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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的谩骂和喊叫。掩盖不住超载汽车吃力的轰鸣。
陆雯洁累了,她想坐下来,却没坐,脚下全是青草,坐下来会弄脏女警察送她的裤子。草汁沾到裤子上是洗不掉的。
她站了好久,终于想到该回去了。到了家门口,马春宁的汽车还在门口停着。她轻轻地推开院子门,透过玻璃窗,看见马春宁在炕上躺着睡着了,就小心地进去,取出她的被子,盖在马春宁身上,又熄灭灯出来。
她只能去秀家了。
敲开秀家的门,秀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问:“这么晚还接小路?”陆雯洁说:“我和你一起睡。”秀很惊异,陆雯洁从来没有在她家住过,就看了陆雯洁的衣服,想到别的什么,再看陆雯洁凌乱的头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就说:“好啊,正好和我作个伴。”
煤殇 十(1)
马春宁的脑袋有点胀痛,嗓子眼火辣辣的。
微微晨曦透过玻璃窗映射进来,窗子亮了起来,屋里的陈设依稀可见。
他睁开眼睛,觉得眼前的环境十分陌生。随着他意识的逐渐清醒,被子上散发出的那一点清淡的女人味儿,穿过鼻息也进入到他的意识中来。他挣扎着坐起来,努力地回忆着昨晚所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思维有点混乱,能想起来的就是他醉了,他似乎亲吻了陆雯洁。然后呢?他想不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简陋甚至略显破败的屋子,却又是那么的干净整洁和有条不紊。他想:这间屋子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走进来了。他摸索着下了炕,双腿绵软无力。
他开始痛恨马民和,昨天下午,他和马民和在矿办公楼里的小餐厅一起喝酒。这个小餐厅是专门为马民和设立的。马民和在矿山的时候,通常就在这个小餐厅用餐。
马民和承包后,把会议室改成了餐厅,并从春河的一家酒楼高薪聘请了一位名厨。通常在这里吃饭的也只是马民和与何佳冰。
马民和结识何佳冰纯属偶然。一次,他约了几个在道上混得开的朋友到歌舞厅娱乐。这家歌舞厅的名字叫得也怪,叫野茫茫歌舞厅。马民和与这儿的老板也熟,包间是提前预定好的,他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只说订个包间,至于是哪个包间,用不着他记这些,老板自然会安排好。到了歌舞厅,一提“马民和”这三个字,引领小姐就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这次,老板安排的这个包间的名字叫得也怪,叫天苍苍。几个人随着引领小姐走到大厅中央,引领小姐对迎上来的另一个小姐说一声“天苍苍的客人”,便有数十双小姐的眼睛窥觑着这几人。
待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领班小姐就进来了,身后站了几个花一样的娇艳女子。领班小姐与马民和也熟,进来后,不叫马老板,而是叫马哥,马民和听了心里自然很舒服,他喜欢有点暧昧的叫法。领班小姐是万万不敢得罪马民和这样的老板的,因为所谓领班是对外的一种叫法,其实在内部叫妈咪。妈咪们手里都掌握着几个或十几个小姐,然后按一定比例从客人给小姐的钱里抽头。至于抽头的比例通常是由妈咪和小姐自行商定的。一般是三七开,妈咪抽三,小姐剩七,就是这七,小姐也不能全部拿到,经营歌舞厅的老板还要从这七里再收取场费。有的妈咪过去也是风尘女子,做到一定程度,有了经验和实力,或者有些头脑和心计的小姐,眼看自己快要人老珠黄了,就靠一个有势力的腕儿,改做妈咪。妈咪除了有实力或很熟的客人一般不出台陪客。
马民和要妈咪陪他。妈咪说:“今天我就不陪你了,我们这儿新来了一个很不错的小姐,马哥先瞅瞅,满意就留下。不行,我再陪你。”妈咪领来了何佳冰,并介绍说:“她叫田野牧歌。”
“什么?”马民和转动着眼球问,“她叫什么名字?”
