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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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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暇每天都踏着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学,踏着这条街道回家。浓浓的叶子,弯弯的树枝,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红色的书包,习惯一蹦一跳地走。四季交替,年月叠徊,那一棵棵老榕树记住她多少欢歌笑语,干净平整的街道留下她多少轻快的足迹。
校门的小店里,有一位胖嘟嘟的阿姨,放学走出校门时,笑眯眯跟雨暇打招呼,眼睛弯成一道新月。雨暇喜欢跟阿姨买一根冰棒,冰棒冻得硬邦邦的,咬不动她就伸出红红的舌头一边舔着一边往家走。
妈妈每天早上都给她梳两绺马尾儿,别上各式坠子、丝巾,走在路上一蹦一跳时,马尾儿一颤一颤扑打在脖项上。她红苹果般的脸,细腻旖旎的肌肤;眼睑丰腴,眼睛清澈明净,矍铄狡黠的颖光,神情古怪地瞅着你时,可要小心她使诈了。
妈妈说她古灵精怪的。
一次放学回到住宅小区,在草坪的长廊里遇到小虎。小虎正自个儿折着一个纸鹤,旁边放着他的两个苹果。此时小区里阳光明媚,鲜花盛开,百草馨香,假山上流水似帘般“哗哗”垂下,风景秀美极了。雨暇看了看,一抿嘴,走上前,拿起小虎的两个苹果,左手握一个置于胸前,右手捏一个还给小虎,说道:“小虎,你可听好啰。我,拿了你一个苹果,又还给你一个,对吧?”小虎看了看,点点头,傻乎乎的。雨暇心里暗笑,又问:“那么就是说我没拿你的苹果了是吗?”小虎听得愣了愣。“你怎么这么笨,”雨暇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我拿你一个苹果,又还给你一个,一减一是不是等于零,零是不是代表没有,在学校里你老师是怎么教你的,这都不明白,你笨得像头牛。”“可你明明还拿着我的一个苹果嘛。”小虎泪水汪汪地看着她。“可我已经不欠你的啦,我拿你一个又还给你一个,已经扯平不欠你的啦。”“可你明明还拿着我的一个苹果嘛。”小虎可怜兮兮就“呜呜”哭了起来。雨暇却乐不悠颠地跳着跑了。
回到家,爸爸妈妈通常都还没回来。先打开铝合金门通通风,给花盆浇点水。妈妈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找不到更多可做的事情,只好嘟着小嘴儿搬了小桌小凳去阳台上把功课做完。如果还有时间,就打开电脑学英语、玩游戏。妈说电脑看久了会影响视力,她便每次只开一堂课的时间。
爸爸是一名工程师,下班回来喜欢逗雨暇玩儿,一下巴硬硬的胡茬把雨暇的脸蛋扎得又痛又痒。雨暇撒娇地用手乱捶爸爸,爸爸不避不闪,大笑着把她抛起来。她伸手就能抚到光滑的天花板,吓得“呱呱”乱叫。
妈妈是医院的医师,长长的秀发披到背脊,上班则挽成一个髻,风韵迷人。雨暇总爱盯着美丽的妈妈啧啧赞叹。喜欢和妈妈去逛街,买一大袋一大袋的物品拎在手上,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或者拉着妈妈的手,昂然穿过人行道,身边车流人往,感觉就是不一样。美丽的妈妈还会做许多可口的饭食,把雨暇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家布置得井然舒适。她的妈妈叫魏怡。
医院里弥漫着浓浓的药水味,病人蓬乱的头发、憔悴的容颜,婴孩们竟唱般的啼哭响彻整个空间,光滑的地板上不时擦过“踢踏”脚步声、“窸窣”的推车声……永日面对一张张痛苦的脸,需要把持,不让情感麻木,细致的询问,一丝不苟的诊疗,应该有关切的眼光,出自内心的,那就得保持超然的心态。
魏怡把一家三口的相片框起,摆在桌面,女儿狡黠可爱的脸总能轻易化解她一天的疲劳。
每次做手术前都有人给她硬塞红包。她理解他们的担忧,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利益是现实,道德是虚无,信任不再可靠,人与人多了一份心眼。这对她而言,是一种人格上歧视。但她能体谅他们的顾虑,于是收下,走出手术室的门时,原封不动地还给人家。人生不必太过贪婪,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好的丈夫,可爱的女儿,不是一样能感到幸福吗?
