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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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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去矿上的那个储蓄所取了钱,走回宿舍门口,却不见了刘大勇。走的时候,他嘱咐刘大勇在那个水泥台子上坐着等他。他想:刘大勇大概在宿舍里睡觉,推开宿舍的门却空无一人。他挨着屋子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就去后面那些带老婆孩子的临建房里找。 
走到一家门口,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知道里面在玩麻将。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乌烟瘴气,闹轰轰的,四个人玩麻将,旁边看的有五六个。其实他们也不是单纯的看,也往里压钱,看哪个手气好,就压在那个玩家的头上,赢了钱也跟着沾光,压下的钱还能翻番。刘大勇斜叼着烟,两手捧着骰子摇,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这一回是他坐庄。大个李招呼他出来,刘大勇看了眼,说:“我正输着呢,有什么事等打完这一把再说吧。”大个李就等,一把打完,刘大勇果然和了,是自摸。输钱的玩家付了账,刘大勇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大个李就又催道:“该走了。”刘大勇说:“不行,我还输钱着呢。” 
大个李把麻将桌上的桌布掀了,说:“你们还有点人性吗?佐拉在医院躺着,你们在这儿倒开心。算了算了,都别玩了。刘大勇你跟我走,给佐拉筹钱去。对了,你们几个谁带着钱呢?都给凑点。等要回钱来再还你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吱声,犹豫了一下,便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大个李把这家孩子扔在木箱子上留着给他爸当卷烟纸的旧作业本拿起来,从背后撕了两页,给每个筹钱的工友都打了一张两指头宽的欠条,然后开玩笑道:“别看这二指头宽的小条子,那可是钱,你们都收好了,丢了我老李可不认账了。”   
煤殇 二(1)   
马春宁也在考虑工伤费这个颇有些头疼的问题。他了解马民和的性格,尽管马民和比他还大一岁,可论辈分,马民和应该叫他叔,刚出五服的远房堂叔。窝儿矿是县办的国有煤矿,五年前被马民和承包,煤矿其实已经变成民营性质的了。矿长马民和属于先富起来的农民,早些年在村子里承包荒山,后来又买了几台车搞运输业,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之后便承包窝儿矿,做了矿主。过去国有煤矿时的工人,马民和采取逐步消化的办法,使得过去那些矿工纷纷离开了井下,到外面谋生路去了。马民和这么做的原因是:留着过去那些工人,一旦发生事故或出现问题,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和麻烦,不像现在这些民工,一纸合同、一笔钱,甚至都不需要一纸合同,只要给足一定数额的赔偿金,就可以息事宁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春河市矿务局所辖的一些煤矿,为了补充缺员从矿区附近的农村招收了一批农民合同工,后来,这些合同工大部分都转为了煤矿的正式工人,那时叫国营工。马春宁的父亲就是那批由农村合同工转为正式工中的一员。在当时,能成为国家正式的煤矿工人,这在祖祖辈辈靠土里刨食的农村来说,也是颇让人眼热的事。马春宁为此很自豪了一些日子,甚至说马春宁的少年和中学时代就是在这样的自豪感中走过来的。马民和远没有这么幸运,他的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初中毕业的时候,马春宁身上的优越感又一次显现了出来,并使马春宁的人生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中毕业,马春宁以煤矿职工子女的条件和身份考入春河市煤炭技工学校。那时,煤炭技校只面向内部职工子女招生,考入煤炭技校就等于解决了就业问题,离国家正式工人只有一步之遥。马民和自然没有这样的机会和条件,他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没考上高中的马民和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回家做他的农民。 
而现在,马民和却成了腰缠万贯的矿主,马春宁只是一个待遇比较不错的国有煤矿的副矿长。 
马春宁处理完手头的事,给矿务局那个副局长打了个电话,说:“佐拉受伤了,估计不是很重,已经送矿务局医院了。” 
那个副局长一听也很着急,追问道:“伤得到底重不重,你要对我讲实话。” 
马春宁说:“不重,你放心,我一会儿到医院去看看。” 
副局长沉思了一下说:“你看过以后,给我来个电话,最关键的是要看伤到什么程度,重不重。对了,医疗费的事你和马民和讲清楚了,人是在他的矿上受伤的,医疗费也应该让他出。” 
又是医疗费。马春宁揉了揉太阳穴。马民和在电话里已经明确表示拒绝负担医疗费,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副矿长当回事。最要命的是佐拉没签合同,马民和敢这么横,也是抓住了这一点。 
起初,他想把佐拉留在他们二矿,依他这副矿长的身份,给佐拉在二矿找点儿既安全又轻快的零碎活儿干一干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可这个佐拉不知中了什么邪,非那个窝儿矿不去,还文绉绉地给他来了句: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就想想办法吧。碍着副局长的面子,马春宁硬着头皮将这件事答应下来,这不,刚干了一个多月事儿就来了。 
马春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要台车去矿务局医院看看。车要好后,那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司机拉着他刚走出二矿矿区,马春宁突然改变了主意。 
“去窝儿矿。” 
司机怔了怔问:“不是说去矿务局医院吗?” 
