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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雷陪着我走出病房,过度的忧伤和焦虑加上几天吃不进饭,她的脸色灰暗得可怕,我的胸口发紧,四处布满了对她的怜惜,我还恨我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吴嫣的约束,竟然疏远了这对母女,我仿佛越来越远离了自己,不受控制地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所想的和所做的,往往背道而驰,我现在极度酸楚却装腔作势地说着一些空洞乏味的语言。
“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有力量照顾妈妈,如果连你也累倒啦,把身体糟蹋坏了,谁还照顾她老人家。”
“别说了,江北,我不想听这个,我不需要安慰或者同情,你……我只要你告诉我实话……妈妈的病情是不是恶化了,癌细胞是不是扩散了。”
“嗯,小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妈妈来做手术,也许她在家里会更快乐。”
“不,不,你别这样说,你是好意,都怪我和妈妈命不好……”小雷努力压抑着,可嘴唇早就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把她的身子拥在怀里,紧紧地拥着,企图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企图用自己的温暖驱走她的厄运,任由她的泪水一次一次打泪衣衫,这个月夜好漫长。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老妇人停止了呼息,死前她目光迷乱说:“闺女,闺女……咱家庄稼招虫子啦,我明天去打药…。。那小伙子不错……不……我看到你爹啦……他要……他要……”然后就拖着小雷的手咽了气,脸上一片宁静。雷雅文竟然没有掉泪,她仿佛中了魔咒,她的表情麻木而僵硬,异常冷静地处理母亲的身后事儿。母亲火化后,她和我请了三天假。
我难过地说:“你在家多呆些日子,好好调养一下身子,多陪陪……多陪陪妈妈。”
她摇摇头,牙齿咬着嘴唇异常坚强地说:“妈妈住院这段时间,我本来就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再说……再说,我哪里能一个人呆在那个触景伤情的地方,我受不了。”
是啊,怎么能让丫头形单影只地一个人呆在那个处处留着妈妈气息的空房子里,没病也会憋出病。
我慌忙说:“还是早点回来的好,医院非常需要你,还有……还有师兄也非常关心你。”我本来想说,我也非常需要你,可我说不出口。
雷雅文诧异地盯了我一眼,低下头,不再开口说话。我很后悔自己加的那个后缀,我多么的虚伪啊。她抱着妈妈的骨灰登上列车的一瞬,压抑太久的悲痛在她阴暗的小脸上趟成了河。我的心脏一阵紧似了阵地收缩,差一点义无返顾地跳上车陪着她一同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火车吞吐着黑烟昂首鸣笛,那缕向天空延伸的青烟带走的是一个人的灵魂,我茫然地伫立站台,回头间才发现竟然也满脸热泪。
我一直没去找艾艾,虽然我说过我要回去问问清楚,可是,读者们你们恨我吧,我就是这么个东摇西摆优柔寡断的人,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遭受艾艾的冷落,况且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阻止我,这个时间去找艾艾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可怜的小丫头,也对不起身怀有孕的吴嫣。
这几天下班后,我习惯去病房走走,然后抚摸着小姑娘的小脑袋和她聊一些天真的话题。小姑娘说:“叔叔你讲个故事吧。”我说:“好。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咯咯,你骗人,你讲个正把经儿的故事嘛。”
小姑娘扑哧扑哧地乐,小辫子淘气地摇来摆去。
