗,也教会人们妥协;自己曾经与世道争斗,当然在世道面前亦存在必要的妥协。他感到自己未能理解人生的重大意义就是不断地产生分歧、不一,不断地解决分歧、不一,只有这样社会才能不断发展,人类才能更加文明;他感到自己缺乏与天斗与地斗的精神和勇气;他感到自己以前形成的与其时刻生活在侥幸中,倒不如消极遁世、回避现实、总能寻得几分宁静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和荒诞。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没有任何理由享受其乐无穷的趣味。
此外,他在田畈还有一个感受:段德贵确实是一个人物。他在昼贪夜盗之余可以堂而皇之地扒下村妇的外衣,打着饱嗝对她们说菜的味道;然后,提拎一盆剑兰取悦毫不知情的亲人;必要时,他努力着装整洁、加班加点、谦逊有度,甚至洗衣做饭,使他的邻居、同事、家人感觉到他是负责任的丈夫、父亲和兢兢业业的官员。他似乎在大胆实践、不断探索、努力创新以求丰富人生。
不知转战了几个县城,陆晓凯在秋雨中漂泊了一段时日后终于精疲力竭地乘飞机回到海西,他住进了吴义林的东郊别墅。
“凯区长,前不久我到苏州乡下实地考察一番,给你选了块蛮大的墓地,还用得着吗?”
“好地方,能在苏州安家不失为上策。”
“我真佩服你,凯区长。”
“以后叫我大海。说吧,你佩服大海什么?”
“怎么敢坐飞机回来!”
“为什么要用‘敢’字,我怎么不能坐飞机!”
“怎么知道我会‘安置’你!”
“真笨。许多人日劳夜作,不就是为了‘孝敬’我吗!”
“叫你大海,我不习惯。凯哥,周游一圈有何感慨?”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人;大千世界分外妖娆。此外,我悟出一个道理:既然多少同林鸟必定成为分飞燕,所以说,人生不必苦苦恋。”
“没因果关系。凯哥,我没办法与你讲下去。要我做什么?有何打算?”
“鲁迅先生早就安排好了。简单说,一辆黄包车、二块大烧饼,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再来位老妈子。”
“老妈子?条件还不低?”
“义林,噢,吴总,我已经想好了,我付你租金,前面我讲的寓意深刻的哲理值三个月租金,当然,那也是我的见面礼。”
“凯哥,你说的‘寓意深刻的哲理’,司马迁的《史记》中有,就算是你的,那后面的租金怎么付?”
“你也看过《史记》?好吧,就算我没说。接下来的吗,大海就给你吴总当个小花匠。东郊别墅不错。义林,这帮家伙最近怎么了?谁最风光?”当然,陆晓凯知道的第一个“风光”事件便是市政协副主席苏建华的“双规”。“这不可能。”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听讲与西北有关。”
“我明白了,穷庙富方丈,拔出萝卜带出泥。”
“大概吧。”
“没人帮他一把?不至于楼上台下的全体同志均冷眼旁观吧。这帮家伙真是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苏区长全供认了,罄竹难书,谁还敢伸援助之手,敢沆瀣一气!再说,他碰上这样的事体就垂头丧气。”
“没骨气。义林,有可能吗?代表我去看看他。”
“这要有机会。我看还是等判了之后到牢里去清爽一些。”
“这起码要等上二三年。”
“凯哥,苏区长‘双规’期间险些被人劫了。不知是梁山的好汉,还是张飞的弟兄?”
“建华有此建树!”
“这也叫建树!凯哥,你是不是到月球上进修了一回!”
“好,不说了。义林,学校办得怎样?”
“你总算想到我最关心的事了。如火如荼、兴旺发达。凯哥,我聘的这帮家伙真是不一般,即便我吴义林招不到学生,我都要不惜一切代价供养他们;更何况这些学生也不错,将来,他们的家长绝对刮目相看。”
“精神可嘉。义林,你要是我,第一个去拜访谁?”
