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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关于校花的。
孔说,校花下乡一年多,早已是个威风八面的女知青。明里暗里去找她耍朋友的知青,全公社五个大队十四个小队到处都有,还有外公社的,但她一概拒绝,只跟追求者保持一般关系。时间一长,有的知青不甘心,跑去找她挑事骚皮,有的还想对她下手。结果,没想到她会武打,把惹她的人打得再也不敢去找她,后来大家才晓得她是成都京剧团出来的,从小就练过。她跟公社当官的关系好,公社领导也看好她,帮她扎起,去年还隐瞒下乡时间年限,破例推荐她参军,但最后政审没通过,说是她母亲有历史问题,她父亲丢过一支手枪,问题更大。
我插话问孔,那么多人怕校花,她又敢那么凶,是不是她哥哥在帮她?
孔说,我正要说她那个哥哥。我们三个从小都见过她哥,小个子,不爱说话,只是斗鸡有点凶,雷巴都斗不过他。但他下乡当知青,干活就不行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早先做活路的时候,队长只能把他安排到跟老妈子一起干轻松的,像什么锄锄草啊,松松土啊。后来的新知青干一天都能挣十工分,他一个老知青只能挣几分。但他野起来比任何人都不要命,几次越境去缅甸都没成功,所以知底细的老知青都不敢惹他。
我又插话问,就他那个样子,我在马道还见过他一面,是不是真敢去什么缅甸哦?
孔说,这个我也不晓得,楼上那些知青东说西说,好象也说不清楚。
我说,插队知青首先要会自己做饭才行,他恐怕连他妹妹都不如,从小就看不出有出息。
孔说,这点你说对了。楼上的几个女知青说,几个月前,有几个外公社的知青,大概下乡没两年,跟校花她哥因为赌钱输凶了,又输不起,就找她哥还钱,一直追到了校花的队上。那天,她哥的确就在她屋里,刚吃完饭正要离去,就遇上了那几个知青。他们人人手提菜刀,扬言眼是拿不回一部分钱,就刀不留人。校花她哥哪里是对手,根本就不敢说话,趁校花队上的另几个男知青和一些农民出面解围,就赶忙溜了。那几个知青发现后,就一直追到火车站,校花和队上的一些人也跟了去。几个要钱的知青晚了一步,追到火车站时,校花他哥刚好跳上了一躺过路的货车。几个外地知青无法,扭头就找校花要人,要不就帮她哥出钱也行,否则就怎么样。校花一个女的,更惹不起对方,但又交不出人拿不出钱,于是那几个知青就把她扭住,按倒地上脱衣服。刚脱到只剩下一条内裤和一条胸带,其他人赶来了。校花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几掌就把对方几人推开,跳起来一闪身就从队上其他人手上扯过一根扁担。她向对方说,老子看你们可怜,一直让你们,你们得寸进尺,敢把老子衣服垮了。妈的批。老子现在不认黄了,你们几个虾子一个也不准走,跟老子马上过招!
孔说到这里没了话,我以为他想卖点关子,但一追问,他说楼上的女知青也没讲完,真不知道后面的事。不想大奶说了话:
我没事跑到西瓜屋里玩,也听他讲了这件事。西瓜说,后来,就在火车站下面那一小块平地上,十几个校花队上的知青农民亲眼目睹了校花独自一人打对方四人。整个过程就是她一根扁担打四个提菜刀的男知青,打了十多分钟,没一人帮忙,也不能帮,不需要帮。结果是那四个男知青全被砍翻,弄到公社医院一看,两个头上缝了十多针,另两个被打断手和腿,粉碎性骨折。
校花呢?没事?孔说。
她只是打的时候,胸带断了,那两个东西甩来甩去,被在场的人看安逸了。大奶说。
大奶可能不想有辱自己的别名,偏偏不直说校花那两个奶奶。
第十三章 高原古城的诗歌朗诵会
第十三章 高原古城的诗歌朗诵会
星期天,农场的马车要去高原古城买化肥,场长叫我去帮忙。
天不见亮上路,中午时分才到城里。趁马车师傅装货的当口,我去了县城书店。正在翻看一本诗集时,旁边有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问我是不是喜欢文学。没说几句话,我明白了对方是县文化馆馆长。分手时,他给我一张盖着印的通知单,要我自己填一下姓名。返回农场后,我模仿别人的笔迹在通知单左上方印的同志两字前面的空白处,填上我的名字,然后找到场长请假。
看嘛,县文化馆要我去开会,好麻烦嘛。我说。
场长反复认真地看那张油印的通知书,我忽然担心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破绽,伸手就想要回通知单,但他头也不抬紧抓着不送手,用非同小可的口气说:
不得了啊,了不得啊!
