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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权利匡说这番话的时候,甄维民紧蹙双眉,一刻不停地吸着烟。甄维民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是过了一夜,权利匡的态度与昨天大相径庭。甄维民有些不相信这是权利匡说的话,他以为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他十分警惕地瞥了权利匡一眼。就在这时,权利匡已经打住话头,而且极其得意地向大家“嘿嘿”了两声。
人们对于权利匡的好大喜功爱说大话早已司空见惯,权利匡在沂东干了这么些年的县长究竟干了些什么?有影响的工程还真没几个。他抓过第三产业,亲自带队到全国有名的专业市场取经,一年几次到东南亚西欧美国等考察,光考察学习费用一年也得个数百万;他抓过企业改造,从国外引进的设备大部分闲置,国有资产在一次次改造中流失;他抓过教育,许多地方的教室破烂不堪,教师工资难以兑现。权利匡的工作作风虚浮,常常是说得多做得少,因而许多工作在一阵风中烟消云散。茶余饭后,人们常常说起权利匡包靠企业的笑话。那一年,权利匡包靠了县属一家重点企业。这家企业过去是一家很好的企业,是上缴利税的大户。权利匡包靠后,竟然出现了亏损。他不得不动用权力,从有限的县财政周转金中拨给这家企业一千多万元作流动资金。他在全体职工大会上慷慨陈辞:“我与企业共存亡,企业倒闭我下台!”这句高昂的口号很是振奋了职工,一个县长在大庭广众之下信誓旦旦,企业还有不红火的时候?再说,有县长做后台,财政、银行的钱会滚滚而来,不愁住不上好房子,不愁发不出工资。可是事实究竟怎样?一年后这个有着四十多年历史的企业倒闭了,财政那块周转金也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了。职工下岗就上访到县政府,有的人就大声呼喊:“我们的企业倒闭了,权利匡死亡了吗?权利匡下台了吗?”事实上,权利匡不仅没有下台不仅没有死亡,而且活得有滋有味,还有胜任县委书记的可能,还有到市里省里做大官的希望。人们之所以不敢小瞧他,就是因为权利匡还有这些可能还有这些希望。
今天权利匡如此明朗的态度除了甄维民感到吃惊以外,还有几个人同样感到吃惊。听了权利匡的表白,沂东电业局局长赵玉海就感到十二分的吃惊。就在昨天晚上,权利匡急电召见了他,通报了甄维民要上世界民族文化村项目的消息。权利匡说:“这个项目光电力配套资金也得二百万元,县财政是两手空空拿不出几个钱,看来甄书记又要吃你这唐僧肉了。”
赵玉海就急忙说:“这哪儿成啊,我们是企业,工资发放都困难呢!”
权利匡就煽动说:“嘿嘿,你知道,甄书记那个人才不管这些呢!惹着他也不是好玩的。”赵玉海说:“权县长你给通融通融嘛!”
权利匡拉下脸子说:“我?嘿嘿,你看我在他眼里吗?按我的想法这个项目不能上,可是我阻止得了吗?明天开扩大常委会,你们把困难提出来嘛!”
……
城建、财政等部门的负责人也同样接到了权利匡的电话。今天,这几个负责人用同样的眼光望着权利匡,似乎是在问:“我们究竟怎样表态?”
