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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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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几年前就抢东西,今天还在抢啊!他大叫道。
你看看你作业本上写的那些个错别字,成天光抢人顶个屁用!他又吼道。
我气一来,顶了几句扭头就走,他一把揪住我的胸口恶毒地说:
你小子打小就抢人,我早看出你不是个什么好鸟!
我爸扇了我一耳光。
站在一旁的校花忙上来拦住他说,没关系,伯伯,我愿意被他抢。
说完,她抿嘴一笑,然后被老师叫走了。
趁我爸看着她的背影发愣时,我赶紧溜走,钻进角落里回味校花说的话。校花在我爸面前可以是那么一副乖相,而在我面前只有一张冷脸,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礼拜天,我爸跟我和两个弟弟从开阔地往家拉一架子车蜂窝煤,我光着瘦骨如柴的上身拉中杠,拉到校花家门外不远的大上坡时脚下打滑寸步难行。正当满满一车煤稳不住随时要退下坡,校花从楼里跑了过来,帮着猛推了好一阵车轮才重新滚动起来。一时间,我已经感觉狼狈极了,本来干家务事就生怕被女同学看见,却偏偏碰上了一个更不该遇上的。随着重车冲上坡的惯性,我没停下来,继续一路小跑。而我爸一边跟车跑一边朝后面停下来的校花喊叫好姑娘,叫她一定到我们家里来玩,校花欢快地应了一声。
小时候干家务活,遇见女同学觉得丢人,绝没有长大成人后那种吃苦耐劳的好感受,我爸可能不懂这个,即使是雪中送碳的校花也不见得懂。
又一个礼拜天,排练节目时不见宣传队队长和校花,缺少两个主力,节目没法排,焦急烦躁的老师叫大家分头去找。我心里一动,说该去广播室找找看,老师就带着我们几个人朝广播室奔去。广播室在一栋教学楼的二楼,楼里静悄悄,我们轻轻上楼走近广播室,在门前停下来。领头的老师弯下腰,把眼睛贴着门缝朝里看,只看了一下就马上抬起一张愤怒的脸,接着转身走掉。我们轮流看那条缝,望见队长搂着校花坐在床边上,正捧着她一只手在看手相,两人春天一般温暖地微笑着。
从此以后,宣传队里没了那个队长,听说他还被撤了红卫兵团长职,受了处分。而校花不管在宣传队还是在学校别的场合,都变得一本正经,此外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那时候,我还从不知道世界上有恋爱一词,一说爱字一般都是跟热字联在一起,比如热爱党。要不就是敬爱,比如敬爱的毛主席。
在家里,我爸又叫我好好念书,别再抢人。他可能不知道,学校根本不正二八经上课,只是考起试来才正二八经的,这对光顾了唱戏没顾上念书的我来说,自然没法对付。没多久,全国上下都嚷嚷说读书无用,还告诉大家考试要交白卷才算英雄,我这才轻松了许多。更叫人高兴的是,礼拜六上课铃响过不久,班主任走进教室对大家说,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同学,他是跟随父母刚从普雄来到咱们这里来的。
话音一落,从门外走进来我童年的棋友大奶。
一放学,我跟大奶又搂又抱,拉他到我家里去。他兴高采烈背起书包,大步追着我出了教室,刚走到校门口又停下来说,他家住在地陷湖边上,每天有通勤车按时接送,晚了就回不去。我说那就住我家,他想了想,最后说明天再去。
第十三章 校花的哥哥又一次出现
    第十三章校花的哥哥又一次出现
大奶将至,礼拜天的一整个上午,我一会跑到大院门口,一会又回到家里站在窗前,但等来等去一直不见大奶的人影,只有我妈一直在窗外下面洗几个泡菜坛子。那是一个公用水龙头,楼里十多户人家都挤在那里用水,这使我的心情越变越坏。最后,我又到大院门口去了一次,回家后不敢再出门,几个弟弟和我爸也进了家门。
我爸冲我说,看你妈都累成啥样了,你咋不帮一下就自己跑回来啦?
我说,你还不是一样。
我爸说,你带这种头,几个弟弟都跟你学!
