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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写，写什么，这是李铁林当务之急。他觉得自己的才气虽然不够用，但他相信文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那就是望文生义，以情生文。情，的确生文，这是千古不变的主题，也是不容怀疑的。在此之前李铁林就有写写这场官司背后的打算，但那时他只想揭发一下官司背后内幕而已，是心里一时愤怒想由此抒发一下，提醒人们注意。尤其是司法部门更要警惕，有些事是不需要什么证据就可以定罪的，比如岳飞，当年就是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定罪的。什么叫莫须有？其实就是一种大概有的意思，是不确定词，也是搪塞之词。这样的词能定罪吗？现在这场官司背后的人事，就是这样的与历史何其相似，也让人产生种种疑问。经过李铁林冷静的思索之后，他觉得有些事情不像他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不仅仅是官司内幕需要检举揭发，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关键是这场官司是不是真正提高人的思想意识？是不是让人对文学本身有个初步了解？承认文学是虚构的，这中间有多少概率？是坚持以虚为主，还是以现实生活的新闻为主，这是两种文学思潮在斗争。有时他在想自己在这这场官司中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为什么会引起官司？这才是他要坚持写作的主要原因，也是他写作的核心，而且是这场官司背后真正要表现的东西。如果不从人的思想状态和精神上来表现这场官司背后的斗争，就不会助长社会对文学的真正意识，也不会提高人的思想觉悟。一般人都会认为只要撑握人证就可以了结此案，殊不知这样做会造成多少冤假错案，那人证是不是别有用心呢？如果法官不懂文学，作家不懂法律，两者搅在一起能评出是是非非吗？这样的案子能有什么结果呢？除了冤假错案还是冤假错案，这场官司打不打又有什么意义？现在官司过去这样久了，李铁林还是没能彻底解脱出来，怎样写自然成为问题。
第四十二章、意外消息
正当李铁林激情澎湖动笔写作的时候，忽然传来经理被逮捕的消息，于是昔日风光的大小头目一个不少的全部受到牵连，并不同程度地走上法庭开始了他们人生的第三种活法。闻听此讯李铁林很难过，本不该是这样结局偏偏不随心愿地发生这种不幸，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李铁林已经无能为力把握了，他也把握不了。他想趁现在还有好多人没被抓进去，还有好人肯为职工效力，他应该抓紧时间赶快写作，否则说不上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这样的结局是他不愿看到的，也是他不想写的。可是这样的事他能看不到吗？这样的事他能听不见吗？每天每天他都在倾听城里出来的大小消息，倾听城里发生的大小故事，包括哪个局长花几十万包了一个小姐，哪个经理花了几十万买了一个头衔，哪个领导被查获判了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严重影响了李铁林的创作计划，极大地伤害了他的积极性，促使他的写作热情从沸沸扬扬的顶点忽然降到了零点。当时的李铁林很想与他的老熟人谈一谈，看看他们的现有生活，听听他们的态度和心声，哪怕他们集体对号入座他也不在乎。他就是为写作而活着，如果怕这怕那他就不搞什么狗屁文学了。
终于有了机会，李铁林带着一种忠诚和信仰来到监狱看望经理，与他面对面长谈一次。在此之前，李铁林曾为自己的问题找过经理，希望经理帮助，可是经理牛皮吹得挺大。而且还说你愿意上哪里告就上哪里告，气得李铁林要揍他，如果不是有人在旁边拽他，李铁林非给经理俩耳光不可。然而这一次相聚是两人生活中的一个起点一个终点，本来李铁林是最瞧不起经理的，这家伙上任以来对李铁林没有好印象，居然敢把他这个省内外有点名气的作家下岗了。经理做梦也想不到李铁林会来看自己，现在看见李铁林他泪水在眼里旋，十分感动地说：“你是我入监以来第一个来看望我的人，当年我拼命想提拔你，结果因为有人送我钱便抛弃了你。现在那人没来看过我，为这我感谢你。”
