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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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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下达后的那天下午,袁枫办公室人来人往,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所有来的人都没正事,不过想从袁枫这儿得点儿消息。袁枫把嘴封得严严的,坚持说这就是学院推动科研的新举措。一直挨到快下班的时候,老邱哭丧着脸来了。
邱仪方往日闲云野鹤般的神情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从不离身的大核桃也不知丢哪儿去了,一见袁枫,就大叫一声:
“老夫错也!”
然后跌进沙发不再做声。
袁枫自然懂得他的意思。邱仪方1977年考进河州学院,没多久,就得到王若非先生的特别赏识。又过了整整七年,王老才相中李平原,并招了女婿。因此,邱仪方是李平原真正意义上的大师兄,加上王采薇现在在图书馆任职,人品能力颇得邱仪方赞赏,因此,多年来邱仪方总是尽可能地为李平原夫妻着想,只是他平素对权力不屑一顾,要用时,才发现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次,借着方静吾来河州的机会,揣摩着老张的心思,耍了个自鸣得意的小手腕,企图给李平原两口子创造机遇,希望他们有一个比较好的做学问的环境。谁知老邱不懂如今市场行情,不明白即便在大学里,“照顾”也还是给个官儿做。李平原根本不是个当官儿的人,要他当官真是害他——学问可能从此做不成,官儿也当不出名堂,河州学院现搁着一个挂名的副院长小常,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可眼下大局已定,还有什么办法?两天前袁枫得着张力行要“起用”李平原的信儿,立刻向邱仪方汇报,谁知老邱哈哈大笑着说:
“剃头挑子,绝对是剃头挑子!李平原不可能干的,绝对不可能!”但是,神机妙算的邱仪方这回可是上了老当。昨天张力行亲自找李平原谈话,因为事先不知就里,李平原来得战战兢兢,甚至拉了王采薇壮胆儿,可王采薇也不是个泼辣的人。说好下午三点谈话,两口子两点钟就站在袁枫办公室门口。
一见袁枫,李平原一反常态,奔上去拉住他的双手,躬着腰,一迭声地问:
“老同学,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张书记、张院长要找我谈话,我真的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不会是那书有什么问题?不行就不出了,你替我说说,我就不见他了,行不行?行不行?”
袁枫看了看他一脸的谦卑,再看看他身后同样惶惶不安的王采薇,心里真是打翻了五味瓶,疑惑、怜悯、悲哀、骄傲、感叹,全搅在一堆儿了。他使劲儿从李平原手里挣开,发现他还要往上贴,赶快坐进皮转椅,手一伸,指挥他们夫妻坐在沙发上。接着,不由自主地端起院办主任的架子,公事公办地对他们说:
“没什么,张院长待人很亲切的,现在还不到时间,等等吧!”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敏锐地发现,王采薇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于是,他立刻站起来,给他们一人倒上一杯茶,小声告诉李平原:
“没事,可能是人事问题。老兄科研有成绩,起点带头作用嘛!”李平原虽然没听太明白,还是如释重负,身子向后一靠,显出日常的才子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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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力》第9章(5)
…


袁枫此时还不好对李平原说,老张要让他做官。他很怕李平原知道后一时兴起,扬长而去,那袁枫就不好向老张交代了。可是,他又必须还对这位老同学说点儿什么,才能让王采薇不在心里瞧不上他。想了想,他认真地提醒李平原,见了老张不要信口开河,不要自己表扬自己,还有,千万不要喊“张书记”,要叫“张院长”——老张喜欢别人把他看成学者、专家,再说,大学里的书记也没什么实权。李平原十分认真地点头,再点头,然后,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目微合,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王采薇放了心,说要上班,没等两个男人答话,径自下楼了。
整三点,李平原走进张力行的办公室。目送着李平原的身影,袁枫想象着下一个场景。他真的希望李平原片刻之后就扬长而去,那会让他感到安慰,感到这个学校还有一种精神存在。说不清为什么,从进大学开始,袁枫就希望自己远远胜过李平原,但这么多年来,内心深处又仿佛暗暗地希望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发展还是不如李平原才好。刚才李平原的表现与其说是伤害了他自己的形象,还不如说是伤了袁枫的感情,伤害了袁枫多年来在心底小心翼翼呵护着的一种期冀。
然而,半个钟头以后走出来的李平原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兴奋得一个劲儿地搓着手,竟然对袁枫反反复复地念叨:
“感谢领导信任!感谢领导信任!”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已经走下两层楼梯,李平原又猛然拐回来一趟,从门缝里伸过一个顶着一头干枯黄发的脑袋问袁枫:
“对不起,袁主任,刚才张书记,哦,是张院长,他让我到哪个处当处长?几楼?明天上班不?”
