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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汽车配件厂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厂门口集聚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员工,楞头青的那辆马自达仍然停靠在东工公司门口,二胡还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看见紫流苏就冲着她笑。
“小秘书,来拿钱啦,要发财了。”二胡死到临头还没忘记调侃一下。
“是啊,是啊,要发财啦。”紫流苏一边应付二胡,一边寻思着楞头青在哪里。
“小秘书,在家混得不错吧?”二胡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扫厂区门口的落叶。
“还好,还好,在哪里混饭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啊,想必小秘书现在已经在金窝窝边里打滚了。”
“二胡,看你这副德性,好象世界上从来没有下过雨,下的只是钱,走到哪里拣到哪里。”紫流苏最讨厌别人谈论金钱这个话题。
“我怎么了,我不就是天天看个门吗,厂里的工资已经欠了我一屁股了,我吃的是八十岁老妈的退休金,天上下雨还是下钱,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反正我一分钱拿不到,也不想发这个财了。”二胡收起扫帚,靠在了马自达的边上。
“喂喂喂,二胡你的扫帚给我离远点,你还嫌我不够穷啊?扫帚星!”不远处楞头青一句话抛了过来,紧接着人也跟了过来。
“呀,楞大爷来了。”二胡立即收起扫帚,朝门房走去。
“什么大爷、二爷的,叫我楞头青就行了。二胡,这回厂子真的要关门了,你准备回家吃老妈一辈子吗?”楞头青摇摇晃晃的,有点慢条斯理的样子。
“不吃老妈的吃谁的啊?我给这个厂子看了半辈子的门,其他的什么事也没有做过,我的工作白天是门,晚上还是门,你要我去哪里讨饭啊?”
“整一个看门狗,多亏武厂长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楞头青的语气有点刻薄。
“楞大爷,你这话说的不中听啊,我怎么就成了一个看门狗啦?”二胡不服气,有种怨气。
“说你是看门狗还不服气啊?我们走,小秘书。”楞头青回头招呼紫流苏,两人一前一后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厂长办公室聚集了很多人,和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所有的人都面向墙壁,抬头仰望着。楞头青和紫流苏走进来后,顺着人群的目光,也往墙上望去,墙上贴满了各类对帐单,大概有几十页,全部和金额有关。
(四)
对帐单全部是用电脑打印出来的,统一的格式,统一的字体。紫流苏乜斜着眼睛,一溜排看过去,发现内容还真的不少呢。
最先触动紫流苏的是墙上一排二号黑体字:告全体员工书。书的内容不多,用三号字放大了,只有区区十几个字,意思是企业正式解体,员工买断工龄,全部失业回家。
“妈的,还真的有这回事啊!”楞头青拨开人群,骂骂咧咧地挤到前面去。
站在最前面的员工自动让开了一条间隙,楞头青微微仰起头,一眼看见了“告全体员工书”,看着看着,就骂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几张纸就把我们卖了?这个武厂长也太嚣张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楞头青,现在社会上这样的企业多如牛毛,我们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郑雨在一旁冷不丁地插了个嘴。
“吆,郑雨啊,我说车间的牙花机怎么不响了,原来你也和我们扎一堆了啊?”楞头青掉转头,一眼看见郑雨,立即反唇相讥。
