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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国内也设立署和厅了,”东郭关紧院门,请第五进主屋,“所以我申请到这边来工作。你也来吧?我们还可以做搭档。”
第五只是笑笑,在一进门的一把椅子里坐下来。
东郭隔着方桌坐在对面:“如果天极兄不愿意和我搭档,负责血族的事也是好的。大家都知道你覆灭了天极宫,认定你是目前国内最强的血族……”
“不对。”第五打断东郭,“我没有覆灭天极宫。你们不知道,不少人从那次灾难中逃出来了,他们找我报仇,我杀了他们。就在昨天,我还杀了几个同类。这都是触犯律法的,你们该治我的罪。”
“我想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东郭保持着一贯的温柔态度,“国内初设神迹机构,律条执行得并不彻底。他们不会审判你,反而急需你这样有才能的人。所以我恳求……”
“那你呢?”第五突然发问,盯住了东郭的眼。
东郭以同样的眼神凝视第五:“我也一样,我需要你。”这话说得的低沉而缓慢,的确打动了第五。
正当第五要答应下来时,他猛然听到里间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稍等一下。”
东郭离座,快步走进里间。第五跟进去,只见炕上躺着个围肚兜的白胖婴儿。
“这是什么?”第五吃一惊,瞪着婴儿,又不敢相信地看向东郭。
东郭笑了,仿佛第五的问题很可笑。他边熟练地换尿布边回答:“小孩。”
“我当然知道!”第五几乎是爆发出叫嚣,“你的孩子?你不是说过不会背叛胡荆卿?!”他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和打击,这打击与他当初确定商的死讯时不相上下。
“你在说什么?”东郭苦笑,扶住晕晕乎乎的第五,“他是我在中俄边界捡来的,不知谁丢在那儿,哭得很厉害,我不把他带回来,他很可能会死。”
“真、真的么?”第五犹自不信。
“真的,我以我的良心发誓。”东郭把第五带倒炕前,让他仔细看看孩子的脸,轻声地说,“是个男孩儿,我给他取名‘步贤’,步步为贤的意思……”
“他姓什么?”第五问。
“胡。”
第五诧异地转看向东郭,心想:他到底是忘不了他的妻子,即使那女人已经死了几百年。
可是东郭忽然看着孩子道:“我在裹他的襁褓中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胡’字。我想这可能是他的姓,就让他姓了胡。”
“是么。”
第五从东郭的眼神中看出对方向他撒了谎,他想知道原因,用心的触角窥视东郭的心,对方却竖起很强的心灵防御。他焦躁得只好转去窥探婴儿,希望能从婴儿那儿得到些零星的答案。那个蠕动着的白乎乎的肉团,内心一片白茫茫,除了傻瓜似的快乐,什么也没有。他只好强迫自己相信了东郭的话,直至很久之后,才确定东郭在这时骗了他。
换过尿布的小男孩不再哭闹,眨着一双茶色的大眼睛好奇地东瞧西看。看到第五,他开心地咧嘴乐了,露出两排粉嫩的牙床。他踢蹬着两条胖胖的小腿,伸着胳膊、张着手向第五的方向抓挠。
第五吓一跳,躲开了。
“没关系,”东郭抱起小孩,把他交给第五,“他很喜欢你,想要你抱抱呢。”
第五糊里糊涂地抱了会儿这个叫胡步贤的小孩儿。他对这孩子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他对他毫无感觉,甚至无法理解小孩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傻笑。若换作他,在悲苦的生活面前,他是绝对笑不出来的。
从此以后,第五只要拜访东郭,就会帮他看孩子,给小孩换尿布、帮小孩做宝宝操、用一整夜的工夫跑到西洋和东洋买高级奶粉。第五心甘情愿做这些,根本不是出于喜欢胡步贤,而是希望东郭能有更多的时间跟他独处。
他也算做到了,只是大多数时间都跟东郭混在厨房里。
东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做菜的,像个家庭主夫,尝试做各种各样希奇古怪、味道各异的菜。第五这没办法帮东郭试菜——他吃不了血以外的东西;大部分菜都是东郭自己吃掉,实在吃不了,第五才把它们带给他认得的那些可以食用人类食物的同类朋友们。
不多久,第五加入了北平神迹管理总署,专门负责与血族有关的案件。
他认识了负责全国神迹工作的老头子王小明,还有刚刚成为神迹不久的双胞胎新人赵光定、赵蛋定,以及神秘事件处理厅的一些人,李元虎之流。他一度嘲笑他们的名字庸俗,很适合民国这浮躁又动乱的年代;他也一度诧异,那些年岁大的高级神迹们,在他的年代里究竟隐匿到哪儿去了?