“那就给你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王后怀孕了,那天外面下着大雪,雪花象羽毛一样从天上飘落下来。王后在乌檀木框子的窗户前,给小孩子做衣服。针一下子扎破了手指头,血流出来,滴了二滴在雪地里。红色的血衬着白雪,格外美丽。王后想,要是我有个孩子,白得象雪,红得像血,黑得象乌檀木,后来她果然生了个如此飘亮的小女孩儿……”
小姑娘入神地听着,一会儿问:“白雪公主真漂亮,我是白雪公主多好呀,叔叔你说我漂亮吗?。”
“你当然漂亮。”
“嗯。”小女孩肯定地点点头说:“快讲,快说那个坏蛋王后怎么样啦,白雪公主吃没吃毒苹果……”
从病房出来,我到医院外面瞎逛荡。不远处有许多地摊,卖衣服的,卖小杂货的,卖书报的,卖吃的……我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会儿被许多杂乱的声音填满,一会儿又被安静的夜风掏空,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烦乱,一个四川妹妹老远就朝我吆喝:“大哥,过来吃麻辣烫吧。”我笑着摇摇头,但还是走过去说:“还不收工啊。”四川妹笑着说:“和你常来的那个姑娘好久没来啦,她干嘛去啦,你有空捎信儿让她来哈,我们进了不少好菜呢,还是老规矩,白送两串。”我笑着说:“她最近忙点那,难为你还记得她,给我来五串吧。”我在路边临时搭的小方桌边找了个马扎坐下后等着麻辣串出锅。
“大哥,放辣椒吗。”
“放,多放点。”
身旁的小方桌上是一对年轻的恋人,男人手里抱着一堆购物袋,偶尔挑起几片菜叶吃口,可大部分时间象傻瓜般陶醉地欣赏女朋友甜津津的吃像,姑娘边吃边说着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题,不断用餐巾纸按按嘴角沾的辣椒油,舌头时不时调皮地吐出来。男人用手敲打她的鼻子说:“不能吃辣,还放那么辣椒,小馋猫。”女人就无限淘气地再吐舌头。
加好了料的麻辣烫端来了,我用筷子搅动几下便埋头开吃。这都是小雷平时爱吃的菜,她尤其喜欢吃辣,每次见到麻辣串不管饿不饿都挪不动脚,非要买两串解馋。我有点想她,那个纯净的小丫头,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晚上会不会害怕。我想象着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小丫头睁着明亮的眼睛整夜整夜地失眠,心脏又被酸楚揪得发痛。唉!
我不敢叫她的名字,就一路疯癫地重复着小丫头走走停停,心事压扁了给风看,愁绪缠成团给月亮听,自己却无力抖擞开回味。我觉得这就象一个小小伤疤,碰碰就有痛感,为了不痛就只能把它冷落在角落里灰尘下。
小雷回来上班了,比想象中更坚强更勇敢,她没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世界残酷地给她的人生捏了个模子,从外面看过去,象贝壳一样光滑坚硬,可我知道那实际上那个壳比纸还脆弱,里面装满很软很软的内容。她回来了,我没有去找过她。因为我怕自己,也怕她,如果所有的感情都不能被理智制约好,谁能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我去看过吴嫣两趟,她忧心重重地说:“还是拿掉吧。”
我说:“不。留着吧,我们结婚,你也要定定心啦,我也要定定心啦。”
“你会不会后悔?”吴嫣出奇地忧郁,她象有很重的心事儿。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要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江北。”吴嫣竟然掉下了眼泪,我第一次看到她流泪,这两滴眼泪软化了我对她的厌恶,我又紧紧握她的手,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吴嫣擦了把眼泪强硬地笑道:“不,还是拿掉。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每天醒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到病房去观察小姑娘术后的手指,随着时日的延长,手指象春天的芽孢慢慢显露出绿意盎然的生机,这在我灰暗的心灵上亮起一道彩虹。
今天快下班时,安华满脸好奇地说:“喂,江北,有个美女说下班后在医院门口等你,说有事儿。”
我哈哈笑道:“有美女你还会找我?”
