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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寡妇嘴里夸着泡菜水,眼睛却四下里乱闪,又趁易大母亲发愣之时往屋里挤,仄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屋去,等出来时一脸的失望,她的期望值很高,准备从那黑屋里带出爆炸性新闻。村里好事的女人们公认张寡妇是活电报、包打听和万事通,她不能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对不起她的称号。
可惜黑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传奇性。她在屋里什么稀奇也没有看出来,反倒被好事的女人们围了三天,都想从她嘴里掏出秘密来。
生活在贫穷和无望中的人们对什么事都会产生怀疑和好奇,一件小事就可以兴奋她们好多天,如果是一件怪事奇事简直可以使她们兴奋不已,她们需要这种刺激,并把它当成一种娱乐。
原来易大母亲在自己屋里摆了一架棺材,棺材里睡的是用木头刻的易大父亲的像,易大母亲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来,她要趁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爬进棺材去,同丈夫睡在一起。
张寡妇一边讲述着黑屋里的秘密,一边用手比划着棺材的尺寸和木人的大小,并极力地夸张,添油加醋,以增强这故事的恐怖感,让村妇们听得汗毛倒竖,她们一传十,十传百,把易大母亲形容成一个妖怪,有无比的魔力,而张寡妇就成了这一切的见证人。
每天一觉醒来就有十里八方赶来的村人向她打听那黑屋里面的奇事,她则不厌其烦地讲得唾沫横飞,讲到后来,已形成了无数版本,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哪一个版本才是权威的。
易大母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女巫,可以把她的仇人变成木刻,再也没有人敢于招惹这个贫穷的妇人,更不用说请她打短工。连李幺爸见了她也吓得屁滚尿流。他曾无数次将这个女人压在身下作为发泄的工具,他现在不仅不敢要她,连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女人,他也要全身瘫软,吓出冷汗。
那一年发生了禽流感,乡下人不懂这学名,只知道是鸡瘟。所有的养鸡场都被封闭起来以防瘟病传入,一提到鸡人人自危,村里挖了很大的坑,将病鸡扔进去,还填上石灰,撤上药,但鸡瘟还是蔓延开来,死鸡越来越多,连鸭子也染上了病。乡下人全靠养几只鸡下蛋换钱,鸡屁股就是他们的银行,因为这场鸡瘟村里的鸡几乎被杀光了。人们在近乎绝望的时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易大母亲赶出那间黑屋子,村里发生的一切都源于那间黑屋,是巫婆冲撞的结果。
这是一个十分幼稚的解释,但在非常时期,任何一种弱智的说法都可能使那些村民信以为真,他们已无所适从,对各种无中生有的说法,哪怕是谣言都抱定了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顽固态度。
贫穷的父母(5)
张寡妇得到这个消息后气喘吁吁地跑去给邻居报信,要易大他妈赶紧躲一躲,愤怒的村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易大母亲已是风烛残年,无望无助的烂眼睛肿得只剩下一道缝,面对围上来的人群她甚至没有表示反抗,听完人们七嘴八舌的陈述她自己也相信了那种说法,这场瘟病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厉害,肯定与她有关,人们要撵她到村外去是合理的请求,她只有一个要求,她搬到村外的砖瓦窑去住,村里人得帮助她把那口棺材也抬了去。人们答应了,在你推我让了半天后几个后生抬了那口棺材去了废弃的砖瓦窑,易大母亲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瓦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从此后她就与村人失去了联系,一个人在村外的破砖瓦窑里苦熬着,为的就是有一天儿子能来接她。
可是当她接到易大的信说要回来接她时她又惶惑了。
她不愿带着脏病去跟儿子团聚,这病可以传给家禽千万不要让它传给儿子。一个乡下老太太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维护着自己心里最神圣的东西。何况那架棺材也抬不走,她已伴着它过了这么多年。她就在这种矛盾中守望着儿子的归来。
