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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跃生半小时后才到,还带着两个属下。司机,窦新成是认得的,那两个很面熟,估计是防疫站办公室的。一问,果然是。一桌子就小丫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窦新成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就像铺了块海绵,暄软暄软的。
酒过三巡,正事不提,王跃生开始讲段子。现在有人的地方就有段子,不想听都不行。说是一个年轻后生去集上卖猪娃,一天也没卖出去一头。天黑了往回赶,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就去求宿。那家只有一个女人,丈夫出去做工了,说什么也不肯开门留他。后生就说:大嫂,你让我喝口水吧。喝完水,我给你一头小猪娃。大嫂一听,心动了,就开了门。后生喝了水,又说,大嫂,我实在是饿了,你让我吃碗饭,我再给你一头小猪娃。大嫂就又妥协了,两头小猪娃到手。后生说:大嫂,天实在是黑了,没法子赶路了,你就让我在这住一夜吧,我住外间,你住里间,一夜一头小猪娃,行不行?大嫂就答应了。睡到半夜,后生说自己冷,恳求睡在大嫂脚头,代价还是一头小猪娃,大嫂又同意了。最后后生又想干坏事,大嫂坚决拒绝。后生说:弄一下,给你一头小猪娃。大嫂答应。后生弄着,她便数着,弄到她正在妙处的时候,后生突然停了,说:大嫂,没有小猪娃了。大嫂说:没有也行,先欠着。后生说:我不爱欠人东西。大嫂说:我不要了行不行?后生说:那你不是白受了?我不落忍。大嫂说:求求你,你快着吧,你弄一下我给你一头小猪娃还不行吗?第二天,后生原封不动地赶着自己的小猪娃回家去了。
还是那个地方。单子看过了。也就是一张鲜红的单子。单子的红映在小丫手里,把小丫的胳膊都衬得生动起来。这红是春天缠绵的花香,一圈一圈地绕住了窦新成的胳膊和腿。一切又开始了。他们真是有些疯狂了。在电话线里,小丫每次都能感受到流淌过来的滚烫的欲望,但她还是来了,要了。她想来。她想要。她的身体记起了以前的放荡和快乐。记忆是涨潮的海水,来得那样狠。他们以那张罚单为秋千,这挂鲜红的秋千,让他们在上面摇来摇去,飘飘欲仙。
有一次,他把她约到了邻县的县城。他说那位副局长真的很快就要回来了。真的,很快。他说。他的话里流淌着湿漉漉的伤感。他上午去省里开会,下午回来时逗留在中途的县城。那个县城离东水县城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在一家旅店里,他们见了面。
见了面也还是做。或许是因为换了地方,有新鲜感,或许是觉得越来越临近最后,他们都全力以赴,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爱在这个时候做完。小丫觉得不但深圳的日子是梦,连现在的日子也都是梦了。这梦像一个剥了皮的水果,过滤掉了包裹着果肉的酸涩果皮,直接进入了怡爽的内核。也像一杯鲜榨的果汁,只要她噙着吸管,就可以尽情地啜饮。然而她又觉得,这都是奢侈。小小的奢侈让她愉悦,稍微多一点的奢侈就会让她恐慌。她不想让自己恐慌。
以后我们别见面了。小丫说。
住那么近,不见面怎么可能?反而让人起疑心。
我是说别再这么见面了。
窦新成拍了拍小丫的头。他们相视而笑。小丫靠在窦新成怀里偎依了一会儿。
得回去了。再晚孩子要闹瞌睡。小丫说。
他们穿好衣服,走出旅店。这一次,他们肩并肩走在了暮春的黄昏中。氤氲的路灯下,他们有一没一地拉着家常。随便从什么商店或者影楼的落地橱窗看去,他们的背影都有那么一丝甜蜜和妖娆。于是,看到这两个男女走过,有人不由得将自己像猫一样的脸贴在玻璃上,把鼻子压得很扁很扁。他看见,窦新成和刘小丫的身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交叠的时候,他们像两个恋人;分开的时候,他们像一对兄妹。
是她自己想要这种安稳日子的,是她想要回来做贤妻良母的。
她该认这个命吗?