权利匡朝他们一一微笑,算是做了回答。
此时,坐在一侧的县委常委副县长岳荃水也感到纳闷,为什么权利匡改变了主意?昨天晚上他俩面对面地谈起这件事时,权利匡还愤愤不平,怂恿岳荃水抵制甄维民的计划,并且许诺,只要甄维民走了,他顺利地当上县委书记,就推荐岳荃水当县长。岳荃水作为县政府的二把手,自然要和县长坐一条椅子。但是,岳荃水并不把“宝”压在权利匡身上,他在极力讨好权利匡的同时,也千方百计靠近甄维民,怎么说岳荃水这个常委是甄维民上任后给他弄的。因而岳荃水脚踏两只船,他想做一个驾驭两只船的高手。本来权利匡发完言后岳荃水准备接上,因为两个副书记都不在场,再数就数着岳荃水了。为了这个发言,岳荃水苦苦思考了一个晚上。既让权利匡满意,又不至于得罪甄维民,这个两全其美的事儿是非常难做到的。岳荃水想,如果甄维民和权利匡出现了分歧,他选择的一定会是支持权利匡。事情再明白不过,甄维民一年二年走是必然,权利匡接上班不成问题。岳荃水心里清楚,权利匡不是等闲之辈,去年以来已经与省委的一个领导挂上了钩,而且挂得还挺结实。岳荃水还知道,权利 匡与中央领导身边的一个人物打得火热。这些极有可能都是下一步权利匡升迁的资本,决不能忽视。尽管岳荃水对权利匡今天的发言不理解甚至是不满意,但他丝毫不能表现出来。看来,权利匡是更弦易张了。这样也好,只要顺着权利匡的思路讲,权利匡是不会说什么的,甄维民也一定会高兴的。于是,岳荃水看了看甄维民,又看了看权利匡,说:“我说两句。 ” 甄维民点了点头,权利匡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岳荃水清了清嗓门儿说:“世界民族文化村这个项目听来令人振奋,对于促进我县经济的发展将会起到重要的作用,具有明显的现实利益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如果吸收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国家的投资商来我们沂东投资,那将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甄书记的高瞻远瞩,将会给沂东人民带来无尽的财富。”
说到这里,岳荃水注意观察甄维民和权利匡的表情。他发现,甄维民很感兴趣地认真听着,权利匡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对于这个项目,我的观点和权县长的观点一致,坚决拥护和支持。投资商能投资三个亿,我们配套个千儿八百万我看值得!打个比方,投资商送来了一匹马子,我们还配不上根缰绳?当然了,困难一定不小。涉及到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可牺牲点利益嘛!这也是筑巢引凤涵养税源嘛!”
岳荃水的发言甄维民和权利匡听起来都十分受用,可是部门的头儿们心里就疙疙瘩瘩。尤其是电业局长心里不痛快。岳荃水之后几个副县长的发言差不多就是这么几句话,竟没有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部门头头的发言甄维民点的将,第一个就是电业局长赵玉海。赵玉海此时的心绪很乱。要说这个项目不割电业局的肉,倒真是个好项目。不说别的,又增加了一个用电大户。本来,赵玉海按照权利匡的暗示,想提一点儿不同意见,譬如资金紧张电力不足等等。可是听了权利匡和岳荃水的发言,他陡然有一种被愚弄了的感觉。尤其是权利匡的表态,恰似给赵玉海泼了一头凉水。他在心里怨道:“你们都做好人,让我赵玉海唱丑?权利匡啊权利匡,我赵玉海差点儿上了你的当!从这一点看出,你权利匡就不是个光明正大的人,就不是一个好鸟儿。我把这个人情送给甄维民,看你权利匡以后怎么说。”
想到这里,赵玉海发言了:“几位领导的讲话非常振奋人心,实在地说,我们沂东县就是缺少这样的大项目。作为电业部门,做好服务工作责无旁贷。甄书记,尽管企业也很困难,但是,能为县财政分担一份忧愁,我们感到高兴。”
甄维民说:“电业是企业,县里充分尊重你们的自主权。但是,搞现代化的经济建设,电力是先行官嘛!目前县里也有许多难处,没有钱还想办点事情,这就是个矛盾。怎样解决这个矛盾就得靠大家。看事情不要光看到当前,要从长远利益看。就说你电业吧,这个项目你投个一二百万,建起来后每年的电费就是四五十万,不用几年就会收回投资,这个帐你比我会算。”赵玉海笑着说:“甄书记啊,帐是这么个帐,可你要我一下子拿出一二百万还是有些难度的。”
甄维民也笑着说:“我不要你拿现钱,那不是摊派集资吗?我可不想赚个向企业乱伸手的名声啊!”
赵玉海说:“材料费我全出了,从县城到狮子山的线路,一台五百千伏安的变压器全算我的,增容费这一块我是无权免的。”甄维民道:“增容费大体得多少?”