近来工作十分忙,一般的坐诊、巡房之外,还要与异地医院相互交流,向领导汇报,布置隔离病房——非典正在袭击中华大地,在这场人与病魔的斗争中已先后死去了大批的白衣卫士。他们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而奉献了自己,他们具有英勇无畏的精神和一颗光辉濯洁的心。
卸下白大褂,把发髻放开梳理好,收拾桌面时,魏怡看到相框中女儿的笑脸,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周末,她答应过要带女儿去公园玩的。雨暇天天都在她耳边叼咕说公园里的海棠花早就开了,再不去呀怕要谢光了呢。
挽上随身的挎包,轻轻带上门,魏怡一边走一边琢磨,她原定的假期已经取消了,得想好该如何跟女儿解释,否则雨暇会耍小脾性子哩。
刚走到楼下的大厅,就听到女儿的欢呼声。魏怡循声看去时,只见女儿蹦蹦跳跳地奔过来,后面跟着自己的丈夫。
丈夫穿着咔叽布米黄色休闲装,裤子熨得笔挺,裤脚垂直而下,掩着一双去毛面的平跟船鞋,头发向后梳拢得纹理清晰,胡子已然剃过,干净的脸膛红润脯实,体格魁梧,都四十岁的人了,一点也不显老。
雨暇到了跟前,一把揽在妈妈的腰上:“妈妈,你若再不下来呀,我和爸爸就要学狗狗跳墙了呢。”
“学狗狗跳墙?”
“是啊,等急了嘛。”说完向妈妈挤眉弄眼扮鬼脸儿,态生百媚。
女儿总是如此轻易就能了却她一天的疲劳。红苹果般的脸,丰腴的眼眸,眼睛清澈明净,矍铄狡黠的颖光,颦笑两靥,放逐怒花般灿烂的容颜,肌肤细腻旖旎,津津柔润。想象一个画面,蝴蝶化的脸,嫣然一笑,脸上细腻的纹理逐渐展开,变作千千万万只红色晶莹的蝴蝶,蝴蝶由小而大,翩翩颤动着翅膀,一齐向四周扩散,秩序井然,最后全部散去,飞出了视界,留下一片洁白无瑕的天。
那一夜,她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暮色四合的街头,远处霓虹闪烁,歌乐喧阗苍宇。她仰起头看着妈妈,繁华灯光下,妈妈线条柔美的脸,显得朦胧姽丽。那一夜,爸爸妈妈带她去吃泰国菜,点了一份椰汁西米糕、一份泰式拼盘、一份虾公汤,还有火辣辣的海鲜沙津。在那古色古香、环境优雅的餐厅里,供奉着一尊三面菩萨,栽着几棵塑料芭蕉,音乐声轻轻流淌,永远永远飘荡……
翌日清晨,掀开帘幔,阳光透过落地玻璃门倾泻进来,枫木地板折泛出浅黄亮丽的光彩,映在雪白的墙壁上,客厅显得格外地窗明几净。魏怡做好了早餐仍不见雨暇起床,以为她是在使小脾性子呢,便不以为意,待要收拾准备去上班时,却找不着随身的挎包。丈夫帮着一起找,寻遍卧室、厅堂、厨房都不见,却看到女儿睡房的门只是虚掩着。
魏怡无奈一笑,走过去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来到床边坐下。雨暇一副睡意堪甜的样子。
魏怡注视女儿一会,轻轻唤她:“暇暇。”
雨暇一动不动,魏怡再唤,她还是不理。
“好咧,不理妈妈,妈妈可要扰痒痒啰。”魏怡说完就把两手放在嘴边呵起气来。
雨暇躺在床上仍闭住眼睛,却忍不往“咯咯”笑个不止,突然一把被单掀开,扑上去,两手牢牢地搂住妈妈的脖项,她那肩膀正挽着妈妈的挎包呢。
清晨的气息在房间里悄悄地流动,几挂风铃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暇暇不让妈妈去上班,暇暇要妈妈陪。”女儿千般怜爱的语声让她心内好一阵澎湃,许久说不出话来。
魏怡抚摸着女儿柔弱的背脊,轻轻问她:“暇暇要妈妈陪着去哪呀?”