在儿子回来前几天她去了江边,这是涨水的季节,她在江边喃喃自语了一阵,瞎着眼睛干嚎着扑进了江水。易大母亲一生过得贫穷而又无助,但死得轰轰烈烈,在江水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就像那些草芥,虽然平凡,却并不容易轻易地被践踏。她在江水中沉浮着,呼喊着儿子的名字,为了儿子不被传染上脏病她死掉了,在江水里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大在张寡妇的指引下去江边祭奠娘的阴魂,他默默地在江边跪了几个时辰,娘曾经说过:有福儿走天下,背时儿才大团圆。儿要走得越远才越有福气。易大这么跪着,不禁失声痛哭,娘就这么走了吗?连一具尸首也没有留下来,那架棺材里也没有什么木头人,这是娘编出来的玄话,为的是防备歹人起盗心,棺材里存的是娘历年积蓄下来的钱币,有五分的硬币,也有十元、百元的纸币,皱巴巴汗津津的,是娘的血汗。
“儿来接您啦。”
易大哭诉。
长江滚滚东去,咆哮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南方浮华 2
火车上的奇遇(1)
李尘都给南江订了一个火车软卧包间,虽然只有李尘都和陈维西陪同南江南下,但李尘都还是买下了整个包间的车票。
南江从来不坐飞机,这就是他从来没有出过国的原因。南江对乘飞机有心理障碍,他说我喜欢脚踏实地,人必须踩在土地上才有安全感,一旦像鸟一样离开了土地就有悬空的感觉。
有一年南江心血来潮想到美国去看一看,看一看资本主义究竟有多么腐朽,中美之间不通火车,坐轮船又不合适宜,于是下了狠心登上了飞机。天果真有不测风云,飞得好好的飞机一出境便在天空盘旋,空中小姐走出来用好听的声音宣布很可怕的消息,飞机发动机出了故障,机组正在努力排除。
空中小姐一脸灿烂,笑得很温馨,仿佛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光明。
南江知道这是训练的结果,他想知道发动机出了故障的结果是什么。
空中小姐仍然保持灿烂的微笑,让乘客为了安全起见紧扣安全带,并留下遗嘱……
那一刻南江反倒十分沉着,面对死亡表现沉着也是南江训练的结果,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生与死的考验。在系好安全带默默等待的时候他才对自己没有坚持不坐飞机的决定后悔。
当然飞机后来还是成功地迫降,他幸免于难,当他走下舷梯便发誓绝不再乘飞机旅行。
局长南江本来不准备让陈维西陪同南下,而是让他坐镇京城,看起来无用的公子哥儿往往会起关键作用,只是看你会不会用人。天生我才必有用,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废物,那怕是一些劈柴,只要你把它架在篝火上,也会发出光芒。
但陈维西执意要去南方,南江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按理说陈维西成天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对去南方的一座都市不应该有如此浓厚的兴趣,但陈维西兴趣盎然,他知道南边的这座城市是座美女之城,是中国有名的好吃好耍之都,遍街都是美女美食,陈维西一生就是为美女美食而生的,所以一说是到南方去他浑身是劲。
但他嘴上不这么说,嘴上说的是另一套,他说他早就想去南城,这是文气很重的地方,他想去那里采采气。
对于陈维西的这一套说词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宜,面面相觑,都恭维陈维西有进取精神,打着哈哈,脸上露出玄妙的表情。有文化的人常常表现得客客气气,但这种客套中并不缺少杀气。世上最苦的药都裹着糖衣,人们对陈维西的表情是那么的温情脉脉,却又是如此的意味深长。
李尘都得知陈维西出场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公子比南江还难侍候,关键是局长一般不会出事,而陈维西就不能保证不出格。
陈维西爱滥饮豪赌,见了小姐腿就发软,在家里他一上酒桌就醉,一上牌桌不累,一上女人的床就睡,这些可以被李尘都当成笑话来讲,可是出门在外他故态复萌李尘都怕给自己带来不测。但陈维西却提醒李尘都说南城的美女多,李主任不要闹出什么花花事情来哦!
一听这话李尘都气得发抖,偏偏南江也用笑吟吟的神色看他,更使他憋气,却又不能发作,强忍着装出笑脸,自己给自己圆场说:
火车上的奇遇(2)
“不会,不会!我们这些人是久经考验的!”
“但是你也能经受住酒精的考验吗?”陈维西强调。
老婆不知从哪儿也听见了风声,得知南城是座温柔富贵之乡,便在李尘都出发之前好一通唠叨,给李尘都打预防针,气得他同老婆打了一架。这个平常逆来顺受的女人居然一反常态,不仅敢于还手,还把李尘都脸上抓出五道血口子,让人见了他都用夸张的表情对他好一阵安慰。
“哟,挂彩了!肯定不是你老婆干的,你老婆平常是很疼你的,这一点尽人皆知。但你的脸被抓得这么艺术,像戏剧脸谱似的,这没有一定的手艺干不了这么专业,是猫抓的吧?”