崴了脚的刘小丫就这样坐在街角的石头上胡思乱想。这是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城市,可她却有些迷惑,弄不清这是什么地方。远处一团朦朦胧胧的蓝光,那是她的紫蔷薇影楼,那是她的家。只要她伸出手,仿佛就可以抓到那团光。可是她没有伸出手。她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家。她的家,离她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
第六章 崴脚(1)
冯玉娟来找小丫的时候,神色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她说:“找个地方说说话。”小丫的脸色有些诧异,心里却不惊奇。她早已经不习惯呈现出特别的表情了,对很多事情。但该诧异时还是必须要诧异的。她说:你是谁?冯玉娟说:我是窦新成的爱人。小丫就笑了,说:嫂子,找我有事吗?冯玉娟仍然收着脸说:没事我不会找事的。小丫说:那你就说。冯玉娟说:在这儿不能说。小丫为难道:今天长河去省里修相机了,明天才能回来,就我一个人张罗,实在没空。冯玉娟说:我等你。小丫前前后后不知所以地忙了一会儿,把孩子送到隔壁的童车店里,请人家帮忙看着,就关了门,和冯玉娟走了出来。她们默不作声地走着,走着,冯玉娟一直把小丫带到那座小楼前。小丫站了站,说:嫂子,你到底有什么事?冯玉娟说:别叫我嫂子。你上来。
楼梯很暗。小丫走得很小心。这样小心的姿态也好,仿佛是第一次来。进了屋子,小丫四处打量,她以前确实没这么留心打量过这个屋子。木格窗户,方格沙发,一些绿色的小漆凳规规矩矩地排在一起。小漆凳蒙着灰,沙发也蒙着灰,地上的灰和每一件东西上的灰连在一起,灰质细腻。冯玉娟把窗帘刷地拉开,灰尘一下子飞舞起来,飞得很是活泼浪漫。小丫捂住了嘴。她怕自己会咳出声来,惊动了这些原本就没有睡去的灰尘。
她们对坐在沙发上。小丫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和窦新成在这个沙发上做过爱,她似乎想验证一下做爱的气息是否还留在这里。冯玉娟说:很熟悉吧?小丫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懂。冯玉娟说:有人看见你和窦新成来过这里,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小丫想了一想,说:是。我是来这里找过朋友,不过没有见过窦科长。小丫以前确实辗转听说有一个小学同学住在这里,不过要见面恐怕也认不出了。冯玉娟说:你们是一前一后来,又一前一后走的。小丫淡笑道:一前一后的人恐怕就太多了吧?冯玉娟道:窦新成都承认了,你还嘴硬?
小丫微微苦笑着,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承认的。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在江湖这么多年,她也炼出了几条拿得住的真理,其中一条就是对某些事情必须咬紧牙关,不到最后就不能松口。——到了最后也决不能松口。
冯玉娟沉默了一会儿,从床头柜里拿出了那只黑胸罩,说:你的东西都在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小丫几乎要笑出来,说:那不是我的。冯玉娟说:那是谁的?小丫说: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冯玉娟说:你试试,不是你的你戴上就不会合适。小丫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不试。冯玉娟说:你不敢。小丫说:这和敢不敢没关系。我没必要敢,也没必要不敢。
小丫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冯玉娟拍着裤子,一下一下,说:我知道你不敢试。窦新成什么都对我说了,是你勾引的他。你是个狐狸精,婊子。
小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冷冷地看着冯玉娟,说:你说什么?
冯玉娟又重复道:他说,你是个狐狸精,婊子。
小丫又走回来,走到冯玉娟跟前,脱下上衣,露出白皙的胳膊和秀气的肩胛。虽然生了孩子,她的肚子却还没有起来。胸下面的地方瓷实实的。冯玉娟看了一眼,小丫故意脱得很慢。她任她看。她把随身的白胸罩扔到沙发上,把那只黑胸罩拿起来,打开拉钩,由胸前围到身后。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插进腋下那截带子里。带子松松的。两只乳房好像两匹太想撒欢的小白马驹,随时都会跑出宽宽的栅栏。
小丫说:你看见了?