“去公园玩,去看美丽的海棠花。妈妈,海棠花旱就开了,再不去怕就要谢光了呢。”
“公园里有美丽的海棠花,有田田的荷叶,有依依的杨柳……”
“还有红色的鲤鱼在水中睁着眼睛睡觉,水珠子叮叮咚咚从荷叶滴落水中。只要有妈妈陪在身边,暇暇把手儿一摊开,就会有吉祥鸟落在暇暇的掌心上面。”
“呵,我们的暇暇可以做诗人了。”
“我不要做诗人,我只要妈妈陪。”
“可是,可是妈妈要上班呀,医院里有许多病人在等着妈妈去给他们看病哪。他们病得很难受,焦急地等着妈妈,魏医生怎么还不来呀,魏医生怎么还不来呀,要妈妈怎么办呢?总不能说是暇暇把妈妈拉住了要去公园玩呢,不能给你们看病了,你们走吧。那样他们就会怪暇暇呢,妈妈总不能让别人说暇暇的坏话吧,我们的暇暇可是个好孩子呢。”
雨暇听了一声不吭。
魏怡便挽住她的肩膀,置于眼前,看着她:“乖,妈妈要去上班啦。”
雨暇还是不做声,轻轻地把自己的额头触在妈妈的额头上,闭着眼。
“把包还给妈妈好不好?”魏怡轻轻地问。
雨暇老大不情愿慢吞吞地褪下挎包,又默默地挽在妈妈的肩上:“妈妈,你去上班我就在家里睡懒觉,一直睡到十二点二十五分。”
“咦,为什么一定要睡到十二点二十五分呀?”
“往常妈妈都是在这个时间前回到家里,然后我睁开眼睛,打开门一看,哈,原来妈妈在家里嘢,就当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主意。”魏怡说,“那就在家里等妈妈回来。”
在关门的当儿,魏怡看了女儿一眼,深深的情。雨暇也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妈妈。
“妈妈,我会想你的。”雨暇说道。
然后魏怡轻轻地把门带上,轻轻地,走了——
雨暇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自己和妈妈相视的最后一眼,说的最后一句话。周六一早,医院就确诊了第一位非典病人,魏怡随即进入隔离病房,不久病魔夺走了她。
即使许多年以后,雨暇回想起她的妈妈,总也禁不住潸潸泪流。这是她一生的阴影,在心底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妈妈的笑容还在,妈妈的语声还留,三室一厅的套房里,浅黄色的枫木地板、雪白的墙壁、美丽的窗帘、柔软的沙发、灯光下、水声里,无处不留下妈妈的气息。而她再也拉不住妈妈的手,再也触不到妈妈的额头,美丽的妈妈像花的香味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留下的,只是一撮轻轻的骨灰。生命是什么呢?人死了只是一撮骨灰,可人生下来是有血有肉的呀……
从家到学校,是一条长长的榕树街。榕树茂密的枝叶从两旁拱向顶空,遮敝了青天白云,只留下斑斑点点的隙缝,一路破碎的阳光,迷晃了她的眼。街道幽婉曲折,人这一头到那一头是多么的漫长。举目而望,弯弯的是枝,浓浓的是叶,许许多多的须根从高处垂下,根尖儿是那么白、那么嫩。仰望的双眸就溢满了泪水。举起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去,身后红色的书包,再也不会一蹦一跳。
放学走出校门,胖泮的阿姨老远就跟雨暇打招呼。雨暇抽抽嘴角,对阿姨摇摇头,夹在同学们中黯然离去。
往后的日子里,冷冷清清的家只有父女俩形影相依。家的气氛是寒冬中凝固的一团泥沼,灰色冰冷。雨暇早早起床,没有妈妈,她只能自己梳头。盥洗过后,拿爸爸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零钱到外面打早餐。放学回来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洗衣机洗衣服,再搬张椅子到阳台上,晒一件衣服上下一次椅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看着妈妈的相片,偷偷地哭。
不久爸爸抽起了烟,继而又时常酿酒,一根接一根抽得咳嗽不止,一杯连着一杯喝得烂醉如泥。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和着衣,像街头的流浪汉一样睡过去。他曾经是仪容端庄的工程师,衣冠楚楚,相貌堂堂。雨暇知道爸爸跟自己一样难过,她只想做得更好,能给爸爸一些安慰。爸爸也关爱着她,像妈妈一样虚寒问暧,带她去公园散步。渐渐地,却常常夜不归宿,好发脾气,喝醉了把杯子、酒瓶摔得满地玻璃。
一年就过去了,春去春来,花败花开,雨暇已经十二岁,读小学六年级下半学期。
住宅小区依然绿草如茵、百花绽放,阳光明媚,那假山流水,池中小鱼,依然如此美丽。
家里有事没事常来些客人,多是些年老的妇女,在客厅里跟爸爸说话。雨暇躲在卧室内偷听。
“家里不能没个女人。”她们说,“才四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外面也有许多言语,一些认识不认识的大姨大妈,雨暇走过时,便说些交耳的话。
爸爸也变得清爽了,衣着得体,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语声柔和,问雨暇想不想妈妈。
终于,雨暇忍不往了,在一个晚上走到爸爸的跟前,她说:“爸,我不要后妈,我不想要后妈……”
然而后妈还是来了,带着两个顽皮的小男孩。爸爸要她喊他们做小弟弟,雨暇转身“砰”地一声关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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