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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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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那个户籍民警,当然也可以怪一怪姥姥。而姥姥不说我爸买的鸡好,还老挑鸡的毛病,揭鸡的底,我爸好受不了。不过,我爸看着我又补充说:
人家卖鸡的说了,到了秋天,咱们这些鸡都能变出好模样来。
我爸的言词很有些扇动性。他抓住每天一家人吃饭都在场的时机,一次次大吹鸡们的美好未来,迷惑了我们全家每个人。只是同样从他的言词里,我们听出那些在脚下蹦来蹦去的鸡们,要比家里的人重要得多,这又让我们灰心丧气。
家里成了鸡的天下,满屋子都是小鸡们快乐的和悲伤的叫声,谁要走动只好脚磨着地走。这种走法只适合姥姥的小脚,其他人简直就不怎么敢动弹。简直没办法活了。好在我爸从来干不成一件事,欢蹦乱跳的小鸡们很快一只接一只害瘟死去。他慌了手脚,喂鸡时就自己先把米嚼碎,然后举着鸡嘴对着嘴喂,但鸡们照样个个垂着脑袋,歪着脖子,眯着眼睛,颤巍巍地站也站不稳。成都的夏天集中在七八两个月最热,五月份还有些凉。我爸急了眼,晚上怕鸡们着凉,老早就上床捂热被窝,接着把鸡们放进被窝跟他一起睡。如果仅仅这样还算不了什么,他还叫我们几个孩子,包括我妈和姥姥,必须跟他一样每人都带十几只鸡睡觉,还必须跟鸡一样老早就睡,谁要敢不照办他就跟谁没完。实在说,我爸大可不必这样吓唬谁,全家人都觉得小鸡们怪可怜的,谁又不心疼呢。这样一来,我们全家老小每天晚上天一黑就都钻进被窝,并且照我爸教的那样仰面躺着,用两只胳膊把被子支起来,好让身体两旁的小鸡们睡个好觉。不用说,这么干不仅差点就要了全家人的命,而且关健是每天早上醒来一看,每人都要压死几只鸡,而没被压死的也照旧成天瘟不溜秋。没用半个月,上百只鸡死光了,我爸也住进了医院,一家人这才缓过来一口气。
没有了小鸡们叫声的家里,静得让人耳膜嗡嗡响。当然还是那些小鸡们在世的叫声在回响。在那样的情形中,我好像时不时仍能看见我爸一声声叫喊外国小鸡的样子。那是跟小鸡们耐心说话的样子,逗小鸡们乐的样子,还有凶声凶气吓唬小鸡们的样子,挺威风。
不过,我也渐渐看出来,我妈的学问一点也不比我爸差,只是非要在她给老家写信的时候才能看出来。每次写完信,她就盘腿坐在独凳上,像朗读课文那样把信小声念几遍,姥姥就坐在一边听。有一次,信刚念了开头就被我听见:
上个月我们家三儿子和他爹把一个女知识青年害了那个女知识青年正在河边钓鱼她把河对岸一个摸鱼的老头给钩住钓过了河我们家老三他爹就抱着一块大石头掉到河里去了。
妈,你写错了!我打断我妈。
哎,你来的正好。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亮说,绳子的子怎么写?
就是儿子的子呀。我说,你把事情全写错啦!
没关系,老家的人们不识字。我妈说着,在已经写了两大篇的信纸上填上几个字。
他们不会请识字的人帮着念信吗?我说。
不会,老家的人们都耳聋,听不见。我妈说,接着又念她写给老家的信。
我听见信里又说,家属区的户籍公安抢走了我们家老三的鱼竿还把老三他爹的脑袋给拧了下来,孩子们的姥姥不好好念书老是逃学还把书包藏在阴沟里被摸鱼的老头给翻出来了。听到这些,坐在旁边的姥姥就会意地直点头,脸上乐得跟什么似的。我觉得我妈净乱写,实在不怎么样,但走到她身边一看,信上连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写的都是繁体字,我一个也没见过,我相信要是刘老师还活着的话也没这两下。等信念完了,姥姥才告诉我,我妈解放前念过高中,解放后跟我爸一起在铁道部上班,在老家不管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的人当中,就数我妈最有学问。
我怀疑老家的人们可能并没有谁耳聋,而且一般也该识两个字,因此怀疑我妈写的有些信是不是真的寄给了老家,甚至怀疑写那些胡编乱造的信不过是我妈和我姥姥在拿我爸寻开心出出气而已。然而,我爸不是那种肯认输的人。我去医院给他送饭,他躺在病床上输着液,想入非非地对我说:
三儿子,等我一出院,我还要再买一百只鸡来养。
我听了害怕得要死,心想上帝保佑,千万别让他出院。回家后,我把他的话又说了一遍,全家人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大哥还在埋头装那台来复式半导体收音机,他抬脸说,我爸要真再养鸡,我就养几十只鸽子。一旁观看的二哥跟着说,我就养几十只鸭子,海陆空全养齐了。四弟五弟连话都说不清楚,也跟着瞎嚷嚷说他们要养猪养牛。
姥姥静了好一会儿,才像回忆恶梦一样对我说,孩儿哪,你可不知道,你爹前些年每年都这样养鸡。他买的小鸡多得没办法数,可从没养活过一只。那些年你们都还小,不记事,你爹可折腾死我和你妈了。嗨,你爹这个人,没治!