“马哥,我叫田野牧歌。”何佳冰羞赧的一笑,愈加迷人。
“你不是外国人吧?”马民和坏笑着问。
何佳冰抿了嘴,摇着头笑。
妈咪说:“马哥真会开玩笑,这姑娘是金嗓子,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马民和说:“那就坐下来吧。”
开始何佳冰还有点腼腆和紧张,低着头不敢看人。马民和抓起何佳冰的手说:“田野牧歌,领班说你是金嗓子,能歌善舞的,你就给我们唱个酸曲。不然,对不起这么好听的名字了。”何佳冰摇头。马民和觉得有失面子,生气地说:“你不会唱酸曲怎么敢在这地方混饭呢。还叫他妈什么田野牧歌呢,你就改叫麻雀吧。”
何佳冰的脸红了。妈咪忙解围说:“你那酸曲说白了就是黄段子,人家是大学生,纯洁着呢。不是因为家里困难,为了挣学费,能来这种地方,你想她能会唱酸曲吗?”
马民和似信非信:“你真是大学生?”
何佳冰含糊地说:“是。”
煤殇 十(2)
马民和笑了,说:“你陪好马哥,马哥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他把何佳冰带回窝儿矿做了秘书。开始他以为何佳冰真是大学生的,委以重任,让她把文秘这一摊子活儿拿起来,可试用了几天,何佳冰连最简单的文字材料都做不了。
到后来,他才从何佳冰嘴里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大学生,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马民和知道自己被骗了,很恼火,可何佳冰很懂得风情,很会揣摩男人的心态,给了他莫大的快感和精神上的安慰,于是,他就自欺欺人地把何佳冰当大学毕业的女秘书在窝儿矿留下了。窝儿矿人都说,马老板不简单,能雇佣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在煤窑当秘书。
整个窝儿矿看出问题的只有马春宁。
马春宁本来是去窝儿矿找马民和,让他立即停止非法盗采。其实,马春宁可以向市煤炭安全监察局举报,但碍着亲戚族人这一层关系就没有去。他父母一直就没离开村子,马民和又给村里办了些修桥补路以及给各家免费安装自来水的好事,得罪了马民和,马春宁自己挨村民的骂倒是小事,他的父母在村子里就呆不下去了。所以,马春宁希望耐心劝说,让马民和幡然省悟。
见到马民和,他把自己在路上想好的那一大堆要说的话,要讲的道理,一古脑地全抛了出来,马民和显得很耐心,既不打断,也不插话,只是很认真地听,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马民和拿了两顶安全帽,说:“你说的这些,过去确实存在,但现在我们已经整改了。眼见为实,我陪你下井看看。”
马春宁没想到马民和会真陪他下井。跟着马民和来到井下。矿工们见到马民和感到十分意外,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老板下井。
马春宁认真地检查一遍,却没发现打通二矿巷道的盗采点,也就是他要找的越界地方。马春宁是矿工出身,顺着主巷道、工作面一路看过来,对矿井的熟知,不亚于这些满脸黢黑的矿工,他甚至可以如数家珍地讲出一套有关煤炭地质和井下瓦斯标准的理论来,在煤矿,煤校毕业生就算这里的知识分子了。他不说话,只是看,脚上的胶皮水靴踩在烂泥里发出扑趿扑趿的声响。
尽管这次实地考察马春宁没发现问题,但他心里仍不踏实。
他们这一来一回,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马民和累了,浑身被汗液包裹着,气喘吁吁。他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待呼吸均匀了,便挽留马春宁在小餐厅吃饭。
“既是亲戚,又是同学,你也不常过来,还是在一起聚聚。也不去哪儿,就在我的小餐厅。”
马春宁早听人说过马民和的这个小餐厅,可他来了这么多次窝儿矿,一次都没进去过。
马春宁随着马民和进了小餐厅,顿时惊呆了。小餐厅的豪华程度大大超出马春宁的想象。且不说那屋顶豪华高档的灯具,就是餐厅中间的一套欧式风格的白色桌椅也是价格不斐。正面墙壁上悬挂了一副徐悲鸿的《八骏图》,但明显是仿制品。另一侧墙壁上摆放着一台液晶电视机,客人可以边吃边聊边看电视。四周摆了一排红色真皮沙发。
坐下来后,马民和让女服务员打开了一瓶茅台酒。菜也很快上齐了,餐厅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开始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马春宁这几天心里有些不痛快,前些日子二矿的矿长调到新矿筹备处当主任去了。马春宁是主管安全和生产的副矿长,按照正常的程序,本应顺理成章地接替这个矿长的位置。然而,二矿一个业务平平,工作能力一般的管后勤的科长却被破格提拔到了矿长的位置,所以,马春宁心里很窝火。