“一个娘生的娃,吃的是一锅饭,喝的是一碗汤,要富一起富,要穷一块穷。”郑雨冷不丁抛过来一句。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们承包车间的时候,赚的钱也没有看见你们带我们分过吗?这车间的牙花机一转,冲床马达一响,你们和我们的日子就是天上、地下两重天了。”楞头青牙齿恨的格格响。
“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是多劳多得,不劳不得。”郑雨有点自鸣得意,严重打击着楞头青的酸葡萄心理。
“哈哈,社会主义现在终于让你回老家了,不劳不得的滋味你也来尝尝吧。”楞头青手里拿着一瓶农夫山泉矿泉水,挥来挥去的,有一种张狂的味道。
“嘿嘿……”郑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答话。
一群人闹哄哄的,把厂长办公室挤的水泄不通,紫流苏只顾着看帐单,也没有听楞头青和郑雨的对话。帐单罗列了一些非常详细的内容,其中有一项就是对企业原有资产的划分和瓦解,该项内容足足用了三页纸,第一页罗列了所有资产的名称,第二页罗列了资产的折旧价格,第三页罗列了资产的最终去向。
比照市场的最底价,所有资产的折旧价只有15万元,至于到底卖给谁了,帐单上也没有明说。大家在一起唧唧呱呱的,全部带着疑问的表情,但就是没有人质问武厂长。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有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非 法 同 居
作者:紫月星空
第四十八章 告别三村
(一)
“武厂长,听说一台冲床的价格不匪,我们这里也不下十余台吧,15万元的折旧价是否少了点,而且,它们最终都卖给了谁?”楞头青把头一歪,冲到了武厂长的面前。
“你们每个人最好认真看看墙上贴着的东西,厂房卖了,机器也卖了,所有的帐目都在上面,包括给你们办的社会失业保险、养老保险和买断工龄的补偿金,不要以后想看找不到地方。”武厂长抽着一支“苏烟”,头仰的高高的,有一种盛气凌人的霸道。
“不要打岔,我问你呢。”楞头青的拳头在办公桌面敲的咚咚响。
“我打什么岔了,我已经说完了,你自己上墙看去。”武厂长吐了一口烟圈,继续为个别员工办理集资款的退赔工作。
党委书记坐在武厂长的对面,给一些图省劲、不想闹事的员工解释买断工龄的相关政策。她从一大叠分类资料夹中抽出一本,将里面新开户的银行卡拿了出来,一一送到他们的手上,交代他们存折的通用密码,应该在哪个银行取。
紫流苏看见木已成舟,也不想再争取什么了,另外,她也急着回三村办理一些后事。她用胳臂肘碰了碰楞头青,示意他办事走人。楞头青回过头,看了看她。这时,已经有部分员工办理好了各项手续,准备朝门外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完全是一种没有见过世面的满足与庸俗。按照工龄的长短,他们每个人最多只能得到一到两万的补偿金,连自己日后交纳养老保险金的钱都不够。中国式的认命让他们接受了自己小市民的身份,他们只想拿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再费心劳神了。
楞头青原来还准备大闹一场的,临走的时候给武厂长一个下马威看看,可是,紫流苏的提醒让他一时没有了兴趣,再看看那些陆续走出去的员工,感觉更加迷失茫然了。
“听天由命吧,回去你用两万元补偿金挂靠一家出租车干干,再雇个二驾,你白天,他晚上,一个月也许还可以倒腾个两、三千的,比不死不活的上班强。”紫流苏一把拽过楞头青,让他跟在队伍的后面,排队领取银行卡。
“小秘书这么急着拿银行卡干吗?想必是准备逃难吧?”楞头青头昂昂的看着墙面上的文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
“逃难又怎么了,这个和拿银行卡又有什么关系?”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今天你老公怎么没有开车送你来啊?”
“他忙,我没有要他送。”
“那你怎么不给我捎个信儿,我去接你啊?”
