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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可能还是有些说服力的,况且前不久这个城市上空刚刚经历一场建国以来最大的空难,在一个几百万人口的中小城市、也许余痛不会很快消除吧,人们听话地散开来,深怕自己的嘈杂、拥挤所形成的生物波破坏了指挥塔的无线电波,间接干扰了天上飞机的导航系统似的,第一拨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可没听到刚才那番话的第二拔又围了上来,如此往复三五次,才渐渐按部就班地过安检、候机、登机,陆陆续续地各奔前程了。
该去电话了,应该是等到不错的理由了。
号码拨通了,没关机,但还是没接。
一分钟后,还是打了回来。
电话里那个声音响起,比第一次感觉有些急促:“喂。”
衣苇不自觉应了一声,短暂地愣了一下后就马上反应上来,他是在打招呼,而不是叫她的小名“苇”。她马上振作起来,“喂,我是衣苇。青岛那边什么情况。”
“你那边声音很嘈杂,你在哪里?”
“我在机场候机厅。”
“哦,不要,你一直在等我吗?这怎么行?还没有吃饭吗?”
衣苇被关心得几乎觉得是彭程委屈了她似的,有些泪眼朦胧,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哽咽,努力控制控制,告诉自己:是自己要来接他的,彭程连司机都不让来接,怎么会知道自己会来等了三个多小时呢。
想法一闪念就形成,可变成可以表达出来的方式,就不是马上能调整得好的。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在跟一个只通了一次电话的几乎是陌生人的他在讲话,而语气竟早没有陌生的感觉了,她已查觉出自己的奇怪了。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可能从生完孩子就没再哭过,她都以为是自己泪腺功能长期闲置已经萎缩退化了呢,在这个男人为主宰的商场中几乎忘了性别的她也必须淡忘性别的她,今天居然……
想法一直在持续,可声音没有间断。
“在机场等你,五个多小时了。我不是很饿,等你一起吃吧。”
“不,广播里说还有一个小时,青岛飞滨城的飞机才会起飞,整个航程需要半个小时。下半夜该饿坏你了,先去吃东西,好吗?吃饭问题你听我的。你已经到机场了,我也就不让你返回了,深夜接机的问题我听你的。这样可以吗?很公平啊。”
“不,我等你一起吃。吃这里的海鲜。”天哪!衣苇听出自己在很诚恳地撒娇。
“那好,我这边刚刚通知给延误的旅客提供快餐,你不吃,我也不去领取了。等见面一起大吃一顿你说的海鲜,好吗?”
“机场提供的免费快餐,很难吃的,实在太饿,就对付着少吃点,不然饿坏了你,我怎么向彭总交待啊。”
“哈哈,我是成年人了,还要向谁交待?哦,通知登机了,半个小时后见。这样,你先到机场咖啡厅要杯咖啡和小点心,一会儿,我在飞机上也会有供应的。都先吃一点,提提精神,否则该没有力气吃大餐了。”
电话里传来行李箱拉过航栈桥那不光滑的地面的摩擦声,隐约还可以听到空姐甜美的语音:“欢迎再次登机。”
“找到座位了吗?”衣苇问道。
好久没有回应。
“衣苇,对不起,找座位,放行李,腾不出手,只好把你的电话放在一边的座位上。对不起。”
“现在要挂断电话吗?”
“那就等通知必须关机吧。能够认识你很高兴,这次回来。”
衣苇不知彭程这句话的深层意思,难道只是英文寒暄“Nicetomettyou”的中文直译,而根本不带有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他们还没见面,难道他也有对自己的声音一听如故的感觉?
无论是哪种,起码彼此的好感总会让人觉得愉悦的。
“我也是。是不是,该关机了。”想法层出,开始让衣苇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了。
“空姐也在提醒我了,谢谢。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衣苇低声呢喃。
半个多小时,出口处一直没断了出港的人流和接机的亲友,而这一时段的乱哄哄的场面跟衣苇没关系,她的耳朵在听着自己的心跳,她的眼中空无一物,她的头脑开始在勾勒电话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了。
当又一出港的人潮高峰在衣苇面前涌动时,衣苇感觉自己和周围的世界才开始连通起来,可她并没有朝着他的必经之路张望,而是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这时她看见一个影子由长至短在脚尖前停住了。
“我,没认错吧?”