马春宁摆了下手说:“先去窝儿矿,一会儿再去矿务局医院。” 
窝儿矿离二矿相距只有两公里,二矿在东,窝儿矿在西,矿与矿之间有一条自然形成的便道相连。过去,窝儿矿是县办矿,隶属关系上归平河县政府管;二矿是市矿务局的直属单位,设备和技术力量雄厚,劳保和福利待遇也好,颇让窝儿矿人眼热。由于离得近,相互也常有些往来,两矿的关系一度非常好。只是后来,马民和承包了窝儿矿以后,两矿的关系逐渐疏远了。马民和根本不把二矿的那些大小领导头头脑脑放在眼里,有那么点儿财大气粗蛮横霸道的意思。这年头,经济地位一定意义上也在决定着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马民和自从承包了窝儿矿,腰板也一天天直了起来,他可以挥着大手冲那些矿工发号施令,看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甚至巴结和恭维的样子,他的傲气也在滋生膨胀。所以,他对像马春宁这些二矿的领导就不那么亲近和热情了,二矿的人也就不到窝儿矿这边来了。   
煤殇 二(2)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射进来,车里便有了闷热的感觉。今年干旱,天热得早,刚进入六月,外罩就穿不住了。往年这时候,一早一晚,身上还得套件薄毛衫来抵御一下清冷的凉气。 
马春宁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位置,脱下身上的茄克衫搭在小臂上。司机看了眼,问:“热吗?打开空调吧?” 
马春宁说:“打开车窗透透气就行了,自然风吹着舒服。下过矿井的人对空调都有些敏感,吹着冷气关节就疼。” 
司机显然没有井下工作的经历,天真地问:“井下真的很冷吗?” 
“那下面阴暗潮湿能不冷吗?矿井和窑洞一样冬暖夏凉,其实冬天也冷,上面的冷气要不停地送到井下。”马春宁淡淡地一笑。 
司机也笑了:“马矿长,这矿领导里面您是最和气的一个,连说话都像文人似的,一点领导的架子都没有。我们司机都愿意跟着您出车。” 
马春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脸转向车窗外面不吭声了。 
车窗外面,旁边洼地里一片片的黄花开了。黄花是这一带农民重要的经济作物,再过几天就到了采摘黄花的季节,那时,满山遍野,扶老携幼,全是采摘黄花的人,那景象和场面颇为壮观。马春宁举目向远处望去,绵延到坡顶的黄花像一条金黄的彩带,一株株开得正盛的黄花直直地竖立在油绿的草甸子里面,扑鼻的草香和黄花绽放的清香随着风飘散过来,直扑鼻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清爽,那么的惬意。马春宁想起来了,这一片山洼就叫黄花沟。这地底下就是二矿的采掘区。 
切诺基像蜗牛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行进。拐过山包,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他远远地看见前面行驶过来的那辆农用蹦蹦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车越来越近,女人和孩子也看得越来越清晰。哦!是陆雯洁。马春宁终于看清楚了。就在错车的时候,他抬起手,想让司机停下来,犹豫一下又放下了。 
机灵的司机松了下汽车油门,车速更慢了,几乎要停下来:“马矿长,蹦蹦车上的人你认识?” 