几杯酒喝下,马春宁有些醉意,眼皮像挂了铅块,他不想再喝了。
马民和拿话激他:“就你这小破酒量,也想当矿长。你知道你们领导为啥没让你当矿长,那原因就是因为你酒量太差。”
马春宁说:“你别小瞧人,你以为,只有你酒量大,今儿咱就比试一次。来,斟酒。”
煤殇 十(3)
两个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喝到最后,马民和先醉了,伏在餐桌上睡着了。马春宁还清醒一点,见马民和睡着了,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哆哆嗦嗦地打开车门,歪歪斜斜地把车开起来。这时,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陆雯洁的影子。那个女人在干什么?他这么想着,就不知不觉地开车到了陆雯洁的家门口……
他从陆雯洁家出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拉开陆雯洁家的院门。木门发出的嘎吱声并不很响,却令他心惊肉跳,感到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四下看了看,外面寂静无声,西村人还沉浸在梦中。他摸摸衣服口袋,摸索好半天,才想起车钥匙还没拔下来。他惊出一身的冷汗,赶紧走到车边。真是万幸,车门没锁,钥匙还在上面挂着。他暗自庆幸,心想,要是有人故意害他,把车偷偷开走,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出了西村,他把车开出没多远,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前面。等车开到近前,他才认出是大个李。他把车停下来,大个李走上前,拉开车门,照着马春宁的脸上就是一拳。
马春宁捂着脸,咧着嘴问:“是马民和让你这么干的?”
大个李说:“我警告你,想发情也找个地方。欺负寡妇算什么本事?”
马春宁明白了,这个黑大个也是冲着陆雯洁来的,在心里暗骂:“你他妈是狗鼻子,这么快就嗅到了。再说,你大概也惦记着这个小寡妇哩。”
马春宁不想和大个李纠缠。这么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倒霉的是他马春宁。在大个李这样的矿工面前,他首先顾及的是他的身份和名声。于是,他关上车门,踩着油门,车像箭一样地开出去了。
大个李望着远去的轿车吐了口口水。
女人难,寡妇更难。他忽然冷不丁地想起这么一句话。陆雯洁是杨天意的老婆,他是杨天意的朋友,杨天意尸骨未寒,他不能看着陆雯洁受人欺辱。他还知道,陆雯洁喜欢佐拉,或许佐拉也喜欢陆雯洁,他得替佐拉照顾好陆雯洁。
煤殇 十一(1)
陆雯洁决定离开窝儿矿。
她所有的牵挂和思念一点点泯灭了,她觉得再呆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尤其是马春宁那晚醉酒之后冒失地闯进她屋子里的那一刻,她离开窝儿矿的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本来她对佐拉还心存幻想,对生活了五年的窝儿矿还有那么点依恋,但就在她惊恐地冲进夜幕的那一刹那,她下定了决心。
早晨醒来,她一边给小路穿衣服一边对秀说:“我要走了。”
秀问:“你去哪儿?”
陆雯洁说:“回渭北老家去。”
秀傻傻地问:“是回去住些日子?”
陆雯洁声音颤抖地说:“我不想再回来了。”
秀哭了:“一起住了这么多年,我真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就没伴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不走行吗?”
陆雯洁叹了口气说:“我该走了。走了,就没有牵挂的了。”
秀说:“你再等等佐拉,我觉着佐拉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大个李是有家室有老婆的人,我留不住他。可佐拉没结婚,他终究会和你结婚的。你别走,你等着他啊!”
陆雯洁眼里含着泪说:“他要喜欢我,你就让他到渭北去找我。我不嫁人,我等着他。只怕……”陆雯洁没说下去,她想到了监狱,又想到了刑场,想到了黑洞洞冒着蓝烟的枪口。
也许佐拉现在已经随着杨天意一起去了。
去了也没用,他们活着的时候互不相识。
陆雯洁带着小路回到了那间还残留着一股酒气的低矮空荡的屋子。说实话,她不怎么讨厌马春宁,只是她心里装着佐拉。在她眼里,马春宁和佐拉一样,在窝儿矿是属于另类的。马春宁说话文雅,可长的没佐拉那么白净。而佐拉说话又没马春宁那么多的文词。佐拉说话语速快,落地有声,马春宁则慢吞吞的像在故意摆样子。
想了佐拉,想了马春宁,她又想起了那个胡子拉茬的杨天意。杨天意是粗人,除了一身的力气,他倒没什么让她依恋的。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