“不是,反正那人神神秘秘的,我让她进来,她死活不肯。”
“真的?”我不太信任地挑了挑眉头。
他回身问施芬娣,老施,你也看到了吧。施芬娣撇撇嘴道,我没看到什么美女,只看到只苍蝇从跟前嗡嗡叫着飞走啦,哈哈。说完话施芬娣得意地堆起脸上的横肉和安华打趣道:“你小子怎么这么没骨气,被人踩死啦,还给人家唱赞歌,不是脑子有水就是少根筋,有本事儿也玩几个试试,别净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破烂。”
“你爱去不去,不去拉倒。”安华鼻孔哼了哼道:“我还就爱捡破烂,别有味道。”
他嘴角压着邪恶的笑容,拿腿就走。
会不会是吴嫣想和我讨论怀孕的事儿,他也不必这么故弄玄虚,再说照吴嫣那脾气是不会要安华给我捎信儿的。弄不好是安华和施芬娣刺挠我耍我,这小子搞什么明堂。
吃过饭守着空空的屋子,我竟然发觉我守不住寂寞。
最近老有种莫名的惶恐常常惊扰如水的平静,把我抛掷到辨不清方向的荒野路郊,有时惊跳,有时忧郁,它让我怀疑对的理念,也怀疑错的理念,真希望沉默中发生点不大的变故,冲淡这种感觉,就象大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不,哪怕是微风吹皱的湖水,我期盼着生活中有那么点儿变化。
我来到医院门口,这时已经晚上八点半,依我的推算,就算真有人在这里等我,估计那人也早就走了,从下班到现在有三个多小时的跨度,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耐性,更何况也许这个等我的人本来就是安华有意识的杜撰,另外我又潜意识地渴望着点什么,是那个美女给了我遐想的空间。
你相信宿命吗?有些事情的发生是必然的,是受上天某个神灵专职操纵的,是他安排了人与人的相聚和分离。
艾艾。是的,是她。
如果我知道安华所指的人是艾艾,不知道我的情绪又会如何汹涌,也许是矛盾的复杂,我一直很想见到她,似乎见到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那个心底滞留的疑团。肩膀上的牙印早就消失了,也不再痛疼。我的心还痛吗?我很麻木。
看来矛盾的不只是我,还有她,这个在夜色中极其美丽动人的女人。艾艾的感觉神经末梢先触摸到了我,她倏地停住踱来踱去的步子,身子在夜色中倔强地僵硬着,我站在离她二米开外的背面,风吹过来,竟有恍然如梦的迷乱。
她僵硬的腰部缓和了一下,一百八十度的转了个身,脸上就有了平静的笑容,淡淡的有那么点伤人的距离。
“你……艾艾,你怎么还在这儿?等我吗?”我的话里随着她的距离竟然也有了距离。分别才多久,为什么此时彼时感觉上却若前生来世。
“当然等的是你,你同事没给你捎信?我还以为你有手术脱不开身呢。”艾艾皱起眉头,略显焦灼。
我想说,艾艾,你真好。可我说:“你吃饭了吗?”
“好了,别问我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你,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在这儿站的都快累死了。”艾艾踢了踢高跟鞋,神色比刚见面时自然了许多,我也就跟着自然了许多。
“要不去我宿舍,可就怕你不敢。”
“走吧。”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或者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沉默着,沉默令空气里仿佛洒了火药粉沫,哪怕一小声微微的轻咳都会引爆。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闷,竟然不想带艾艾去宿舍了,我改变了主义,我顿顿嗓子迟力地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一个地,咱们还是边吃边谈吧。”
艾艾纳罕地看了我一眼说:“这样也好。”
“你怎么在济南?你……”
“你要和你院长家千金结婚?你……”
“你先说。”
“不,你先说。”
我还没开口,吃饭的地方到了,这是一个不大的饭庄,虽然小但是里面收拾得整洁干净,而且气氛不错,适合安静地谈话。我知道她爱吃苦瓜,白菜猪肉粉条,凉拌黄瓜,我还想再点个汤或者比较有特色的菜,比如虾、鱼、蟹什么的,否则表达不出我的盛情厚谊。艾艾摇摇手说:“够了,你以为我是饭桶呀,吃不了糟蹋了怪可惜地。”
艾艾真是饿坏了,饭菜端上后,她问你吃不吃。我说我吃过了,你快吃吧。她也不再和我客气,直接要了碗米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功夫,白菜猪肉粉条先见了底,凉拌黄瓜见了底,她用餐巾纸试试嘴角笑道:“怎么像是饿了几百年一样。好了,我饱了,快买单,我有事儿和你谈。咱们还是出去聊吧,在这儿光线太亮,我倒像是做了亏心事儿无法开口。”
风凉了,树叶偶有几片从枝头掉落,给夜投下斑驳的暗影。我又问了那个问题,艾艾你怎么跑济南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艾艾沉思着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你未来的老丈人,也就是你们医院的院长大人,这次怕是有点劫难,这次是卫生厅委托我们查账,虽然到目前为止还很难讲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不过恐怕有点悬,至于详细的情况,我也没办法和你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