赵玉海答道:“也就是七八万块钱吧。”
甄维民说:“好吧,这一块算县里的,先这么定了。”
甄维民和赵玉海对话的时候,权利匡就显得极其不自在。他自以为是“铁哥们”的赵玉海,全没有理解他的心思,轻而易举地就让甄维民搞定了。权利匡原希望赵玉海为了部门利益和甄维民争个高低,起码给甄维民一个难堪,让甄维民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可谁知,赵玉海的态度如此明确,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权利匡几次拿眼瞟赵玉海,赵玉海的目光全在甄维民脸上,仿佛权利匡不存在似的。
接下来建委、公路、水利、电信等头头脑脑都发了言,几乎全是一个调子。今天是怎么了?是吃错了哪个方子的药?权利匡瞅瞅这个瞧瞧那个,这些平日里见了他都十分亲热的部门头头们,全是赵玉海那样的眼神和调门儿。权利匡怀疑这些头头们是被甄维民早已做通了工作,竟然没有一个人向他透露过。就连他的得力助手常务副县长岳荃水也走了调门儿。权利匡再次感到了甄维民的厉害,感到了他这个县长并不能一呼百应。权利匡只顾琢磨大家的心理,观察大家的表情,竟然没有考虑到今天的会议形成这个局面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更没想到,他今天的发言与他昨晚上的电话给了岳荃水赵玉海他们一个非常糟糕的印象。这样的假话空话权利匡五年来讲了多少次?与甄维民比起来,权利匡缺少的是人格魅力。不说“我与企业共存亡,企业倒闭我下台”这样的大话权利匡敢讲,就是在全县党政建设廉政工作会议上权利匡就抛出“全县的党员领导干部要向我看齐”的这句“名言”。当时这句话在会场上就引起了骚动,台下的赵玉海他们,看到台上的权利匡说这句话时眼睛都不眨一眨,脸皮都一点儿不红。
许多人听了权利匡这句话就窃笑:“向你看齐?那么这个千多人的会议室就成了看守所。”
“向你看齐?那么沂东县就有更多的女人成为荡妇。”
一个局长在心里骂道:“妈的,向你看齐?刚到沂东当县长就敲了我两万多块钱的珠宝首饰。”这个局长为了把他的老婆调到行政事业单位给权利匡送了一包首饰。一个企业的经理也很不自在:“哼!向你看齐?你的女儿上大学,我给你划上了三十万,你还说不宽裕呢!”其实,这个经理倒是赚了不少便宜,三个孩子都进了行政机关,自己也闹了个副科级。
几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更是异想天开:“啊,向你看齐?那我们女人得找多少个野汉子啊?”
赵玉海比谁也清楚,权利匡是个敛财的高手,他在沂东当县长却经常请科局长们企业厂长经理们到沂中市喝酒,他那干某报编辑的夫人作陪,哪个客人的见面礼少于五千或是一万?夫人再说出为报社拉赞助的话,那就是几万甚至是十几万几十万。几年间赵玉海拿出了多少? 赵玉海自己也数不清了。事实上,权利匡在沂东做了两年县长后,家里的票子就盛不了了,他光在沂中一家私营企业那里就放贷近百万。当然,权利匡所收的钱财,都是给人家办了些大事。虽说权利匡管不了干部的提拔和调动,但是他却掌握着一般人员的安排和调动。几年的光景,好单位都被权利匡塞得满满的。而甄维民呢,却是另一种风格。过于严肃的表情让人感到难以接近。到沂东后,任何人不请,对送礼者一概拒之门外。赵玉海时常想起他的尴尬。那时电业部门是一个好企业,权利匡曾许诺为赵玉海安排一个副县级位子,一旦他接上了县委书记这个事情马上就办。偏偏权利匡没接上县委书记,被甄维民占去了县委书记这个位子。赵玉海就用同样的方法做甄维民的工作。岂不知,甄维民根本就是个不吃腥的猫。当赵玉海送到甄维民家里五万块钱时,甄维民勃然大怒,不仅拒收,反而直逼赵玉海说出还给谁送过钱。如果不说出,甄维民就把这个事情拿到常委会上。赵玉海一时慌了神,只好说了还送给过某某领导。甄维民说:“你去把钱要回来我就不过问这个事了。如果让我再听到你做这样的事,我就对你不客气!”那时赵玉海没有说出权利匡是觉得权利匡还有当县委书记的希望,得为自个儿留条后路。后来权利匡知道了这件事儿,拍着赵玉海的肩膀说:“老哥够义气,我权利匡是不会亏待你的。”
……
会议在一片赞同声中结束。权利匡最后听到甄维民宣布:“为了使世界民族文化村这个项目顺利实施,县委决定成立(沂东)世界民族文化村筹建领导小组,由县委副书记戈达任组长,县委常委副县长岳荃水任副组长,有关部门负责人任成员,文件公布之日起,即刻拉起班子投入实际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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