“哦,我看错了,不认识。”马春宁这句违心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怎么会不认识陆雯洁呢?不仅认识,他还为陆雯洁的质朴和秀美倾倒了。他第一次见到陆雯洁是他在佐拉来之前提前到窝儿矿给佐拉租房子的那天。他在窝儿矿一个熟人的带领下走进了这间白色的土坯房。其实在这之前,他就打了电话托他认识的那个熟人给找房子。第二天,那个熟人就回话说,窝儿矿大部分都是民工,那些民工带老婆孩子来得也不少,所以租房的人也多,房子自然就紧张,现在只能到穆桂英这儿碰碰运气了。马春宁一时没听明白穆桂英是怎么回事,懵懂了好半天才明白过味儿来。“哦,敢情你说的穆桂英弄了半天是个寡妇。一个大小伙子住在一个寡妇家,那多不方便。” 
熟人说:“你也别挑剔了,这人家还不大乐意租给咱们呢!要不是寡妇,那房子也早租出去了,还能轮上咱?对了,我觉着你最好还是亲自来和人家谈谈。” 
马春宁决定亲自去窝儿矿一趟,好把租房的事定下来。于是,他在那个熟人的陪伴下踏进了陆雯洁家。见到陆雯洁,他愣住了。其实,他从穆桂英这样的绰号中就模糊地感觉到这房东的年龄该不会很大的,可是他没想到,陆雯洁竟是如此的端庄秀美,这窝儿矿里竟会有这样一个秀美的女人。炕脚还放着一本《诗经》,书中夹着一个像是书签一样的东西。马春宁愈发觉得这女人的确有些不凡。 
说了租房的来意,果然陆雯洁不大愿意,说一个女人和孩子留个外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不方便。那个熟人就说:“马矿长的亲戚很老实,很可靠的,人家还是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再说,你这房子空着也空着,租出去还能赚点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陆雯洁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什么时候来,我好有个准备。” 
马春宁马上说:“快,也就四五天。房租什么的都好说,要不我先把定金留下?”   
煤殇 二(3)   
陆雯洁摇摇头:“定金就不必了,关键是人要可靠。我看了再定吧。”说着,陆雯洁的脸上竟现出些淡淡的红晕。 
“操!怎么有点像相亲的味道。”马春宁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骂完了,可那诱人的身段和白皙的面庞又让他心里晃荡了一下,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出一声很响的奇怪的咕噜声,这怪异的声音让他感到有失男子汉的风度和尊严。连他自己都奇怪今天这又是怎么了。他每天过着踏踏实实循规蹈矩的生活,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招惹是非。所以,在男女问题上他妻子对他特放心,从没有怀疑过他对爱情的忠贞。没想到,这么一个女人竟会令他魂不守舍。 
他匆忙地告辞出来,直到带着佐拉再来,他愈加感到这个女人的不寻常。陆雯洁的美同城里那些经过刻意修饰的女人相比,一个是高山顶上的山丹花,一个是客厅的红杜鹃。马春宁比较喜欢那种山丹花的女人,经过修饰的女人少了些质朴和清爽,这就是有些人为什么只喝矿泉水,而有些人却对添加了果汁的饮料情有独衷。这样,陆雯洁就在马春宁的心里扎了根,以至于最后爱恨相加,欲罢不能。 
这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让司机把车停下来,哪怕同陆雯洁聊上几句,问问寒暖。也许他觉得那样太唐突了。他更不知道这个女人带着孩子是去哪里。 
出了黄花沟,路也平坦了许多。没走多远,就到了窝儿矿。马春宁让司机在车里等着,他独自上了那个二层的灰色办公楼。 
上到二楼,在窝儿矿那个所谓的矿长办公室,马民和一直耷拉着脸,嘴里吸着烟,斜着眼睛看着窗外,对马春宁提出的医疗费的要求一副置之不理的样子。马春宁心里憋着火,可他是来求人家的,只好在心里压着。两人沉寂了好久,马春宁终于忍不住火了,抬高了声音喝道:“大侄子,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答应医疗费的事,我还他妈不走了,看咱俩谁能耗过谁。” 
马民和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随便,谁让你是我叔呢?这要搁在别人头上,我早他妈让你滚蛋了。这也好,你反正在二矿也是个没权没势的副矿长,在那儿也是闲职一个,不如在我这儿看看景,这心情还好点,你说是吧。” 
马民和猜测,马春宁一定会暴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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