经理深为自己不重用李铁林而悔恨，他说他揭发了其他人行贿受贿，也算立了一功。最后经理才说：“我到底栽在那个女人手里，上了她们的当，是她们鼓动我把你送上法庭。她们原以为你由此抬不起头来，没料到你由此振作起来一发不可收，接二连三地发表作品惊得她们目瞪口呆。我也是自责不已，险些误人子弟，这也算是对我的报应吧。”
李铁林无心吹捧经理，他看得出来监狱生活改变了经理，使经理变得温合多了，听他的表白确实有一种忏悔之意，只是悔得太迟了。李铁林想不通，人为什么都是在做错事之后才后悔，为什么不在犯错误之前就纠正呢？如果早些认识到自己做错事了该多好，遗憾的是没有多少人这样认为。经理说：“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为了多收别人两个钱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人大副主任和那个女人，我也不会是这样。看来你是对的，只有你才有此公心，只有你才会帮我搞好企业。可惜，我失去了一个机会，现在悔之晚矣。”
李铁林劝经理不要多想了，事已至此，还是配合政府工作吧。他与经事谈了许多美好的往事，尽管他找不到经理对他好的地方他也愿意与经理谈。李铁林不想趁人之危，当初经理不仁，现在李铁林有情有义，他非常善意地对经理说：“我在写书，打算把你写入书里让世上的人都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让人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会反对吧？”
李铁林以为经理听此一定会火冒三丈，绝对不会同意李铁林把自己写入书里，可能还会拍案而起，轰走他。事实上李铁林看错了经理，虽然他在服刑，可是他的回答让李铁林深感意外。经理看了看李铁林静静地思索着，轻轻地说：“我哪敢反对呀？即使反对也是无效的，我已入了监狱失去了自由过去管别人现在被人管，由此我才真正体验到什么是自由？人为什么要有自由？现在我才知道人失去自由是多少遗憾的事，而拥有自由是多么美的事啊！可是我过去为什么限制那么多人的自由啊？包括你，我对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想想看，我压制了那么多人才这也是犯罪呀。”
经理似乎比以前明事多了，如果他以前也这样该多好，如果他不那么看重钱，多为职工想一想，李铁林也不会弃他而去。如果他注重一点人情世故，讲一点友谊，多一些情份，他就不会身陷囹圄，闹到谁也不来看他的凄惨地步。可惜，他现在后悔也晚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用权力造成的。探监室内，李铁林与经理面对面促膝相谈，除了经理忏悔的泪水和充满留恋的话外，几乎没有其它话题。李铁林不想再说什么，这个人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若大的公司数千万巨款不翼而飞，还说什么？当初如果经理肯听李铁林一句，也不至于陷入这种地步，可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有他们相互勾结，欺骗组织，等等，人到了失去自由的时候再说后悔真是什么都晚了。
“时间到！”身旁的警察忽然喊了一声，提醒两人谈话可以结束了。
李铁林准备离开时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痛苦地说了一句话：“你先好好思索一下，抽空我再来看你。”
“谢谢你来看我，不管怎么说你是让我佩服的作家，也是最让人佩服的人。”经理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经理渐渐消失的背影，李铁林也要告辞了，他像对下世纪的人说话一样，没有鼓励，没有希望，只有一颗荒凉而冷漠的心灵。直到走出监狱的大门时，他才回头张望站岗的哨兵。李铁林心想这世界真怪，经理过去也当过兵，也看押过犯人，没想到过去这些年他就从看押犯人的哨兵变成被哨兵看押的罪犯，这过程是多么的遥远又是多么的近啊，仿佛昨天刚刚发生似的。这中间有多少触目惊心的事发生啊，又是一个多么可悲可叹的讽刺啊？李铁林为经理难过，也为经理悲哀，就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人居然进了监狱，看来钱可以改变一个人，却不能造就一个人。假如经理不为钱所动心，不为权所倾倒，此刻他或许正坐在办公室里玩牌呢。想起经理横行霸道的时候，想起公司上上下下都怕经理，那时候谁敢说一个不字呀？谁敢在他的屋里放个屁呀？此刻，李铁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正当李铁林低头思索时，耳旁忽然响起一声呼唤：“大作家，你在这里想啥呢？”