衣苇笑了,“没错。”她站在那根柱子前没动,也没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我的腿站麻了。”她的余光感觉彭程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睛才有了恰当的方向似的,开始注视着她的腿,然后慢慢蹲在衣苇面前,好像自言自语“那,怎么办,站了很久吧,还能走吗?”
“没事儿的,稍活动一下就好。”衣苇在心里说:可千万不要搀扶我呀,会让彭程和观者感觉有做秀之嫌。好在彭程并没有如她担心地一样做,而是慢慢站起身。当四目相对时,都有躲闪的一瞬,然而很快就恢复了礼貌的微笑和礼节性的问候——职业素养可以避免初识的尴尬,并避免言语及举止冒失所造成的不堪的后果。
“钥匙给我吧,”彭程站在车前时说的,语气柔和但不容否定。
“行吗?会不会太累。”
“国内的交规我懂,只是第一次来滨城,路不熟,本来是想让你上车后休息一下的,现在看来、恐怕需要借你的眼睛当我的向导了。”
“好吧。只借眼睛是没有问题的,在朋友眼里我是夜猫子,除了说我能熬夜之外,恐怕也是说我眼睛的夜视能力超群吧。”
后坐飘来的玫瑰花香,幽雅地呼唤着他们两个的注意力。彭程上车前、往后坐放行李箱时就看见了,但他并没有很主动地认定那是为他准备的。衣苇也没有唐突地将那一大束玫瑰送给彭程。
一路上的话题始终没有围绕一个主题展开,甚至没有讨论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彭程按照衣苇的指示,中规中矩地开着车,衣苇非常明确地也很有自信地安排着他的衣食住行,这让她很踏实。
衣苇很肯定着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判断,她想起了越剧红楼梦的宝黛初见的一句唱词:眼里分明外来客,心里恰似旧时友。彭程注意到衣苇浅笑嫣然的样子,没问她在笑什么,而是关切地说:“闭一会儿眼睛吧,机场离市区是不是很远?高速路上不用向导的,稍休息一下。”衣苇点了点头,也好,安静地平息一下心跳,想一想眼前的这个凭空而降的男人。这是一个彻底摆脱靠衣饰外物来证明自己的男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随便得不能再随便的着装,而从骨子里透出的浓浓书卷气,却是衣苇心驰神往已久但自从混迹于商场中便久违了的。彭程能在人群之中毫不犹豫地认出了自己,这说明彭程在心中也把她描述了一遍,而且相当准确。这就好,有了认同感也就无需去猜测在其他方面的偏好了,应该在生活习惯上相距不是很远。衣苇闭着眼睛,心中暗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第二章 天气清明时候
一家衣苇经常和闺中密友聚会的很有品位的餐厅。
24小时营业,因此人流较分散,这里也便看不出拥挤的高峰和冷清的低谷期。
“中西日韩,鲁粤淮扬,想吃什么?”
“我是真的饿了,你也饿坏了吧?”
“这里我比较熟悉,我来点餐吧?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没有,每次回来都觉得什么都好吃。我只是不会喝酒,和国内的饮食文化有点冲突。”
“不喝酒好啊,平时的应酬太多,我也是让‘无酒不成席’搞得很厌倦了。不过我点餐的原则是专拣我自己喜欢吃的点噢,这样的好处是至少可以满足桌上一个人的口味。国人的习惯是让来让去,推来推去,结果凭着猜测搞了一桌子都不一定喜欢的,而且当时都不说,用来检验所谓的‘非常好’的真实性,那就需要看下一次请客时对方的态度了,推托‘我很忙’‘那件事我看看再说’之类的话,那就意味着上次的客白请了。”
“呦,这么复杂,有耳闻。但我们之间不用的。我很简单,很简单的。”
衣苇扬了扬手,一个服务生好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溜着旱冰鞋滑到了他们面前。
衣苇要了一套“海陆空”套餐,单点了一份水果沙拉,两份加热的椰奶木瓜盅。
“猓课兀准啬泼狙趟嵬叩鞍住⒌椭荆霉涣税桑俊�
服务生记录完菜单,微笑地走后,衣苇抬头看见彭程的嘴角也挂着一丝笑意,欲说还休的样子,这表情让衣苇心头一动,至于这一动是否是动心,衣苇很难判断也不想急于去判断。
彭程也看出衣苇在看他,所以开口说道:“知道吗,你刚才在均衡营养的时候,像实验室里做实验的认真的好学生,只是,会让人联想到用瓶瓶罐罐称量出的各种元素,失去用色香味来衡量美食的标准哦。况且我对吃的要求特简单,能吃就行,好吃是其次,如就美味和营养而论,不能兼得甚至有冲突时我一定选择前者。嗯?让你吃惊了?”
