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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怎么哄不了你?
别刺激我。你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是一块锈了的铁块。
那我就是磁铁。
这样无耻而敏捷的话。两人都笑起来。
其实我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写诗的小姑娘。
早就不是了。永远也不可能是了。小雅轻轻地说。她的眼前,忽然有一根手指按住了记忆的快退键,一幕幕闪现出父母亲相继去世的那些日子。那几年,她噌噌噌地成长着,什么也拦不住。父母亲把自己做成了肥料,让她的岁月加速沉淀,结出了累累硕果。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疏密亲远,轻重浮沉——全是她自己采摘自己品尝的果子,全是无花果。
在这仓促的、透支的成长中,她的容颜,她的身体,一点点地褪去了青涩的皮毛,扎扎实实地光彩起来。陈歌说得不错,她就是那种越长越漂亮的女人。可除了看到这个,他还能看到什么?这个人知道的,只是她的简历。她的经历,这个人不知道。她对这个人,也是一样。
现在,这个人躺在她的腿上。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陌生。陌生的人,陌生的头。连自己的腿,也陌生起来了。
好了,我的腿酸了。小雅说。她知道这是在破坏情绪,但她实在不想让他再躺下去。他的神情是惬意的,仿佛一个吃过奶的婴儿。那么她是谁?她是他的母亲吗?不,她不是。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还在等着别人的宠溺。家里的哥哥和弟弟已经让她当够母亲了,对他们她是因为血缘管着,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对于他,她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陈歌起身,给小雅捶了捶腿。你也躺躺我的腿吧?他说。
小雅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请她。这也让她意外。刚才她还那样反感他躺自己的腿,现在她却觉得这样的邀请真是充满了诱惑。她躺了下去,真的是很舒服。她原谅了陈歌刚才的撒娇。
我愿意做你的纸巾
见面。见面。见面。这一段时间,胡丽每和小雅见一次,嘴里塞的都是这两个字。小雅说自己听够了。
今天不说了。保证。胡丽在电话里信誓旦旦。
她们约在了“秘密”咖啡馆。这个城市的咖啡馆不是很多,有特色的更少。小雅和胡丽偶尔会来“秘密”泡泡,一来这里位置不近不远,过来方便;二来这里的整体装修很简洁,小隔断很多,音乐也比较清爽,符合她们的趣味;三来这个店的名字起得好。“秘密”,鬼鬼祟祟的,一听就觉得快乐。她和胡丽都有这里的贵宾卡,打八五折的。
小雅先到。她盯着门,看见胡丽的包先进,人才进来。这是胡丽最大的休闲包了。她问胡丽搞什么名堂,胡丽眨眨眼:看。
大包里面是小盒子,邮局寄来的那种硬硬的纸盒,大大小小的,亲亲密密地排着队。胡丽一样一样给小雅打开。长长的带着流苏的围巾,缀着加菲猫的手机饰物,“木头记”品牌的粗大项链,带着香水味的卡通通讯本……全都是胡丽的趣味。最多的是纸巾和玫瑰。各种各样颜色的纸巾和通红通红的玫瑰。
他说,我哭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他虽然不能陪在我身边给我擦拭眼泪,但这些纸巾可以。胡丽说:他说他愿意做我的纸巾。
小雅用勺子搅着咖啡杯,勺子在杯壁上碰出微微的脆响。她忽然想起戴安娜的前夫,那个查尔斯王子给她的情妇写的一封著名的情书。情书里有一句著名的情话:“我愿意做你的卫生巾。”大约是这样吧。小雅想笑。她翻着那些玫瑰。恒久的,不会褪色的,不会衰败的玫瑰。接近花蕊处深红,花瓣中心处正红,花瓣边缘处浅红,颜色过渡得很自然。上面还嵌着不会滚动的露珠。假的。全都是。绢制的工艺太好了。假的特点就在于,比真的还漂亮,还像真的。
玫瑰花瓣上面该还长着字。小雅知道这是今年最流行的“玫瑰文身”。旅游区的礼品店里都有,是专门赚那些浪漫情侣的。其实不过是一些字帖,银色的,金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没有黑色。
——你是我的最爱。
——相约今生。
——不能没有你。
——等你一万年。
小雅拿过那些盒子。上面还缠着邮局的专用胶带。盒子上面的落款是一个个城市的名字,东西南北中,没有一个确切的地址。胡丽说他的工作流动性太强,没办法有固定地址。
不过,最近他在多伦会多呆一段时间。
音乐声汩汩流淌。是《加州旅馆》,异国清婉的调子,对于浪漫的人,随处可以打开缺口。胡丽挽着发,纷而不乱,有些张曼玉的精致风情,看起来很性感。她是越来越在意了,仿佛陈歌的摄像头就装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女人,真是无药可救。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去了?