“从家到单位,从单位到家,自己独自走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这一次了,我向来不喜欢麻烦人的。”
“小秘书怎么这么说啊,这个也叫麻烦?你真是见外了。告诉你,我天天在外面跑车,有时看见儿童坐车,我还不收他们的钱呢。”
“原来是活雷锋啊,我说楞头青是南京大萝卜吧,一点没错。”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种目中无人的味道。很快,队伍到了尽头,他们同时看见了党委书记那张历经沧桑的老脸,脸上的皱纹和她面前的一堆银行卡的切口一样,锋利而挺刮。
(二)
“吆,是小秘书啊,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党委书记提了提老花镜,透过镜片看着紫流苏。
“老书记啊,我?还算好吧。”紫流苏出于礼貌,搭讪着。
“怎么样,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作家了吧?”党委书记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是的,是的,坐家!”紫流苏有点尴尬。
“以后出了书,不要忘记给我留个签名本的啊。”
“只要出版了,就少不了你的。”
“那就多谢了。”党委书记拍了拍紫流苏的肩膀,以示感激。
紫流苏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把手续全部办妥了,下一个是楞头青,他斜眼看了看党委书记,用力咳嗽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她。党委书记是个婆婆嘴,在办理手续的当儿,劝慰楞头青走上社会后独立做人,再捧着一个破胃要饭,谁也不会搭理的。
“我说书记啊,我今天要走了,你还提什么破胃不破胃的,败兴!”楞头青下意识地捧着自己的胃部。
“我是告诉你,以后的路就靠自己走了,企业从此没有了,再也帮不到你了。”党委书记递过来一张签名簿,看着楞头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才把银行卡放到他的手上。
“照你这么一说,好象我是在企业混饭吃的。”楞头青的脸转眼间又变白了。
“谁说你混饭吃了?”党委书记在赔笑。
眼看楞头青和书记又要干上了,紫流苏已经没有时间作陪,她匆匆和身边的同事一一打过招呼,准备先行一步了。楞头青回头看见紫流苏已经走到门外了,也没有心思和书记论理了,拿着银行卡就往门口跑。
“小秘书,不等我一起走啊,你不要我送你啊?”
“要走赶紧走,再不走来不及了。”紫流苏忽然有一种预感,好象匡松马上就要追过来似的。
“什么事情来不及了,你要旅行结婚去啊?”楞头青一头雾水。
“和你说也没有用,楞头青,你送我一程吧,回头我给你两倍的路费。”
“你说什么,老同事了,白送你一程又怎么样?去哪里,说!”
“三村。”
楞头青跟在紫流苏的后面,一路小跑出了门,上了马自达,便加大了马力朝厂门外冲去。紫流苏的行为让楞头青一时摸不着头脑,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只能加快速度,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三)
“开慢点,注意安全,马自达不是飞行工具,用不着这么快。”马自达一路颠簸着,紫流苏的身体在车里起伏跳跃着,连说话也是一连串的颤音。
“小秘书,你的声音在发抖,不至于这样吧,我的技术还是属于一溜水平的啊。”
“随便你怎么开,反正不要把车开翻过来就行了。”
听见紫流苏这么一说,楞头青的车速渐渐缓了下来。人是一个奇怪的动物,以前在单位,他们基本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互相之间也没有特殊的交往。因为楞头青的违纪现象比较多,所以彼此之间还有点对立的情绪。现在,企业破产了,两个人却忽然走近了,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紫流苏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深想了,她的心里沉淀的东西太多,一个流连就让她喘不过气来了。一路上,他们没有再多说话,车到三村的时候,紫流苏掏出双倍的路费,递给了楞头青。
“以后怕是见面的机会很少了,趁马自达被禁之前,弄个出租车开开吧,这样风险小点,钱也好赚些。”紫流苏下了车,和楞头青告别。
“小秘书,我知道了,不过,这钱我不能收。”
“我这一生,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欠别人的钱,和别人的情,如果你不收,也可以,把我拉回去吧。”
“那怎么行,这苦力已经做了,光是汽油,就用了三升。”
“那你还和钱过不去干吗?”
“这样吧,我收你原价,打五折,怎么样?”
楞头青收起紫流苏给他的钱,另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零钱,数了数,重新递给了紫流苏,紫流苏也没有拒绝,不管怎样,楞头青能收她的钱,就是一种快乐了。
在三村的门口分手后,紫流苏急忙上了楼。火车票是明天凌晨的,她必须早点做好准备,其实,东西已经理好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带的,河南不会穷到没有商店的,随身的衣服也不多,她也不想带了,以后买着穿就是了。
一个人孤独地吃了饭,一个人不安地刷了碗,一个人悄悄地躺了下来。人在床上,紫流苏的心情非常复杂,她的手甚至有点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