袁枫没有把所有的过程告诉邱仪方,他不想让邱仪方伤心,只笑着对邱仪方说:“平原挺乐意试试的。”
邱仪方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一只手向袁枫伸出来:
“给根烟,要好的!”
一连喷出四五个烟圈以后,才慢慢恢复平日里的神态:
“你没有出卖我吧?”
袁枫点点头。
“那就好,幸好老张在这种事情上,决不会把我供出来,不然的话,我死了无颜面对恩师,活着,怕也不好面对今后的王采薇喽!”
说完,他抬起身,把手中的烟头狠狠摁死在烟灰缸里,一歪一歪地下楼。这时候,袁枫才明白无误地看出邱仪方的老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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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10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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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河州学院,对李平原突然“发迹”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的,大概只有宁可。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天,宁可终于违心地同意开会讨论为急需评职称的同志买版面的事。“宋朵朵事件”已经澄清,大家心里都觉得对不起主任,张帆更是懊悔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看到宁可违背自己的做人原则,召开这么一个会,感动得话也说不清楚。他本想说算了,别买了,我们大家都清高一把吧,话到嘴边,又觉得好虚伪。大家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宁可说:
“以前我考虑不周,影响了大家的发展。我看这样吧,可以考虑联系几个重要期刊,但要保证文章的质量,由系里学术委员会先把把关。还有,版面费个人负担,如果能拿到学院的奖励,奖金也归自己。已经评上正高职称的一律不许再买版面。大家再议议。”
实在没有什么可说了。宁可明明是给大家开了一条路,惟独把自己排除在外。虽然政法系的方案没有中文系那么宽松,但大家都没意见。与会的人心里全明白,买版面不是正道儿,如果没有看不见的职称鞭子在背后抽着,谁愿意干这种事?至于硕士点,会上连提也没人再提。如果真的申报,第一个导师就应当是宁可,无论凭学术成就,还是凭资历,政法系没人能跟他比。都听说院里有风儿在传,将来第一批硕导学院要给别墅、配汽车,但宁可都不要,别人还要什么?再说,宁可要扎扎实实地办好本科,一点儿也不错,就仗着政法系眼下这四十几口人,能把本科教学好好拿下来,已经要拼命了。人嘛,总是要讲点儿良心的,当教师的,尤其不忍心亏待学生。还是摸着教师的良心,跟着宁可干活儿吧,跟着他虽然沾不了光,可心里踏实。
系里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宁可心里平静不下来。“宋朵朵事件”对宁可伤害太大,“士可杀不可辱”,多少天来宁可心里回响的就是这句话。也许这句话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句古语,知道就行,但对宁可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宁可的爷爷宁抱朴曾经是河州学院建国以后的第一任院长,也是河州历史上有名的世族后裔,一位人人敬仰的饱学之士。“文革”一来,首当其冲地被批斗。但是,不论红卫兵怎样毒打,宁院长就是不肯低头。就那么前后挂着“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牌子,挺立台上。他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是学术权威,是当权派,至于是不是反动,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需要历史评价。结果,前两次批判会都被他搞得有始无终。
第三次批斗开始,一群红卫兵给宁院长换了牌子,打着大红叉的牌子上写着:“老流氓宁抱朴罪该万死!”
