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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无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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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提出的数额我是永远也无法满足的,至今为止,不怕你笑话,我连孙子们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真是可悲又可笑。我感觉我这四十五年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努力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孩子们在身边孝顺时,倒也感到充实;孩子们一旦不孝顺,自己在一夜之间突然感觉到一无所有了。现在我才彻底的明白,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钱,不是子女,而是属于你生命中的每一天,苟且偷生过一辈子,不如快快乐乐的过一天。
第二章
    秋萍瞪大双眼注视着他,痴迷的程度不亚于在孤儿院听老师们讲课。他讲到气愤处,终于吐露了实情。
这个月的阴历初九,是我的四十五岁生日。他们四个兄妹,连我的那个小女儿也特地从国外赶回来,把我接到江宁宾馆为我做寿。记得那天很是特别,除了他们兄妹四个再没有一个多余的人。我早就有预感,料到很可能要有不测发生,所以就格外小心,虽然那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清楚的知道那天喝的是洋酒。他们事前像是早有预谋,敬酒时,我只顾着高兴扬起脖子一饮而尽,谁知竟是这杯酒,让我进入坟墓差点见了阎罗王。
酒杯里有什么?秋萍急切地插了一句,睁大眼睛看着他。
杯子里是墨绿色的洋酒,当时我也并不在意,就喝了下去。有一枚玻璃球似的东西正好卡在喉咙里,以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我命不该绝,据我推测,在入棺下葬的时候,可能是经过了剧烈的震荡,玻璃球滚落下去。醒来后,我想起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黑漆漆的,我就拼命的呼喊却始终没有回应。我能活下来主要是棺木留下的那个小窗格子。他们也或许想让我做个饱死鬼吧,就在棺材里扔了许多食品。可是,那些食物仅能止住饿,渴是无法来解决的。棺材里的空间有限,憋闷的几乎使人窒息,我只好喝自己的尿来维持。食物吃尽的时候,我已经灰心失望起来,就做了最后的挣扎。谁知却让我碰上你了。
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复杂表情。不仅仅是悲伤,沉痛,更多的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
天无绝人之路啊!他仰脸长叹了一声:竟然老天都不想让我死,我真的就又活在世上能吃到人间烟火了。
那你的孩子们,他们都在江宁市干什么工作?
怎么,你有认识的?
秋萍摇摇头:我一直都是在孤儿院里呆着的,外边的人我都不怎么接触的。
这个,我现在也弄不太清楚,也从来没有问过,反正知道他们都已经成家立业,过的都还不错,大儿子好像还当上了县委书记,小女儿还去了国外定居。可是,我就是想不通,我哪里做的对不住他们,竟然把我逼上绝路。
不过。他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换了种语气:他们还算是有些良心的,若是把我拉火葬厂火化,恐怕就没有今天这么幸运,或许就是白骨一堆什么都不是了,当然更不会碰上你。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他忍不住冲她笑笑,她也羞怯地笑了。
蓦然间,田忠义踉踉跄跄的向搁在地上的洋铁锅走去,秋萍怕他做傻事也跟了过去。
只见他煞有介事的在那一口黑铁锅上揩了锅烟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涂抹起来,只是片刻的功夫,就涂了个大花脸。
秋萍一脸的惊讶,不明白他这是演的那一场戏,也不去阻拦,她紧张而又好奇的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不仁则不义,不义则不忠,不忠则不孝。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开始,我是在这座城市跌倒的,也就要在这座城市里爬起来。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活脱脱的一个乞丐。我明白,这是老天在考验我才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机会,因此我得加倍去珍惜。