冯玉娟不说话。她依然拍着裤子,一下一下。
小丫换好衣服,再次走到门口,回头说:看你大我几岁,是个嫂子,窦大哥也帮过我的忙,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今天的事情你不占理,如果再有下次,我们都别想有脸。我要你知道。
楼道里越来越暗,小丫的眼有点花。她很小心地一格一格走着,告诉自己千万别崴了脚,可快到一层的时候,她还是踩空了。在踩空的一刹那她抓紧了栏杆,使劲撑住了身体,听到“啪”的一声轻响。
她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一步一步挪出楼洞。她的心突然很静很静。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冯玉娟会出来追她。这样的慢很适合此时的心情,还有疼。其实疼也不是疼,只是慢。慢也不是慢,只是疼。一户人家晾晒的床单被风吹起,清爽的方格子掠过她的脸,有一股好闻的肥皂香气。她甚至能辨认出,那是东水县自己产的“碧玉牌”。
走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在一个街角的石头上坐下来。突然,黄昏的路灯一下子全部亮起来。小丫仰视着那些灯光,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灯光很柔软,像婴儿刚刚洗浴过的头发。那些灯光也很直率,像街头女郎刚刚染过的彩发。以前,在深圳的时候,每每流行什么发式和发色,她和姐妹们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橘黄,深灰,大红,浅绿,全染过。这些头发的名字也怪得要死。她曾经染过一个发型,叫“维多利亚大道”,染了之后每逢别人问起,大家就会笑作一团。还有一个姐妹染的是“非洲丛林的家”,她们见面就互相拿着对方的头发取乐,怎么也不明白发型的名字和发型有什么关系。这些名字会让她们兴致盎然地研究一两个月,直到换成新的发型。那些名字,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可不明白也有不明白的好处吧。那样的时光,那样没心没肺的轻快和欢喜,也只有在那里。她们为地摊上的一条便宜项链高兴,为大商场一件打折的靓衣惊叹,为客人们多给的小费得意。
一次,她和阿美去逛街,在一家名叫“流连香阁”的小店里,她们第一次看到了女人香。小店布置得很有情调,精巧的格子式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种香熏油。她们一个个地看着:郊野清芬,橙黄玫瑰,酣梦睡莲,原始森林,秋水佳人,红唇青草……那样一种香啊,让她们辨不清谁是谁,而每一个盛香的瓶子都是那么玲珑剔透,韵味十足,让人爱不释手。
一个女孩子坐在店的一角,她捧着一本书,静静地读着。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白底蓝花的小盖碗,碗里是碧清的绿茶。
我真羡慕她。小丫说。
我们开这种小店也没问题。阿美说:不过这么冷清,不知道赚不赚钱。
我不是想赚钱,我是羡慕她那么单纯,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历史。
别人看我们,也像是没有历史的。阿美说:这个世道,从表面上能看出什么来啊。
然后她们去了商场,买了两身一模一样的学生风格的套裙。果然,在公共汽车上,就有老太太问她们在哪个大学里读书,说哪家要是养这么两个女孩该多喜人哪。她和阿美都微微笑着,下了车,笑容还挂在嘴角。
怎么样?谁敢说我们不单纯?阿美说。
我们自己。小丫说。她已经由开心开始觉得可笑了。是啊,哪个单纯的人还用得着煞有介事地去伪装单纯呢?
还有一次,她和阿美去看刚上市的电影《花样年华》。故事发生在1962年的香港,报社编辑周慕云和邻居苏丽珍发现他们的爱人相互偷情,两人在交往中也渐生情愫,但是直至离别,也没有迈出那一步。海报报道说,男主角的饰演者梁朝伟因这部影片而获得了戛纳电影节的影帝桂冠。有一个细节,是周慕云对苏丽珍说:“今晚别回去了。”苏丽珍犹豫着,最终还是拒绝了。
没劲。阿美说: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有床戏。
有了才没劲呢。小丫说。
为什么?
小丫沉默着,她也答不上来。可她就是觉得不能有床戏。
银幕上不时闪现出苏丽珍的旗袍,各式各样的,张曼玉的魔鬼身材和那些旗袍相映成辉。
就是领子太高了,像盔甲似的。阿美说。
就要这么高的才好。小丫说。
太闷了。
就是要闷才好。阿美陪着小丫一起回答。然后她们都笑起来。
你只说好,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好啊。阿美说。
小丫到底也没说出来为什么好。
我明白了。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阿美突然说:这种好就像煮花生米,不能煮得太烂,就是要带着这么一点儿生味才好吃,要是太烂就成了渣子了。
小丫笑起来,她没有想到阿美会用这样一个比喻。她们一起笑着,在冰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