算了嘛,我不去就是了。我说,抖着手又去夺通知单,惟恐留下把柄被场长捏着。
不想他猛然抬头打量着我,用更加意外的浑厚中音叫道:
不去怎么行?去,要去!太好了,你去县里开诗歌朗颂会,这是我们整个农场的光荣,我要派马车专门送你去!
说着伸出手来跟我握了又握,把我吓得出不了气,那劲头就像我一下子成了他的领导。
几天后,场长果真派马车把我送到进古城。下车后,马车师傅说他先回农场,第二天下午开完朗颂会再来县文化馆接我。还说这是场长安排好了的。送走了马车师傅,我穿过街道,走进工农兵商场,去找那个在马道商店呆过一阵的胡涂。说不定,那个胡涂真是当年在成都火车站背后每天给老保守送饭,又在西北河边抢走过我鱼竿和帽子的小杂种。
工农兵商场是西昌城里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场,一位柜台服务员听我打听胡涂,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根大柱子旁边的一个柜台说:
好像他去开啥子鸡八巴诗歌会去了。
又问一个女服务员,她照样指了指那根大柱子一旁的柜台说:
晓球得那个瓜娃子是不是去开啥子朗诵会去了!
没找到胡涂,但找到了他上班的地方,这让人喜忧参半。胡涂开的诗歌朗诵会,无疑就是我要去开的那个会,让人喜出望外。然而,找不到胡涂,我过夜就成问题,天快黑时,东问西问找到了考古学家的家。开门的是一个姑娘,人背着屋里的灯光,还没看清她的长相,考古学家就从姑娘后面钻出来。他见到我并不惊讶,听我说完来意后,径直把我带到平房后面的牲口棚里。那是一个挺不错的棚子,当中吊着一只灯泡,两匹马正低头吃着木槽里的东西,其中一匹是后腿老长前腿太短的怪马,
你参加工作了吧?考古学家说。
我在当知青。我说。
我大女儿也在当知青,就是刚才给你开门的那个。他说。
我没看清楚,说不定我认得。我说。
这么晚了,吃晚饭没有?他说。
吃过了。我扯谎说。
要是没吃,可以跟马一起吃,槽子里的东西挺不少,马吃不完。他说。
我真吃了。我说。
对了,你就睡这里。他指着棚子的一角说。我扭头一看,那里有张单人床,看上去睡觉的东西样样不少。
我家里太挤,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家,住不下。他解释说。
跟马睡一起,没关系。我说。
我平常也睡在这个地方。他又说,好像担心我会怪罪他。
只要明天早点叫我起床就行。我说。
肯定没问题,我今天夜里就是不睡觉也会叫醒你。他大声说。
你不睡觉咋行?我说。
你来了,我就没地方睡了。他说,大步出了门。
考古学家说他刚才开门的女儿也是知青,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从前来我家说起过的那个女儿,就是那个几岁大跑跑城边上去看修铁路的女儿。不过他的两匹马,我认识其中的一匹,那畜牲要比我这个从农村跑进城来开诗歌朗诵会的知青有来头得多。夜里,我被饿醒,爬起来到马槽里抓了些东西大嚼一顿。灯光有些暗,马槽里是些什么食物看不大清楚,不过味道还行,美中不足是稍有些割舌头,扎嗓子。
第二天早晨,第一个赶到县文化馆会场的可能是胡涂而不是我。
一进大门,我就撞见他从会场里出来,一眼认出了他。几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个脑袋,但仍旧是从前那种长相。擦身而过时,我忍不住刚要叫一声胡涂,他却昂头棱了我一眼,同时愣了一下,接着一声不吭走过去,好像没认出我来。见他那种样子,我有些拿不准下一步该不该先跟他说话,也拿不准到时候好不好跟他说去商场找过他。馆长来了,我把一首四句短诗交给他,接着奉命扫地,搞了一屋子灰尘,没看清另外一个来回搬桌椅又擦又洗的是不是胡涂。当时,天刚麻麻亮,大约七点钟光景,也可能六点左右,反正提前到会场干活的就我跟胡涂两人。等后来人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陆续到齐了,我又奉命在会场和附近的一个茶馆之间忙着提开水。馆长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当众把他嘴上的一个过滤嘴烟屁股取下来塞在我嘴里,那一刻,不少人眼瞪着我抽他们从没见过的过滤嘴香烟,羡慕得很。
上午九点,会场坐满了文学工作者。胡涂已经停下手里的活,正独自一人坐在会场门口外的一堆砖头上,歪斜脖子望着会场,一副翘首以待的神情。诗歌朗颂会即将开始,满面春风的馆长开始介绍与会者:
这位是我们县上老资格的文学工作者、土地大队六圃子的会计黄有财同志!