我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隐姓埋名的。其实不用这么做照样可以从新开始呀!现在你可以去做个全面的换妆美容,那种效果才棒哩,足以让你面目全非。
可不是吗,我都给忘记了?他拍着那撮洗过之后松散的头发说:经过这件事情,我的大脑变得痴呆的多。突然又猛烈的摇头。
秋萍猜得出来他是在为钱发愁,下意识的摸摸口袋,拉着他的手说:你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起初,他不肯去。经不起她再三的谦让,田忠义拗不过秋萍只好顺从地答应。在他的心目中,这已是他欠她的第二笔人情债。常说世间最难偿还的莫过于人情债。现在自己一无所有,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还清。但是他想,只要确定了目标,成功与否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就拿改头换面来讲,这也是他开始目标中的第一个计划,无非是想减少无谓的麻烦,同时也想证明些什么给自己看看。
美容可是一项新兴的服务行业,也有着特殊的地方。它能把丑的变美,美的变丑,年轻的变年老,年老的变年轻,当然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也不再是什么天方夜潭,只要你乐意,弄个半男半女的模样出来亦不在话下。
遵照田忠义的想法,美容师满足了他。他的整个脸被涂满了暗灰色的油脂,还特地要化妆师把他浓密的眉毛剃掉。那个女化妆师迷惑地看着他,他说这样看上去很好。若不是秋萍跟着解释,进去做美容的几位靓丽姑娘还真以为店里吸引个“非洲人”哩。
在一个路边摊,秋萍挑选了一顶鸭皮帽,盖住他那不算丰盛的头皮,他爱不释手,对着镜子乐的屁颠颠的。
经过红星幼儿园的门口,秋萍忍不住再次向里张望起来。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只要经过这里,她都会到门口驻足五分钟,然后很满足的离开。这时候,园子里的小朋友下课了正在做着各种调皮的动作,响在耳边的仍是那首经典的‘世上只有妈妈好’。不知是被快乐的小朋友感染还是缘于那首歌,她的心中竟滋生出几分嫉妒。
他揽着她的肩琢磨着她的心思。生活对他可真不公平。花季般的年龄本该享受的快乐没有享受到,不该承受的痛苦却让她过早的承受着。谁没有自己的父母,又有谁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像秋萍这么大的时候,是多么的幸福快乐啊,只要他们能够提出来的他就一定想尽办法去满足。于是,一种大胆的想法闪现在他的脑海里。这种想法不断地萦绕使之成为一种甜蜜的负担,就好比嗓子里贴了一片树叶不吐出来就不痛快似的。其实他的这种想法也不是一时间就有的,在她救自己出来后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想法。再后来得知秋萍的身世,就更增加他要说出口的决心。同时,他又有些后怕,万一她一时接受不了,脑子再受到打击,自己岂不成了罪人。看着秋萍失落的样子,一股无形的力量促使他不能再沉默下去,对自己的信心大增。
第三章
    萍儿。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要是你不嫌弃我,我想你就做我的女儿吧?你不用先答应我,可以考虑的。
秋萍先是一楞,继而镇定地看着他。
如果说母爱,秋萍在孤儿院的时候或多或少的享受到了,那些女教师就如同她的亲生父母般呵护关爱着她的成长,有时她觉得自己不是最孤独的,活的也蛮幸运蛮开心的。父爱对她来说,真有些陌生,遥不可及,是梦中都想拥有的。
真的吗?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着他的说的话:爸爸,你真的要我做你的女儿吗?
他重重的点了头。
她高兴的抽泣着;在他的面前跪下来,他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也正好跪在地下那一弯脏水上。
田忠义扶起她,替他擦擦膝盖上的水,兴奋而又热烈地发誓:从今以后,咱们父女相依为命,今生我只承认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会好好保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任何的委屈和伤害。
秋萍不顾路上行人的观望,也不顾何处飞来的一句“神经病”,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感受着父爱如山般的温暖,一任泪水大量往外涌出,两个不幸的人能幸运的走到一块,谁也不会因为人们的议论而计较。
演的什么戏,关公与蒙面大侠吗?
谁知道,可能是神经有问题?