“这个问题好,我要是你,第一个去拜神仙。你去吗!我说凯哥,我们讲点实际的。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蹲在这里,绝对不能乱走乱动,凯哥,我把这里的人全清了;寂寞了就到学校去,但只能到我休息室。”
“你竟让我老老实实蹲在这里!最后一堆肥肉上面插着个胖脖子,就像你这个样子。我不干。义林,你帮我找份工作。”
吴义林哈哈大笑。“我肯定你已经殚精竭虑,你还能工作!一个新时代这么快就到来了!我不信。你是远航归来的水手,整日与惊涛、寂寞为伴。这种情况底下,我呢,可以帮你修修船、堵堵漏、补补帆、购置给养,此外,我再给你安装一套全球定位系统,这样你就不会是聋子和瞎子;你呢,就把东郊当成是一只路过的港湾,你可以吃些蔬菜,增加维生素ABCDE,再找几个女人,发泄寒气和悔意,但是,你不可利令智昏、大睡不醒,大睡等于小死。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命运之神打着灯笼找你时,你毫无表白。凯哥,我就是这么想的。”
“义林,够实在。可我怎么不能工作,我可以做,”
“好了,好了,凯哥,时至今日,你仍然旧习未改,你仍然藐视一切,我认为这是对时代的挑衅,是对你生命不负责任的具体表现。说句牢骚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就劝你出来,你偏不听。嘴里吃着个常务副区长、手里抖发抖发地抓不稳一个代区长、眼中还盯着个烂书记,充其量就是为了一点夜草,再上几次电视。现在看,出来了你就会如鱼得水、豁然开朗、益处无穷。即便有劣迹、忤逆,凭你的能力、水平泰然处之不是绰绰有余吗;而且,过不了多久那斑斑劣迹不就是鲜为人知的往事!目下,凯哥你的人生不是瑰丽多姿!你更可潜心义林,说不准还做出个名副其实的教育家。凯哥,我对苏联解体的经过有分析,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这样的!凯哥,你的事民不告官不究,而且,告了也白告。凯哥,果真如此,你还能被媒体渲染一番,在升官、发财主宰的社会中辞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体,社会效应和个人知名度将大为提高。凯哥,不管怎么讲,早点听我的,最起码现在脚踏实地地做一二件事体还是可能的,总不至于让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自己还得东藏西躲、提心吊胆。”
“你认为我现在能如何?”陆晓凯忍住了。
“我说了,你更要生气。这与你的性格不符。”
“没关系,我洗耳恭听。”
“我要是你,我就到加拿大去。如果加拿大太冷就到新西兰去。凯哥,我有几个加拿大朋友。”
“是白求恩大夫!”
“嘿,嘿。好,好,是的,是白求恩亲戚,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助中国人陆晓凯搞偷渡。”
“谢谢你,义林,我暂时借你这方宝地静养几天,吃吃维生素ABCDE;另外,你帮我找些中国和世界的名著,再找些有关花卉的书籍,最好是有关兰花的书籍。”
“凯哥,直接在网上看不就得了。”
“不,我要书。”
“凯哥,别的东西不需要吗?”
“需要的话,我告诉你。没事,你别来。记住了。”
白日里,陆晓凯快速翻看名著并回忆他二十多年前的读书感受,研究义林学院的资料;天黑后,他迎着凛冽的海风散步,或是在浴池中泡上半个钟点,但他的双臂和脸庞却似乎永远留下了田畈的烙印;更多的时间,他关上灯站在落地窗前面对茫茫大海发呆我到底怎么办?
在东郊别墅住了不到十天,吴义林兴致勃勃的回来了。“凯哥,过得怎样?看上去还可以,白了,精神了。”
“还可以。有事?”
“看看你,打几局斯诺克?”
“我不是说了,没事别来。哎,找工作的事,怎样?”
“真的要找工作?”
“义林,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我根据你的情况试着给你找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工作,是我感兴趣的吗?”
吴义林在陆晓凯对面的沙发上,低下头。“你不是说帮我养花吗,我雇不起你。不过,我给你找了个花匠的工作,帮人养养花、修修草。”他无法看着陆晓凯说这些话。
“义林,环境怎样?在什么地方,是花圃,还是为什么人家当花匠?花圃中大家一起干活可能不行,目标太大。”
“算了吧。我开玩笑。”
“义林,你从来不敢和我开玩笑!继续说下去。花匠,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职业。护花使者,不错。”
“凯哥,你抽烟。我还没最终敲定。”
“说吧,我等不及了。”
“离这里大概五公里,有一幢大概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别墅,独门独院、三层楼房,也在郊区,主人是交大教授,五四年的,刚出国客座,家中有位宝贝女儿,大学刚毕业,还有二三百盆花木要料理,包吃包住,月收入六百,可能有点小奖金,”吴义林越说声音越轻。
而陆晓凯则一边围着客厅的沙发转着一边想象老别墅的式样、女主人的模样和花圃的规模,最后他说:“试试看。让我试试看。”
“凯哥,你不能怪小弟不够朋友!”
“这是我要你去找的。”陆晓凯坚决说。不过,他确实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当然,这不能怪吴义林,他已经够勇敢、够朋友的了。
“凯哥,我实地查勘了一番,那里还真有一个老妈子,是保姆,苏北人,一口的江北话,六十多;烧饼现在是不吃了,改用米饭;至于黄包车吗,凯哥,你就把我吴义林当黄包车。我想了想,二个女人,不会太碍事。”
“我说了试试看。另外,你再买些花卉的书籍,我带去,既然要干,就好好干。”
“凯哥,我已买了,你看,不够我再去买。此外,我还给你准备了‘行头’。”
“‘行头’?”
“我对她们说,你快五十,是山里头的傻大个,没见过世面,没文化;老婆吃不了山里的苦,带着孩子跟别人跑了;最近家里的房子起了火,猪舍、茅厕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