彭程突然看见衣苇扬起眉头,眼睛里似乎闪着些疑问,于是停下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了。
“没有,我只是惊诧于我们之间有着太多的相通之处啊,上班后的这十多年,把请客吃饭几乎当成职业的重要一部分而必须去面对了,拘泥于繁文缛节,快忘记了原本自己对平实的、简单的生活的追求。说真的,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丝毫没有、没有陌生感,丝毫没有。”
衣苇觉得该打住这个话题了,不能再多说,不能。
菜很快上来,他们两个不约而同举起面前的茶杯,当杯子停在半空时,却都不知说什么,套话太俗,不俗的又觉得冒失,竟一时语塞。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复杂了,搞得太复杂。我们开吃好不好。”衣苇首先解嘲地说。
于是,两个饿得过劲儿、然后又来劲儿的熟悉的陌生人,开始筷子和刀叉并用地动起手来,不失斯文地开吃,衣苇不时地问“串烤大虾好吃吗?红烧大雁肉美国有吗?韩国粳米是不是比东北大米好吃?”
“当然好吃,什么都好吃,这个酱泥螺,我第一次吃,但我以后会喜欢吃的。衣苇,你知道吗,这份套餐里面我最喜欢吃的是刺身拼盘。你看,好像你都没怎么吃,都让我一个人吃了。”
衣苇抬起满是虾脑红汁、泥螺酱汁还有不知是什么染的黄的、白的等五颜六色的手。
“看看,还说没吃,我的手快成调色板了。”
“可你忙活半天,这不都在我碗里。我吃饭时很不会照顾人,这样吧,你帮我把这个鲍鱼捞饭里的鲍鱼吃掉吧,还有这个什么牛奶,也帮我喝了吧。临睡前喝牛奶会对女孩子的皮肤有好处吧。”
“是木瓜椰奶,没错,它是很流行的美容滋补品。不过应该属于男女老幼通用的吧,我是习惯喝奶制品助眠的,一人一杯嘛,你也喝了,晚上好好睡觉。”
“我的睡眠质量是很差,但我不能睡前喝牛奶,我的胃酸多,喝完牛奶会更泛酸。快点,趁热喝了吧。嗯!”
“那好吧,椰奶我来,鲍鱼你吃,那可是整个套餐里的精华啊,一定吃。另外给你要杯什么饮料?”
“不要了,要的话,我想喝咖啡。”
“咖啡?看那边的钟,北京时间凌晨两点了啊,不想睡了?”
衣苇慢悠悠地说着,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
彭程说“北京时间凌晨啊,是美国西部时间接近中午啊,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哦,难怪我的食欲会这么好,嘿嘿。”
“回来三四天了,时差还没倒过来。”
“我根本没倒,这次假期太短,半个月时间倒来倒去,太浪费了。反正讲课时是上午,相当于美国时间下午下班以后。讲完课回饭店睡觉,晚上九、十点起床,处理那边的公司的事物,什么都不耽误。来这里也都是家里的人和事,不用倒时差了。噢,该死,我忘了现在早应该是你睡觉的时间了。你看我,好象只顾着自己。”
说着,彭程顺手用筷子的一头敲了自己脑门儿一下。
“没事,没事的,我在车上跟你说起过的,我在朋友圈里是著名的夜猫子。哎,这也是职业习惯。以前在医院时经常替人值班什么的,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熬夜。后来辞职离开医院,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只要白天的事没做完,晚上就没办法睡着了。这样也好,效率显得比别人高,向上爬得快,嘿嘿。所以如果你睡不着,我陪你聊聊。”
“医生是多好的职业啊,为什么不干了?多可惜呀。”
“咦?好像跟我爸妈的腔调一样嘛。说来话长,以后告诉你吧。”
“哦,要不要换个地方,听说这里有个海洋主题公园,我们去那里好吗?”
“对这里还是有些了解的嘛,只是那里现在不会营业的哦,原因是海豚、海狮、海豹没有我们两个能熬夜。哈哈……白天我带你去。一定去。”
衣苇对从不提要求的彭程解释着,好像满足不了见面以后他唯一的一个要求是自己的错似的。
“好啊,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