老人本来没有仔细看,台下却一片躁动,一阵高过一阵的“流氓、流氓”的叫喊引起老人注意。就在红卫兵扬扬得意的时候,宁抱朴低头认真看清了牌子,以雷霆一般的声音大叫一声:“士可杀而不可辱!”一头撞向批斗台上的石柱,顿时头破血流,大睁着眼睛咽了气。当时,年方七岁的宁可就在现场。爷爷的那声呼喊他一辈子不会忘记。现在,他觉得爷爷仿佛就在身边,他不能无端忍受如此诬蔑。在宁可一家人心目中,人生最大的污点,莫过于“贪”与“色”,现在,学校里关于他的传言,恰恰是“贪”。那天与张帆大吵一通以后,他才知道,有关他受贿的事,真的像张帆说的那样,“满城风雨,满城风雨”啊。
他必须洗清自己。如果不能作为一个清白人活在世上,他宁可像爷爷一样选择死。这些天来,他找过石廷飞,找过朱至孝,甚至找过小常。小常对他十分同情,握着他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宁主任,我相信你,我绝对相信你!这些人太卑鄙,怎么能够这样!”
后来,就气得在屋里来回转磨磨,然而问题究竟该怎样解决,他比宁可还没主张。
朱至孝与小常相反,听着宁可义愤填膺的倾诉,他一直嘬着嘴轻轻地吹手上捧的热茶,似乎根本不把这件事儿看成一个问题,直到宁可全说完了,他才慢慢悠悠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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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10章(2)
…


“老宁啊,这年头儿,满街筒子都是瞎话,你何必当真呢?”
说着,也为宁可泡上一杯热茶,递过去,倒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一杯热茶化解。
石廷飞倒是挺重视,严肃认真地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其中的许多细节,然后就劝宁可以大局为重,相信群众,相信党,并且一再关照,以后说话、办事要多加考虑:
“学校也是社会。复杂啊!千万不能太过书生气!”
宁可依然不得要领,但他偏偏又是倔性子。一个星期过后没有下文,一气之下,直接登门去找张力行。但他刚到院办门口,就被袁枫挡了驾。袁枫生拉硬拽地把宁可拖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关上房门:“宁主任,咱们不外,我才劝你别找那个麻烦。张院长满脑子都是硕士点的事,他早就声明,不是学校的大事不要找他,你现在去,不碰一鼻子灰才怪呢!”
袁枫心里一直为宁可叫屈。前些日子琳琳在院领导那儿卖了宁可,他心里挺不是滋味,没想到已经倒霉的宁可雪上加霜,又摊上这么一档子窝囊事,真是比窦娥还冤。别说群雄逐鹿,宁可已经被排除在外,即便宁可仍有可能与自己竞争,袁枫也愿意为宁可洗去这份莫名的冤屈。但是,凭他对张力行的了解,他太清楚,无论是谁诬陷了宁可,张力行现在都不会管这件事。谁让宁可处处不跟学院方针政策配合,老张没找他的茬儿,已经十分客气了。其实,宁可“受贿”的事,满学院风风雨雨,张力行能不知道?沉默就是一种表态,不知情的人看了,觉得老张对宁可真的不错,这么大的事都不闻不问;知情人自然明白,宁可不是那种见财眼开的人,学校揣着明白装糊涂,恰恰是对宁可的变相惩罚。这就是老张的“政治”。
宁可哪能想这么多?他怒气冲冲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牛一样直瞪着袁枫:“他要硕士点,我要一个人的清白!总不能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吧?”
说到这儿,宁可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一把抓住袁枫的肩膀:
“袁枫,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不说有多么好,至少是可以相互信任的,是不是?你在院里是消息灵通人士,你肯定知道是谁坑我!告诉我,我不会说是你讲的,我自己去收拾那浑蛋!告诉我!”
袁枫心里动了一下。好多天以前,乍一听说宁可“受贿”,他跟琳琳两口子就躺在床上议论过。凭他们对宁可的了解,谁都不相信这事儿是真的,肯定是有人栽赃,目的肯定与副院长竞争有关,只是手段未免太下作。
“怎么样?你心软人家不心软,我不过打了个电话给老张,实际上对宁可没有什么直接伤害,他本来就对副院长兴趣不大,也不适合。就那样,你还给我脸子看。唉,看看人家下手有多毒!”
任琳琳话里话外似乎透着赞赏的意味,让袁枫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最关心的还是散布谣言的人究竟是谁,因此仍然用疑问的眼光看着琳琳。记得当时琳琳嫣然一笑,轻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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