从那时起,我们全家都不再喜欢那个满脑子都是鸡的人。
第十四章 远远望见一个女人光溜溜躺在河滩上
    我爸出院那天,户籍民警找上门来,还没进家门就从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我爸。
这是从保定寄来的,你先看看吧,我就不进屋了。民警说。
我爸以为姥姥的户口办好了,但打开信刚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然后追着民警下了楼。过了一会,他垂头丧气回家,在外屋饭桌边边一坐,从门缝看见姥姥和我妈两人还蹲在里屋地上给木盆里的六弟洗澡,就嘱咐我别跟家里人说户籍民警来过。我问是不是姥姥户口快弄过来了,他说保定那边回信说,姥姥的成份是地主,属于管制对像,眼下不好办。
我妈也是地主?我说。
她的成份是学生。我爸说。
你的成份呢?我说。
我?老子的成份是响当当的工人,谁怕谁!我爸说。
但接着却说,姥姥的户口始终转不过来,家里就一直多她一张嘴,而少她一人的布票、粮票什么的,无户口就领不到每月十多种买各种东西的票。
不知我爸从户籍民警嘴里听到了什么,后来有一阵,他跟一本书搅和在了一起,一有空就在家里看。他嘴上说自己的成份是工人,谁也不怕,但他不仅没敢再养鸡,也不准家里人再提钓鱼的事,更怕谁提起他曾多次下班就溜号偷偷去钓鱼。那本老厚的书叫《毛选》,好像对他很不利,有时看着看着,他就自己跟自己说,好家伙,坏啦,坏啦!说完看看手表,赶紧去单位参加休班政治学习。
老钓鱼,老养鸡,早该治治他啦!姥姥悄悄跟我妈说,有点庆贺的意思。
我妈望着几米远饭桌上的那本书,点着头,也觉得解气。
但不久,我妈参加单位上的休班政治学习,次数多了起来。她从学习班上听到了什么风声,一回家就跟姥姥小声通风报信,两人渐渐变得疑神疑鬼,只是根本没把坏事跟自己联系起来。到了风声越来越紧那一阵,我爸下班一吃完饭就翻开《毛选》,每学一阵都好像又有新发现,每次不到上班时间,又心情沉重的样子去单位,临出门还用一种挺吓人的眼光瞪我妈和姥姥两眼。两人可能从我爸一次次瞪眼中觉察出了什么,等他前脚一走,就缩手缩脚走到桌前,将就着我爸看的书小心弈弈地翻来翻去,偷偷学一会。姥姥大字不识一个,听我妈念,听我妈讲。听了讲了,可能觉得有问题,就继续学,想看看《毛选》里面写没写她俩的事,说没说她俩的坏话。尤其对书上我爸画了红杠的部分,学得时间要多一点,边学还边讨论。从中我好像听出,总归说起来,毛主席好像啥都知道。从前我二哥不好好上学念书,毛主席就教导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姥姥有一阵老想老家从前的什么事,毛主席就跟全国的人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还有我老爷从前跑到成都来做过小买卖,毛主席就叫全国都打击投机倒把。
我娘,他爹这是从哪儿捣鼓来这么一本书啊?姥姥叫道,把我的娘减说成我娘。
他爹说是户籍民警借给他的。我妈说。
你瞅瞅,这个人,咋啥事都知道呀?姥姥说,指的是毛主席。
没准有人向他告了状呗。我妈说。
等我爸回家进门之前,两人马上把书放回原处,然后没事人一样坐在床边上偷偷发愣。
我发觉就因为学了几下《毛选》,我妈和姥姥变得规规矩矩,再见到我爸时只能老老实实,不敢造次。我把学《毛选》的事跟我爸一说,他马上说道:
哼,那两个娘们,都是糊涂虫,学也是白学!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毫无疑问,那两个娘们从《毛选》中很有可能看见了更要命的什么,比如书里写的阶级成份怎么划分,地富反坏右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等等。不然俩娘们不会一边翻着书,不时惊慌地叫唤几下。后来两人一没事就嘀咕,像要决定一件什么事。
