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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爱上了你这个冷酷的自掘坟墓的蒙面人!我竟然爱上了你这个狂热的充满兽性的动物!我竟然爱上了你这样一个具有自觉意识和自我能动性的冰冷的工具!我可能永远不会见到你,我们也许只能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游荡。但是我要说:“原来虚幻也可以如此真实!”我伸手在空气中在想象中触摸你,你活生生地存在在那里。我感知到了你的存在!这已经足够了!
至于企鹅的呼唤这个问题,你是明知故问。南极是冰洋围绕的寒冷大陆,与世隔绝的大陆,试图拒绝生命存在的大陆。企鹅站在这块大陆的边缘,站在充斥着冰雪风暴的海岸线上,它的呼唤是遥远的,是孤独的,是痛苦的!但是我要说,它的呼唤带来了生命存在的气息。温暖的、不可遏止的、深切的气息!我就这样揭穿了你的小花招,你的鬼头鬼脑的小把戏。好开心啊!我笑得连吃巧克力都忘了!
笑过以后很寂寞。开始写这封信时是黄昏,写完时黑夜已经降临。我一直没有开灯。在黑黑的房子里一个人笑,真的很寂寞。
祝好!
海蓝蓝
楚天梅看完电子邮件,一个劲大口大口吞云吐雾,连着抽了五六支香烟。他拿起外套走出门去,下楼来到院子里。木樨花的香气在月光夜色里浮动,今天晚上月亮光彩照人。他来到大街上。明灭的霓虹灯像浓淡不均的脂粉,把夜打扮丑了,辜负了这样好的月光。街边棕榈的影子黑乎乎的,参差不齐,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油炸臭豆腐的味道。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急促的步伐像是在追赶什么。夜还不深,苍穹透出一种暗暗的深蓝。
二十分钟以后楚天梅回到宿舍。日光灯很刺眼,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下,凝视窗台上银亮的月光。过了一会儿,他删除了那封电子邮件。
月光暗淡下来。天空中浮云掠过。
天雷 2
天雷 第五章(1)
一
秦雪雷在看守所医务室躺了三天。伤口流了很多血,但伤势不重,没伤筋动骨。饭菜的质量明显改善,早上稀饭咸菜馒头,中午米饭西红柿炒鸡蛋,晚上米饭红烧肉。秦雪雷睡在蚊帐里,用幸福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上千疮百孔的墙皮,认为老二应该把自己扎得更重点,那样的话待遇可能会更好。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那个满脸横肉、头发掉得稀稀拉拉的老护士。老护士换药的时候手特别重,他刚龇牙咧嘴地有所表示,马上就会换来对方严厉的瞪视。他咬了牙硬挺,觉得这个老巫婆真应该去刑讯逼供才对。他不敢说出来,只有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嘀咕。老护士好像听见了,鼻子眼里时不时轻蔑地哼哼两声。
第三天吃过中饭,黄东阳笑嘻嘻地推门进来,一看见秦雪雷,鼓眼睛更笑得眯成两条缝。他跑上前来轻轻按一按秦雪雷的肩膀,问道:“好多了么?”不等秦雪雷回答就拉住秦雪雷的手说:“不管好不好,先离了这个鬼地方再说!我接你出去。”秦雪雷愣了,这个把老二眼睛戳瞎了的人竟然能大摇大摆地把自己从看守所接出去。这三天秦雪雷提心吊胆,就怕警察来问他个帮凶的罪名,可今天这个主犯倒成了没事人了。黄东阳推推秦雪雷。“发什么呆呀?东西给你收拾好了,车给你备好了,你还等什么!”秦雪雷下床换上黄东阳带来的一身新衣服,短袖汗衫有点紧,裤子正合适。黄东阳上下打量秦雪雷说:“看着咱们身材差不多,其实你比我壮实。”秦雪雷轻声说:“我是农民。从小干农活。”黄东阳笑了。“你是北方农民。我是南方农民。”
医务室离看守所的后门很近,不到五分钟两个人就站在高墙外面了。秦雪雷手遮眼睛将充斥着刺眼阳光的墙外世界看了一圈,马路对面一只毛色黄黑相间的大狗扭头与他对视,冲他眨眨眼。黄东阳把秦雪雷带到一辆深蓝色轿车跟前,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车里热得像蒸锅,黄东阳从另一侧上车,打着火,凉气从秦雪雷面前的几条长格子里喷出来, 激得他一哆嗦。黄东阳哈哈一笑,说:“是空调。你要嫌冷把格子朝上推就行。”秦雪雷并不觉得冷,但黄东阳已经把格子推上去,调整了空调的温度。
黄东阳双手紧握方向盘,上身微微前倾,两只鼓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前方,鼻翼翕张,把车开得飞起来。秦雪雷觉得有点头晕,不由自主半闭上眼睛,伸手攥住头顶上的把手。进入市区黄东阳放慢了速度,但立即又和一辆公共汽车较上了劲,因为那辆大公共在前面摇头摆尾、四平八稳地缓行,就是不让路。黄东阳几次试图超车失败之后开始喃喃咒骂,脸越涨越红,眼睛鼓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突然,黄东阳从大公共的后视镜里看见司机轻蔑得意的笑容,这笑容最终摧毁了他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神经。他一踩油门,车头直直撞在大公共的屁股上。秦雪雷一头顶上挡风玻璃,重重弹回座椅,身体向左边翻倒,手刹硌得他肋骨生疼。黄东阳打开车门跳出去,两步跨到从大公共驾驶室蹦下来的司机跟前。司机横眉立目,歪着脑袋正要说话,被黄东阳抬手一拳揍得口鼻汆血,随即一脚交裆踢中。司机张嘴瞪眼,口水鲜血糊满下巴前胸,捂着裤裆软倒在地。
黄东阳指着司机大骂:“你个杂种王八蛋!下贱到做车夫还敢挡我的路!你这种东西趁早死了算了,活着除了造大便没别的用处!你怎么还不死!”