说这话的是办公室的龙亚,这小女子一向说话就酸不拉叽,话中带话。听龙亚这么一鼓噪,其他人也都来了情绪,一时议论纷纷。
“吓!是谁这么大胆,敢破李主任的像,该不会是有人要报复你吧!”
“哈哈,都说李主任老婆听话,看来也有不听话的时候!把你弄得五花脸似的,上台演戏不用再化妆。”
“你们两口子这是唱的那出戏呀!你唱花脸,谁又来唱青衣呀。”
对于这种安慰李尘都心慌意乱。这很破坏他的情绪,他早知道自己这次南下将十分劳累,万万没有料到还没有走出京门已心力憔悴。
果然,在吃饭的问题上李尘都就同陈维西产生了分歧。
这趟车是南方开过来的,餐车卖的是南方菜和川菜。南江是北方人,对吃不讲究,吃饱就行。在家里有王梦操持伙食,讲究这种营养,那种营养,其实她也并不是很精通,大多是刚从电视和报纸上看来的,现炒现卖,就在家里折腾,南江由她捣鼓去,反正他什么都能吃下去。
李尘都天生节约,当办公室主任当久了就爱算账,不喜欢排场,也讨厌大手大脚,别人叫他红管家,他十分得意,他不知道红管家是啬皮和抠门的代名词。把自家的财政管好这是优点,拿公家的账目当自家的账目来管理,这在小青年们看来就是“红管家”,基本上可以看成是愚蠢或弱智。
现代的人只有不够用的钱,哪里会有多余的钱不用,经济是消费来支撑的,大家都节约,经济就只有崩溃。别人都在借贷度日子,你还在吃那点可怜的利息让钱贬值,这简直就是犯罪。
但李尘都认识不到这一点,他是从贫穷中过来的人,他觉得积谷防饥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所以,他同陈维西在认识上有冲突。
陈维西排场惯了,出生在达官贵人家庭,又在南方长大,对吃很有一套讲究。他认为北方人活一辈子很悲惨,什么好东西不仅没有吃过,连见识也没有见识过就活了一生,这值得同情。北方人吃一顿饺子也算是过年,对于南方富裕地区的人来说,这太残酷。
南方人,特别是南城人哪一个不会吃?在南城家家户户都会变出几本祖传的菜谱,在吃上很费心,况且南方物产丰富,一年四季蔬菜瓜果层出不穷,鸡鸭鱼肉也不缺少,不像北方,一到秋天要窖一冬天的大白菜,南城人认为那种冻得起冰碴的菜还能吃吗?南城人买菜一次一小把,吃的是新鲜,而东北人把茄子、辣椒和土豆烩成一锅叫地三鲜,很稀罕的意思,这一点让南城人笑掉了大牙。
火车上的奇遇(3)
陈维西一侃起吃经来一套一套的,听得李尘都一楞一楞的,连南江局长也支着耳朵听得很有兴趣,并一再点头。
第一顿饭陈维西就点了一大桌子菜。
他有他的道理,吃饭要有程序,从开胃菜开始,到凉菜,到下酒菜,到正菜,到素菜,到泡菜,到汤,最后上水果拼盘,中途还要加几样小吃,一样不能少。他没有要求不断更换餐具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按理说人家有品位的人就餐不换十个盘子八个碟是不会消停的。
李尘都敢怒不敢言,南江不置可否,由着陈维西耍花样,并对李尘都说:
“你要学着点,这是学问!”
“吃不了不是浪费吗?”李尘都轻言细语地提醒陈维西。
“怎么会是浪费呢?!”
陈维西对李尘都的老土见识表示惊讶,他说我们吃饭是一种享受,吃一顿就少一顿,这是马虎不得的。何况这花的是公家的钱,又不是私人掏腰包,即使是私人出钱陈维西也不会因为要节约而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
陈维西一生没有在贫穷中生活过,对钱的概念不像来自农村的李尘都那么清晰,用自己的钱他从来都是大手大脚,用公家的钱他更是极尽挥霍。钱是流通货,你不用就不会增值。
“咱们点了这些菜就是消费,种菜的人才有活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