外面有不少好玩的事,最好玩的是斗鸡。
斗的时候,我们两栋邻近楼里的小伙子和一大群小孩自成一拨,几十米远的一个铁路大院里的人组成另一帮。双方各出几十号人,人人金鸡独立,另一条内曲的腿上提到腰部,一手握住脚,另一只手扶住大腿麻筋部位,使膝盖高高地顶向前。一开斗,双方的人单腿跳跃着,气势汹汹地对冲而来。一时间,膝头与膝头对撞,你追我逃相互周旋,场坝上乱作一团,谁要是握脚的手一松开就算输,自动下场站到一边。混战之中,我们一大群小孩只敢偷袭几下就逃跑,看准空子再冲上去袭击,遇上被追逃不掉就赶紧撒手投降,不然容易被人家斗个狗啃屎。
对方有个外号叫雷巴的,脸上有块疤,个子高大野如猛牛,斗起来横冲直撞,能把我们的人一个个斗得屁滚尿流。我们这方最厉害的是老古,他五大三粗,最要命的一招是先试探着跟对方斗几下,然后突然用膝头猛压在对手膝头上,对手就一踉跄朝前扑倒。但跟雷巴一交手,老古斗来斗去也要人仰马翻。往往这时候,场上差不多双方都快没人了,我们这边能坚持到最后的就只剩下校花的哥哥。他穿一件破棉袄,小小的个子瘦得像只秧鸡,两只耳朵长满了总也不好的冻疮,却是那种斗不死的人。穷追猛斗的雷巴就冲过来跟他斗,用膝头猛撞他的胸口,甚至撞他的头,也斗不翻他。而他冷不丁地狠斗几下雷巴大腿的麻筋,雷巴就咬紧牙大声倒抽几口气,下巴上的那块小红疤还一跳一跳的,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校花的哥哥猛然间掀翻在地。
一般在冬天,我们才斗鸡。炎炎夏日的早上或者黄昏,也要趁凉块斗一阵子。而午后最热的时候,我们头顶着游泳裤到铁中背后的西北河游泳。小校花自从她妈死后就再也找不到伙伴一起玩,模样依然挺可怜,只好跟我一起去河边。第一次下水时,我在浅水处学狗刨骚,雷巴那个王八蛋朝我身边猛地跳水,一下把我卷进老深的急流中,幸亏那几下狗刨骚,我才没完蛋。上岸后,守衣服的小校花说她吓坏了。后来我对狗总是心存感激,就是因为那次经历。雨季,西北河涨大水,人们纷纷到西北桥上跳水,跳炸弹跳飞燕的什么姿式都有。别人都跳我也得跳,双腿打闪站到了桥栏杆上。桥离水面至少有两层楼高,大河波涛汹涌,我不知道自己的狗刨骚是否顶用,手捏鼻子眼睛一闭,把自己像炸弹那样给扔了下去,转眼就冲了几百米远,桥在什么地方也闹不清楚。结果居然活着回到了岸上,又顺着河岸走几里路找到了小校花守衣服的地方。
大哥的来复式收音机装好了,他每回去河边不游泳,而是在沙摊上听收音机,旁边会围着几个人,其中也有二哥。
淹死人的事经常听到,我见过一个,是个女的,二十来岁,被打捞上来放在沙滩上,几天没人来认领。最先,她身上的红游泳衣穿得好好的,有很多人围观,但没人认识她,只说她长得怎么漂亮。第二天,她的游泳衣不见了,本来并拢的两条腿也被人掰开。有人猜测说是挖河沙的船老大干的。光屁股的死人,没人好意思再前去看一眼,只有雷巴带着几个人偶尔从她身边走过,瞅一眼又转开脸,像路过的一样。小校花可能看见过母亲死后的样子,一望见那个被弄光衣服的女人,跑回家再也不来了。我也想起死在河里的刘老师,不敢靠近淹死的女人,只能远远地望着她光溜溜地躺着,头发是黑的,肚子底下也有一团黑的,心想准是哪个坏蛋往她肚子下面那个地方扔了一团污泥,话就从嘴边漏了出来。
旁边有个小男孩说,哪里是泥巴嘛,我去看了,不是泥巴,是头发。
小男孩光身坐在沙堆里,流着鼻涕看着我傻笑,一手在下面摸着自己的鸡鸡玩,鸡鸡胀得比手还长。
我说,头发咋会长到肚子底下?
他说,你还不信是头发,敢不敢打赌?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没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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