大公共上的乘客没有一个下来,没有一个吱声。秦雪雷扒着方向盘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只等着警察来把他和这个疯子一起带走。对面的车和后面的车全停了,车里的人纷纷摇下车窗玻璃探头探脑,或者干脆走出车外看个仔细。
黄东阳俯身把软瘫的司机拎起来,大声吼叫:“还不爬进去滚!老子刚从看守所出来,你想触老子的霉头啊!实话告诉你,老子进公安局比回家还自在!再不快滚,老子要你的烂命,灭你全家!”
司机不停哀告,挣扎着爬上车,把大公共开走了。黄东阳回到车里,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怨声怨气地嘀咕:“算他便宜!这样的穷鬼死也赔不起我的车!”秦雪雷看见马路上行人惊惧厌恶的目光,看见对面车子里的人冲着瘪了一块的车头指指点点,看见黄东阳满不在乎的微笑。他觉得这个新世界真怪异。确实怪异。
天雷 第五章(2)
两人一路上没再说话。黄东阳把车子开到一栋描金绘彩的小楼前,两个穿红制服戴白帽子的人跑过来打开车门,满脸赔笑伺候,嘴里都叫“黄大哥”。黄东阳领秦雪雷往小楼里走,秦雪雷抬头瞅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上面写着“醉风楼”三个遒劲飘逸的大金字。四个穿蓝色紧身旗袍的小姐推开楼门,一起软语娇声地说:“请进。”门里青条石铺地,大厅尽头是一个裹着红毡的大台子,台子上悬一幅三尺中堂,写一个笔墨酣畅、张牙舞爪的“龙”字。五六十张红木桌椅整整齐齐摆了一屋子,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突然之间,鸟鸣啁啾,不绝于耳。秦雪雷仔细一看,原来左侧有棵人工做的大树,树枝上挂着十几个鸟笼子,装着鹦鹉画眉之类的鸟儿。树下一个硕大的水晶鱼缸,红色、黑色、白色和彩色的金鱼一边贴着缸壁游动,一边不紧不慢吐水泡。大门右边一张大柜台,柜台后面玻璃架子上各种包装精美的酒水琳琅满目。离柜台不远是一架水车,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推着,缓缓转动。秦雪雷正看着,柜台边上的一扇小门里走出一个人来。黄东阳向那人问道:“阿毅,今天生意怎么样?”阿毅缩着脖子点点头,回答:“不错。楼上雅间还有两桌客人没走呢。”黄东阳拉着秦雪雷的手朝楼上走,阿毅跟在后面。在楼梯口黄东阳回头吩咐:“你让厨房准备一桌菜给我们送到东篱轩来。没别的事你就先歇了吧。少抽两口!”阿毅笑着答应着去了。秦雪雷看阿毅瘦得皮包骨头,走路好像脚不沾地,简直是个风一吹就能倒的角色,心里不由奇怪这么大的酒楼居然养他不胖。正思忖着就被黄东阳拽到二楼上来了。
二楼楼面铺着深红色木地板,顶上一溜儿花枝型的吊灯。所有雅间都是朱红隔扇门,门上的龙口里衔着茶杯大小的黄铜环。墙上凹进去的地方镶着紫檀托架,摆着古朴的瓷瓶和温润的玉器,甚至还有一尊锈迹斑斑的青铜爵。秦雪雷跟着黄东阳顺着走廊往里走,曲折盘绕来到一扇门前,左侧门框挂一块竹牌,写着“东篱轩”三个楷体字。黄东阳推门昂首直入,秦雪雷小心翼翼地迈过三寸高的门槛。屋里一张大圆桌,红丝绒台面,摆十二把高背木椅,椅背上放着蓝丝绸绣面的靠垫。屋顶一个巨大的吊灯光芒四射,垂着数不清的玻璃坠子。左右两边的墙中间各嵌一块一米宽两米长的鱼缸,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大小鱼儿悠然自得地游来荡去。秦雪雷觉得那条一尺多长、银光闪闪、像带子一样的鱼用一只没有眼睑的鼓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他被盯得全身不自在。过了大约一分钟,那条鱼转身游走了。
黄东阳扯开两张椅子,示意秦雪雷过来挨自己坐下。秦雪雷坐定后手脚没地方搁,别扭僵硬地架在椅子上。黄东阳笑眯眯地拍拍秦雪雷的手,把胳膊搭在秦雪雷肩背上用力摇一摇,秦雪雷立时觉得轻松舒服多了。