会场中站起一位乡绅模样的老者,掌声响了起来。
这位是很多产的……
麦克风突然一阵尖叫,旋即不再叫,站起来一位蔬菜公司的会计,又是一阵热烈掌声。介绍和鼓掌花去不少时间,惟独没介绍我,显然也没介绍门口的胡涂。但我觉得,单凭一个过滤嘴烟头和馆长给的那一张通知,就表明人家没把我当一般人。于是,我提着开水瓶给每一位沏茶,又给门口的胡涂端去了一杯茶,他头也不抬,显得不屑于抬头。后来再去给他冲开水时,才发现他走了,茶杯里的水被喝得没留一滴,只剩下干茶叶。我当即想到,仅凭这一点,我就一定会跟他合得来。
直到朗诵会开完,我也没能上台朗诵我那四句诗。下午,农场的马车真来接我了,赶回农场已近黄昏。走进大房子,一眼就看见窗前我的箱子上赫然摆着一封信,信封后面的邮票上盖了邮戳,拆开一看是校花写来的,急忙藏进兜里。大奶和孔都不在,我独自来到山坡上,再一次打开信细看,不由瞪大了眼睛。校花在信中一句好话没讲,先说我们都是改天换地的闯将,接着笔锋一转,把自己说得更坏,批判得更厉害,保证得更加铿锵有力,简直比我更像一个马上要去赴汤蹈火将功补过的亡命徒。而且,她不但横眉冷对自己,还顺带着批判起我来,那股风卷残云的劲头,差一点就把她自己和我都比成了历史反革命。我战战兢兢地想,我去信只说了自己怎么坏,没说她半句坏话,而她回信把我也给搭上,太不留情了。
农场无信箱,校花的回信不知是农场何人从公社取回来的。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偷偷看一眼那封信,越看越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后来信纸都看烂了,也没看出校花真正想说些啥。最后琢磨出,她的真实意思可能是说既然咱们都这么坏,那就在农村老老实实脱胎换骨,别的什么事都是痴心妄想。
这种猜测把我打击得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然而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一生中第一个通信的女人,尤其是我们双方都明白自己太坏,看样子根本就没把我当外人,表明我们的关系更密切了。这使我即感到满足又觉得可怕。本想又去信抛砖引玉让她再狠批一通,但日子太苦太累,我很快就没心思再想她,从此以后相互间也再没有任何书信来往。我估计她痛痛快快批判一通后也早把我忘了,不然不会没再写来一个字。后来每逢赶场天,我和她多次在公社旁边那条挤满人的破烂老街上相遇,照样没说过半句话,完全就像从不相识,谁也没干过什么勾当一样。
但我依然忘不了校花给我缝过裤扣,还有小时候在京剧团扯过我鸡鸡,还有在马道路上亲手遮过我裤裆,还有还有很多。有一次在拌桶前脱谷粒,我又想起她,一大把谷粒突然飞进眼睛,疼得我抱头鼠窜,满稻田翻滚。几个知青按住我,农场那个每天跟大家一起出工的女卫生员几步跑来,在把谷粒一颗一颗弄出来时,差点把我的眼珠给抠出来,她的无名指也险些被我一口咬断。我的两眼出血不止,一片尖叫混乱之中,大奶和孔照场长吩咐把我送回农场,又帮我打饭打洗脸水,然后陪着我走几小时山路,送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