胡丽点头:是。
小雅点头。一切都和自己预料的一样。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这些东西你就放在家里?
没有。胡丽低低眼眸:我放在单位。有一个上锁的柜子。
不过,再不好的事情,总也有它的好吧?她这样的人,体温在一秒钟内抵达四十摄氏度以上应该毫无问题,在感情方面似乎确有一种天然的自我修复能力,投入了一次又一次,随进随出,从来没有全线崩溃的时候。这次,对于陈歌,或许也会如此吧。不像她。
小雅忽然有些羡慕胡丽。
那就任她去。让她去和“大风起兮”,去和陈歌见面。小雅已经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陈歌了。如果陈歌是在通过胡丽和她交锋,那就让胡丽替她去感受陈歌吧。感受他曾经的柔情蜜意,他曾经的狡黠可恶。还有始终没有进入她体内的,他的十七厘米。
小雅觉得自己也有些可怕起来。似乎她并不是无力阻止这件事情发生,而是在意识深处,就有些渴盼隔岸观火。
不要逼我恶毒
陈歌第一次借钱,是小雅从沈阳回来一周之后。
他把电话打到小雅的办公室。小雅回忆自己并没有给他电话号码,估计是小辉给他的。陈歌没有藏藏掖掖,开门见山就说想借点儿钱。他说他人还在东北。因为东北是他的临时行动,他没带那么多钱。他的钱都在武汉那边,等回去就给她汇过来。东
北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他无处张口。
东北是临时行动。陈歌又强调说:我没想到这边真的还有可以谈的生意。
他在暗示去东北只是因为自己吗?小雅有些甜蜜。
什么生意?
葛根。
葛根是什么东西?
笨。葛根都不知道。陈歌开始给小雅讲葛根,说葛根是一种野生植物,以前根本没人理睬,这些年却有了走俏的趋势。它的模样很像红薯,长成后比红薯大两到三倍,很好种植,用途很多,可以降血压、降血脂、减肥和美容,还有解酒解热和提高记忆力的功能,素有“南葛根,北人参”之称。他和几个朋友一直想做葛根的深加工,这次找到了很好的货源。定金一万他已经付过了,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些零花钱。
那你需要多少?
三四千,四五千,都行。
那就三千吧。小雅马上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借钱给他。于是又补充道:等我回家和何杨商量一下。估计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这还得商量啊。三千你都做不了主?陈歌开玩笑。
我有事情都是和他商量的。互相尊重。小雅说。
你真乖。陈歌说。小雅弄不清楚陈歌是什么口气。不过即使不是夸赞,小雅也喜欢听他说乖。乖,这个字有一种襁褓里的温暖和舒适。小雅太喜欢听了。何杨也经常这么说她。不过何杨说和陈歌说还是有一些不一样。
他们又随便聊了点什么,就挂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小雅特意拐到一家熟识的饭店,带了几个菜回去。因为经常带客人来吃饭,老板对旅游局的人都很照顾。只要是个人埋单,素菜一律免费,荤菜一律打五五折,只收个成本。小雅要了爆炒肚丝,红烧排骨,五香猪手和蒸茼蒿。本来想开一瓶酒,又怕显得太有用心。就没开。等何杨回来,见了菜高兴,自然会开的。
一想到借钱,小雅就有些心虚起来,仿佛借钱的是自己,而不是陈歌。其实以前何杨根本不过问钱的事,经过了小辉夫妇的出手之后,现在对钱也开始在意起来了。所谓的在意,也只是偶尔过问一下。家里这种状况,也难怪他在意。小黎添添补补自然是不用说,小辉爱打牌,零花钱不够时还要偷偷向小雅 着脸借。小黎也罢了,对小辉,何杨是有怨气的,也是反感的,小雅知道。虽然他很少显露什么。他不显露只是心疼小雅。小雅也知道。
何杨回来,看了看餐桌,果然很高兴。可他没开酒,说下午还有会,不能喝。吃到半路,小雅说了借钱的事情,何杨问是谁,小雅断断续续地说了,何杨说:算了,别借。我们才有多少?他天南海北地闯世界,差这几个钱?