我说,我还不是跟你学的。
说着,我们轮流到窗前朝楼下看一眼我妈,又各自带着爱莫能助的神情离开。
在我的印像中,自从搬家来到高原以后,我妈好像一天到晚都在那个水龙头下忙活。尤其是每天中午全家一吃完饭,她总是第一个端着锅盆去占水龙头。不是洗一大堆锅碗瓢盆就是洗一大堆衣服。或者洗拖布,洗一根挡厨房破窗户的油木头,洗半块压蜂窝煤的黑砖头,反正逮什么洗什么。常常不等她洗上三分钟,后面就有端着家伙的人等上了,不一会就排成了队。而眼下,我妈洗着那几个坛子,回头看了看,好像发现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都在等她,就急得把那些洗过一遍又一遍的坛子,又争分夺秒地洗涮一遍又一遍,头发搭啦下来遮住眼睛也没工夫抬手撸一下。后面的队伍越排越长,秋天的大风扬着些沙土,把人们刮得脸朝一个方向看,头发和衣服往那个方向飘,把我妈的衣服也掀起来,露出后腰的皮肤。我妈成天那么忙,我们都怕街坊四邻会背后说我们家其他人懒得要命,成天什么也不干。不用说,我爸也怕。
他从窗帘中缝往外看了几眼,拉上窗帘,压低嗓门跟我说:
你妈呀,怎么就这么个人哪?你去洗吧她不干,说你洗不干净,你跟她争吧抢吧,她就跟你急,还跟你打架。你不去洗吧,她就这样一洗就没完!
爸,那些人老是傻站着等,咋没人催一下我妈呢?四弟小声问。
是呀,就是故意咳嗽一声,提醒我妈一下也好呀。五弟说。
哼,催?别看那么多人都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排队等,没准她们都在同情你妈,可怜你妈,在心里骂咱们全家其他人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爸愤愤地低声说。
没准都在想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都不干活,眼瞅着我妈累死了也没人帮一下。我说。
对了,三哥,你出去帮帮我妈吧,不然我妈老没完。四弟对我说。
我去帮?可以,那你陪我一起去。我说,伸手就去拉四弟。四弟急忙躲开了。
爸,要不你出去帮一下嘛。大哥说。
我?咱们早就名声在外啦,谁还敢出去啊?我爸说,说得我们几个孩子直瞪眼。
其实,我们全家没谁懒。光说中午这顿饭,我们全家人挨着个数谁也没闲着。我爸下班回来,连坐也没坐一下,就钻进他睡觉的屋里伺候他新养的几十只小鸡去了。大哥一下班就走了几里地,提着一个自己做的煤油炉子赶回来,连气都没顾上喘,一直蹲在屋角搓炉芯子。我一放学就赶回来忙着洗菜切菜闷饭炒菜,指甲盖儿都切下来一大块,也没工夫去找点什么包包手止止血。四弟放学一回来就在家门口锯木头劈柴,手上扎了好几根刺不说,劈柴时又绵又潮的松木弹在他额头上起了大包,他也没停下来。五弟放了学一进家门就一直蹲在灶前烧火,柴太潮老也烧不旺火,外面还刮大风,烟囱一直倒灌烟,呛得他一脸黑,满脸泪,眉毛都快被火燎光了,结果还是闷成了夹生饭。而六弟,放学回了家就到楼下去淘米,他光挑拣米里的沙和谷壳就忙了好大一阵,后来在水龙头跟前滑了一跤差点把米全洒了。说来说去,我们全家人真是没谁不爱干活,只是干的时候在家里要不就手脚快,外面的人没看见。而我妈,干啥都太磨蹭,哪怕她弯下腰去扶起了一把扫把,别人看上去也会觉得她扶起来了一棵大树,就像用了放大镜看一个样。
我妈终于离开那个水龙头了。
她一头乱发勾着腰,抱着坛子一步步上楼进家门,放下东西后坐下来直喘气,连我们看也不看一眼。见她一副快要累趴下的样子,我们马上想到她刚才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的景况肯定还要惨得多,每人的脸色都像做了亏心事,不知说啥才好。
吃饭时,我爸冲我妈说:
你在楼底下大家伙跟前那么个洗法,像在检举揭发我们其他人不干活一样。再这样下去,咱家这么些人还怎么出门见人?
我妈把脸转向一旁,不说话。我爸又数落说:
你老说土啊土,灰啊灰,总把我们这儿呀哪儿呀说得那么脏,那么不干净,洗一顿饭碗能洗出一个苦大仇深的旧社会来。我怎么没看见哪有什么土和灰?我看你是成心给我们国家抹黑!
我妈这下火了,大声冲我爸说,你不黑,你把刘老师害成了那样,你不黑!