黄东阳亲密地低声说:“兄弟,你自在些。这里是你大哥我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地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秦雪雷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憋得脸通红。黄东阳点上一支烟,吐几个烟圈,说:“看守所的医务室把你收拾得挺干净。那个老护士是不是天天给你擦背洗澡?”秦雪雷的脸更红了,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一个字都没说。黄东阳哈哈大笑,在精致漂亮的烟缸里掐灭香烟。
服务小姐把菜端上来,摆满一桌子,很多菜秦雪雷见都没见过。黄东阳打开一瓶陈年茅台,倒在两个大玻璃杯里,自己先干了,拿杯底对秦雪雷一照。秦雪雷举起杯仰头灌进喉咙,轻轻将杯子放回原处。
黄东阳使劲拍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盘碟乱响。“好!吃菜!”
秦雪雷说:“我想吃饭。”
“行!上饭!”
秦雪雷一口气吃了八碗米饭,碗太小,连一两饭都盛不下。黄东阳从一个支在黄铜酒精炉上的瓷盆里舀出几勺黏糊糊的东西浇在一碗米饭上,又加了半勺红醋,递给秦雪雷。秦雪雷接过三口两口吃完,觉得味道鲜美。黄东阳把剩下的几碗饭都倒在那个瓷盆里搅拌均匀,连盆端到秦雪雷面前。秦雪雷低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极品天九翅。黄东阳看秦雪雷吃得香甜,非常高兴,夹着香烟的手在桌面上敲个不停。秦雪雷吃完,放下碗筷,一桌子菜已经十去七八,他打两个饱嗝,惬意地摸摸肚子。
天雷 第五章(3)
黄东阳问道:“吃饱了没有?”秦雪雷点头。
黄东阳笑得露出黑黄的牙齿,说:“这是你的接风酒。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
秦雪雷摇头说:“我得找我老乡去。”
黄东阳的笑容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去,留在脸上显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怪模样。半天,阴沉了脸色问道:“怎么?跟着我不好?这么大的庙还留不住你个小鬼头?”
秦雪雷摇摇头,重复一遍刚才的回答:“我得找我老乡去。”
黄东阳咬牙咬得腮帮子凸出两条横肉,憋出一句话来:“我带你去楼下车里拿东西。”
两个人来到楼下停车场的汽车旁边。黄东阳盯着秦雪雷足足打量了一分钟,秦雪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鞋,低眉顺眼,不言不语。黄东阳打开后备箱,提出秦雪雷的大包袱放在地下,掏出皮夹取出一摞钞票递给秦雪雷,说:“拿着。”
秦雪雷说:“我不要。”
黄东阳被彻底激怒了,两只鼓眼睛充血,脸颊哆嗦,面容扭曲。“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瞧不起我!老子不看在你救我一命的情分,今天就在这儿挂了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你到外面闯闯去,等碰一脑袋大包再回来在我脚底下哭吧!我一片诚心认你这个兄弟,你小子居然把我看成下三滥!操你妈!”
黄东阳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愤怒,最后抡起那摞钞票劈头盖脑摔到秦雪雷脸上。钞票纷纷扬扬撒了一地,秦雪雷面无表情,望着黄东阳,目光里仿佛涌起一层薄雾。
黄东阳扯着脖子大喊:“怎么?你想揍我?来呀!打呀!”
那两个穿红制服的人冲过来,一左一右虎视眈眈地把秦雪雷夹在中间,只等黄东阳一声令下,就要教训这个土头土脑的北佬。秦雪雷弯腰拎起大包袱,默默绕过挡在身前的黄东阳,走到大街上去。黄东阳攥紧拳头,脖子上青筋直冒。在他身后,两个穿红制服的人蹲在地下一张一张拣钞票,一些围观的路人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秦雪雷拎着属于他的包袱,融进了这个城市熙来攘往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