小雅说:是啊。不过他张开了口,我总不好一下子给他回了。所以说和你打个招呼。你定好了音,我才好打锣。
何杨笑笑。小雅给他搛了一筷子肚丝,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转变得这么快。本来是准备把自己当陈歌跟何杨智斗一番的,现在这么轻易地就和何杨统一起来。仿佛预谋好了似的,一红一白,要唱戏给陈歌看。而且,这么做的时候,还非常心安理得。
吃完了饭,小雅收拾着碗筷,一直琢磨着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着想着,她明白了:原来,她根本也是不想借钱给陈歌的。之所以回应得那么快,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礼貌。陈歌向她借钱,在心底深处,让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和深深的委屈。八年未见,空白的八年横在那儿,他只是说想她,只品评着她漂亮,只审判和好奇着她有没有对他伪饰美满,却从没有细致地探询过,这八年里她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从没有恳切地叩问过,她在父母离世、兄嫂苛冷、小弟孤弱的情形下,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仿佛她现在这样是天然长成的,像他说的那种葛根。他想着她。他说他一直想着她,可他并不关心她这些,末了却这样想当然地就向她借钱。这无论如何是让她觉得别扭的。即使他为她跑到了沈阳。与热烈浪漫的追求相比,默默的温存显然是更适合她的。在平日里,她脸上多长了一个痱子,何杨都要问一个明白。
他再想她,也不是爱她。想和爱,是不一样的。总之,他给予她的,还没有达到借三千块钱的程度。
这么换算是俗气的。在俗气的日子里泡了这么久,小雅承认自己的俗气。不过,幸好,借钱也是一件俗气的事。以俗对俗,她过得去。不像当初她对何杨那样。
两天里,小雅一直没有给陈歌打电话。她在等陈歌打过来。这么拖着,陈歌应该会明白几分意思吧。如果他不再打来自然最好,如果打来,那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实话实说。如同她不想在何杨面前撒谎一样,她也不想在陈歌面前撒谎。
陈歌终于来了电话。先说了两句别的,然后问钱的事。
怎么样?不行就算了。
何杨不同意。小雅说。
两个人都沉默着。
你对他说了是我借的?
是。
陈歌笑了笑:你怎么那么傻啊?他怎么那么小气啊?
小雅没说话。她讨厌这话。他怎么能鼓励她欺骗何杨?她为什么要为他在何杨面前耍小聪明?不借钱给他就一定是小气吗?那借钱的人又算是什么?
两年之内,陈歌没有再回来,但他隔三岔五就会给小雅打一次电话,聊聊近况。这两年间,小雅的身份在单位有了改变:她被提拔成了办公室副主任,有单间。手机也开始流行,她是最先有的一批。她的办公室电话上有来电显示,小雅发现,他总是全国各地跑。他告诉小雅,他进了一家很不错的广告公司,公司业务范围很广,各省都有工作站,他就得不停地出差。他们的聊天没有什么正题,纯粹是随便聊。但这随便中,经常也会带出那么一点儿不随便来:
在干什么?
接你的电话呗。你呢?
喝茶。
在哪里喝?
雅间。
哪里的雅间?
哪里的雅间都是雅间。
小雅的脸微微红了。她喜欢他这种机智俏皮的话语。
夜里梦见你了。陈歌说。
梦见我干吗?
那是我的隐私,不能告诉你。让我保留一点儿道貌岸然吧。
小雅一笑。
你知道吗?每梦见你一次,我就在你的名字后面打个叉。
我有什么错?
正因为你太正确了,所以我想让你错。
别这样,你是哥哥。
谁是哥哥?我才不当哥哥。陈歌顿了一顿:我可不想乱伦。
陈歌!小雅严厉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见面我亲自给你做饭吃。你想吃什么?我会做清蒸鲈鱼,还会做地锅馍,光胡萝卜我就有七种做法。
你会作——恶多端吗?小雅认真地说,用牙齿噙着笑。
恶多端?恶多端?陈歌在电话那边喃喃地重复着,半天才明白过来。小雅已经笑得肚子都痛了。
我会。陈歌说:等我什么时候见了你,就给你做。你可不能不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意味是很复杂的,有恳求,有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