李铁林回头寻找，这声音怎么这样耳熟？当李铁林的脑袋尚未彻底转过来时，在此一瞬间他的眼里忽然闯进来一个美丽的女人。是月草！她拎了一筐苹果，身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包，可能是刚下车的缘故，见了李铁林格外地亲。这时相见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个女人，毕竟还有过那么一段不大友好的岁月，所以见面时就有些紧张。李铁林感到挺奇怪，两人在此相逢是天意吗？于是他问月草：“你怎么也到了这里？莫非你也是来看人的？”
月草看见李铁林，脸上兴奋得有些发红，她急得回答：“不是，我是从这里路过，看见你就想起从前的事，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我就叫了你一声，不介意吧？”
李铁林慌忙摆手：“不介意不介意，正好我也想找人谈一谈呢。”月草比以前略胖，也比以前更漂亮了，看见她，李铁林想起了从前的往事，觉得她胆子真不小，居然敢随意地朝一个大老爷们挤眉弄眼，然后又无所顾忌地将他臭骂一顿，整个过程做得漂亮，做得干净利索，至今让李铁林都无法批评她。时间如水，李铁林也是好几年没看见月草了，冷丁看见她自然是高兴。男女之间心有灵犀是一种幸福，尽管他们平时不大接触，但心里总有一种渴望，总有相互吸引的时候。李铁林与月草偶然相遇，好像十几年不见似的彼此很亲切，各自心里也都激动了一次。
“你好吗？”李铁林声音很轻，像关心一个妻子一个情人似的口吻，温馨亲切，又夹杂着一丛深情。
“不算好，为别人看摊，一个月下来也就是三四百元。”月草说着低了头，这次她把头低了又低。李铁林没有吭声，望着月草思索不止。这是他离开单位后第一次看见月草，他有些兴奋，似乎有许多话要讲，尤其是男人看见漂亮的女人后那种渴望的心情溢于言表，促使李铁林很想和月草多交谈一会儿。当他看见月草有些慌乱时误以为她有什么急事，也不便与她交谈，两人彼此默默站了一会儿，默默对视。直到月草要走，李铁林这才如梦初醒拔腿追了上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月草望了望追上来的李铁林，一种无限的伤感从心底涌出，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李铁林说：“我离婚了！！”说完，从她清纯的眼里流出泪水。李铁林一惊，急忙问月草：“为什么离婚？男人对你不好吗？”
“不是……”月草欲言又止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李铁林还想问月草为什么混到这步田地，一想到自己不也是混到这步田地吗？所以他把下面的话也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也不想说了，月草的事与他的事多多少少是有关系的，现在她不愿意说，他也不能强求满腔深情无法表达。他知道不论他做什么或说什么，月草现在也不会对他说出真正原因。女人离婚自有她的道理，至于为什么离婚还是不问好，何必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呢？李铁林接过月草手中的苹果筐与她并肩同行，这时他发现在月草的背后还有一个男人在远远跟随，他误以为是月草的男人也没介意，依然陪着她往前走。大约过了两站地，李铁林回头看看，见那个男人还跟着，他便小声地问月草：“他是你男人吗？”
“我哪有这样的男人？”月草笑着直摇头，李铁林不解，更加小心地问着：“不是你男人为啥跟着你？”月草回头瞅了一眼那个男人，的确不远不近的跟着，于是她不屑地吐出几个字：“我也不认识他是谁呀？”
“这就奇怪了，不是你的男人为什么他总跟着你？”李铁林站住，截住那男人问着：“你为何跟着她？”
“不是我愿意跟她，是她说让我跟着到地方送我一个苹果。”那个男人边说边用袖管擦鼻涕，原来是个傻子，李铁林在心里惊叫，月草，有你的，玩笑开到天上去了。李铁林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月草的远房亲戚，缺心眼，只因他总偷吃苹果月草才让他跟着自己，说到地方后就给他一个苹果吃。
李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