听上去,我妈是指我爸把刘老师的尸体从河里钓起来那件事,以前跟我爸吵架时,她也骂过这种话。眼看要吵起架来,我们只顾劝她,没往别处想,更没再追问别的什么。有孩子劝架,我妈跟每次一样不再说啥,我爸也静下来。他看看手表,发现上班时间快到了,神色一下紧张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把上班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但他走近窗户朝外看了看,就自言自语地说,敢情,我再等等,等外面没了人再去上班吧,别一出门让人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受不了。
我妈一听乐了,全家人立即感觉轻松了下来,只有四弟还苦着个脸。他拉肚子,已经憋得不行了,但家门外面围墙拐角处才有一个公共厕所,他就抓起一个我爸平时钓鱼用的大草帽,扣在头上说,我一出去,人家还以为是我爸出门了。我爸一听赶忙上前要抢下草帽,但四弟一转身就出了门。我们几个小孩马上奔到窗前,看见四弟一下楼梯,草帽就被风刮掉到地上滚起来,洗碗的人就都看着他捂着肚子追草帽去了。  
  等我爸跑着步上班去了以后,我跟我妈说,妈,你洗碗就不能快一点吗?
我妈说,碗上锅里都是油,能洗得快吗?
我说,中午我炒的菜,全家人吃的菜就那么一小盆米汤溜土豆片,家里一个月的油票不到半个月就用光了,炒菜连油也没放,只放了盐和酱油,最后撒了一把干海椒面。你自己说哪儿来的油?
锅呀碗呀那么脏,洗着是费时间。我妈说
你就是成天土啊土的,灰啊灰的,就你讲卫生别人都是猪!我说,有点生气了。
想起来,仅仅因为洗锅碗瓢盆这样的事,我爸常常跟我妈吵架,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少跟我妈生气发火。
第二天一上学,大奶跟我道歉说,他爸跟他妈吵架,怎么劝也劝不好,就没能来我家。我心里一沉,奇怪两家父母都吵架,怀疑我爸我妈吵架时,没准大奶正好到了我家门口,不好敲门,白来了一趟。
他说,我爸我妈叫我带话,问你爸爸妈妈好,请他们到地陷湖家里去玩。
放学回家后,我爸我妈听了我带的话,两人相互看一眼,好像神经突然被触动了一下。我爸对我妈说:
是得去看一下老包,老包在成都跟我一下棋就闹架,多好的一个人!
老包的老婆,成天老戴着口罩不说话,我挺怕。
我还不是一样怕。再说,老包没准更怕,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咱们不是要去看看那个小丫头吗?
谁说我要去看那个小丫头啦?
你这个人呀,不是自亲口答应要去看小丫头吗?又变褂了?
我清楚我爸我妈说的小丫头是指校花,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看她。我妈对我说:
小丫头的姑姑不是你们学校校长吗?
是呀。
那个校长前些天来家里了,好像有啥话要说,但你爸爸在当班,就没说。你爸爸回家听了一寻思,就想去一趟校长家,打听一下老保守。
怎么又跟老保守扯一块啦?
都一样,主要是想去问问小丫头的哥哥在干什么。
说到此,我爸打断我妈的话,叫她闭嘴。不一会,他眼皮下滑,渐渐闭上,发出几声可怕的梦话。
后来,我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去校长家里看过校花,反正他俩没叫我一起去。至于校花的哥哥,我又在学校附近远远地见过一次。当时,他肩上挎着一个军挎包,一个人靠在房角抽烟,不时看一下手表,可能在等妹妹放学。关于老保守,当年那么多公安都没抓到,还提他干什么?总不至于校花的哥哥会是我爸的一个总也做不完的恶梦吧?
第十四章 石达开墓地的电话号码
    第十四章石达开墓地的电话号码
又一天晚上给我妈送饭时,她一个人正坐在台前写东西。见我把饭碗放在了面前,才抬起头来看看我,小声说,你到门口去看看有没有动静。
我知道她的意思,到门外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没人。她带着我又去楼梯角偷偷摸摸装了一书包杠炭。回来后,她几下子吃完饭。趁她拿着饭碗到廊洗碗的工夫,我看了看放在台上的那个本子,发现她还在写交代,但看来看去看不懂。她回来后见我在看她的文章,要过本子念给我听。听文章虽然比眼看要省事,但她那种念法也不好听懂,是连着念的,中间不换气,实在念得过长憋难受了,才停下喘口气,但又总停得不是个地方。再接着念时就听得更加云里雾里。当然,好歹也能听出一点眉目。
我说,姥姥和你怎么会跟你爷爷家关系不好呢?
她说,就是不好。
我说,为个啥呢?
她说,我不是刚写到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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