赶紧上班去,要迟到了,吃饱了撑的看这玩意儿。
妈妈哩,妈妈在哪里?秋萍热烈的问。
唉!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哽咽着说:她在生下最后一个“畜生”时,死于难产,当时医生说只能保留一个人的性命,她说无论如何也得保证孩子的性命,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永远的离开了我。我当时知道她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两个人的感情还没有断裂,只是出于人的本能才那样做的,她离开我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叫我无论如何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这辈子,你说我做了什么孽呀?要这样惩罚我。
爸爸。她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请你不要太自责,他们和我都是您的孩子。
不。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永远都不可能了,他们做我的孩子,只怕我承受不起了,这种抚养孩子的切肤之痛,我永远都不要再尝受了。
她因此无话可说。
回到家,秋萍打开里间那一扇门。这时候不过才下午两点,里间就暗的什么也看不到了。等她拉亮了电灯,他才进去。
里屋的摆设让他大吃一惊,房间的一半位置堆着废品,废品已经被分类整理的整整齐齐,另一半则摆放着一张简易的书桌,上面摆着几大摞书籍,他信手翻起一本《初涉社会必读》。
秋萍捋着袖子,往手上套一副油腻腻的手套。
她自言自语的说:那些都是从书店租来的,随便看看,也好消磨时光。
他又拿起一本《中国文学》。
这也是租来的吗?
不是。
她会心的笑笑:那是买来自学用的。
你读了大学吗?他问。
她摇头。一边蹲下来把废品装入口袋一边故作轻松的说:我呀,只读到高中毕业已经是很不错的事情,我也非常的知足。我从内心深处感谢孤儿院的那群老师们,他们对我犹如再生父母,关心我的衣食住行,关心我的健康成长,高中毕业的时候他们想说服我考大学,可是我放弃了,因为人活着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我很想来体验社会,感受生活。从孤儿院里出来我便发觉我真的是孤陋寡闻,我就像深山老林中一湾死水中的小鱼一旦被放入大海就会不适应,直至郁闷而死。但我既然决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更改了,更不能半道折回去,这里的房子是他们帮助我找的,我没有钱做生意,只好在这里以捡破烂来维持生计。现在的书籍太昂贵了,就是我不吃不喝也买不起,有些就只好租来看了,我不要求物质上的富裕,只要精神上暂时是富裕的就行。岂料我大错特错了,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我都是十分匮乏的。
她装好一麻袋,他过去帮她拖出门外。
两个人正忙活着。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的破破烂烂,头戴一顶露出头皮的破草帽,那脸上的灰尘厚的一块一块的,但知足常乐,他仍能将那杆长旱烟袋抽的滋拉滋拉响,烟雾遮盖住了整个面庞,腰间斜着别了一杆子八两称,秤砣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哎,怎么搞的吗?还没清理出来,该不是忘了今天的交易日了吧!
他扬着声音阴阳怪气地喊着,但烟嘴始终没有离开浓密胡子包围着的大嘴巴。
秋萍蹲在地上捡拾着玻璃渣子,丝毫没有觉察到收破烂的光临。直到田忠义用手碰碰她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那个“大烟枪”一番讨价还价。只听见秋萍说:
再多给五毛钱吧,这可都是些好东西,瓶子捡回来就被我刷洗干净了,不说别的起码得给个辛苦费吧!
别讲价了,这年头,生意都不太好做,管你去打听,我给你的价儿已经是最高的,既然你都讲到这份上了,我也就好人做到底,吃个哑巴亏,再让你二毛,你看咋样?
“大烟枪”装出一个绅士模样出手慷慨大方,那得意的样子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个千万亿万富翁了。
五毛吧,里屋还有些玻璃渣子哩,我都给你拣好了。
好吧,成交了,不跟你磨牙了,我今天心情不错,权当给你捎去了。
两个人的讨价还价让田忠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觉得她是那样的柔弱,但她又是那样的坚强勇敢。
秋萍蘸了口水数了几遍皱巴巴的角票,他不忍心再看下去把捡好的玻璃渣子端给他。
老弟,看你的脸色可比俺黑,怎么你也干我这一行,肯定比我干的年代长。“大烟枪”做着鬼脸玩世不恭的说。
嗯。
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呀,新来的吗?哪里人?家里是不是呆不下去了?是子女不孝,还是无依无靠?
“大烟枪”像片警盘查户口似的尖牙利齿的说:我们有手有脚的,谁也不能指靠,谁也指靠不住,老天是饿不死睁眼瞎的。
是,以后还得请大哥多多关照,这里我不太熟悉的。
那是,那是,自家人嘛。想当初我在这条路上也算得上第一位捡破烂的。那时候捡破烂被人称为‘下三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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