他喜欢他的新工作,轻闲得很,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回戏班票戏、去东郭家里当保姆。
胡步贤惊人地淘气,在床上滚来滚去、爬东爬西,即使用枕头把炕沿挡住,他还是用他的手脚把它们都弄到地上,然后学着它们往地上滚落;他喜欢把头钻進被子卷,直至把口水弄到被子上,才会呀呀地要求别人把他的头拔。出。来。东郭怕他摔破脑袋,怕他把自己憋死,无时无刻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眼睛,除非有第五的帮助;他们工作的时候,东郭就把小孩托付给邻居家的大婶。
大婶喜欢胡步贤,照顾他无微不至,第五就不一样了,虽然同样会照顾他,却只在东郭和他一起的时候才会对小孩耐心。
有一次,东郭在院子里忙着清洗那些堆成小山的尿布、尿湿的床单,和蹭满稀饭蛋羹的围嘴;第五在里间依着窗台,透过玻璃窗看着东郭,不时瞥一眼自娱自乐的胡步贤——小家伙正忙着把右脚的拇指塞进嘴里。第五捅了他一下,让他别干这么蠢的事,他便捧住第五的手,当食物一样塞进嘴里,还用柔软的牙床猛嚼第五的手指。
黏糊糊的口水让第五很不舒服,第五忽然产生了一个报复的念头,就像当年他想尽办法使东郭离开胡荆卿、使胡荆卿痛苦一样,他用食指发狠地摩挲婴儿的牙床、用指甲扎那两排没长牙的粉肉,他以为这该死的孩子总算该哭了吧?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婴儿不但没哭,反而更开心,踢腾着伸不直的胖腿,扭着比脑袋还大的尿布,发出呀呀咿的声音,很享受地让第五虐待他。他渴望地看着第五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就不能更变态地虐待我吗?”
小魔鬼!
第五赶紧抽出自己的手,扇了婴儿一巴掌。婴儿大哭,惊动院子里的东郭。东郭边往围裙上抹干双手,边跑进来:“他又掉地上了?”
“没有。”第五拍拍婴儿,“他喜欢疼痛,将来会是个坏蛋。”
“什么?”东郭不明白。
第五只笑了笑。
类似的事发生过好几起,都是第五偷偷欺负小孩。他还让胡步贤从他那儿学会了人生第一句话:“坏蛋”。
胡步贤俩岁生日那天,第五照旧去了东郭家。两个成年人围着饭桌给一个不知生日为何物的小鬼祝寿,在第五看来简直滑稽可笑。胡步贤会自己吃饭了,不停地把粥勺往自己嘴里塞,还把粥吃得到处都是,直让第五觉得这孩子不是吃粥,而是把粥往他自己脸上、身上、饭桌上抹。
“你能不能别让他这么恶心!”第五提醒东郭。
东郭只好把才洗干净的围嘴给胡步贤围上。第五就趁这机会,以奇快的速度往胡步贤的糨糊粥里撒了一大把盐。
后来胡步贤又塞了几口粥,说了个他唯一会说的词:“坏蛋”,吐了他自己一身。
往后的两到三年里,胡步贤每要呕吐,都会说“坏蛋”,然后吐个没完,其中当然不能都归罪于第五的恶作剧。胡步贤一生病就呕吐,不管是感冒还是出水痘。这种状况直到胡步贤忽然有一天搞清了“坏蛋”和“想吐”的差别才得到改善。
三人像个家庭一样,“幸福”地生活了五年多。第五戏弄胡步贤的事从没给东郭发现,东郭反而很感激第五多年来对他们的帮助。不过第五的恶作剧到胡步贤七岁就画上了句号;小东西格外灵敏,总是能先知先觉第五的意图。
第五因此越来越不满,甚至开始在内心燃起一股无法扑灭的怒火。他清楚他又开始嫉妒了,就像从前嫉妒胡荆卿。为了维持住他和东郭的关系,他尽量忍耐,直至有一天,他忍受不住了。
那天,东郭正加班,心神不宁。第五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才请求第五帮他去学堂接胡步贤回家。
怨气、怒气、嫉妒、爱、恨,各种情绪一股脑儿地喷薄而出:“为什么又是我?难道他是我的孩子吗?”
第五突然大吼,吓了东郭一跳。
第五遏制不住决堤的坏情绪,“你听着,我照顾那个小鬼全是为你!你呢?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从不为我想一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爱你,我早就喝干他的血!”
“天极兄……”
“够了!”第五弹开东郭想要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一步,“我被你愚弄够了!说实话吧,让他姓胡,是不是你还忘不了胡荆卿?是不是他是你和胡荆卿的后代?!”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东郭眼中充满苦涩,一种欲语还难的矛盾情绪浮上他的眉头。他一向聪明,单纯起来却像个傻子。
第五微微冷笑:“还想骗我?”
东郭没有说话。
第五咬牙说了下去:“你一直利用我,说什么感激我、喜欢我,只是为了你自己良心过得去!虽然你一直对我好,可从没真正替我着想!更没打算给我你的心!”
“天极兄,我们的关系不早就明朗了吗?”
“那是你的想法!”第五总算放低了音量,透着悲怆,眼底泛起一圈血红,“我一直都爱你……”
“听我说,”东郭的表情更加苦涩,“我从没愚弄过你,我承认在某些事上对你撒了谎,可那是不想让你受伤。我感激、喜欢你,都是真的。我也同样爱你……”
第五哆嗦了一下,眼中涌出诧异。
东郭却说:“不过我只能像爱兄弟、爱朋友那样爱你。我了解你的感情,是你自己还不了解,你爱得不是我,只是在我身上寻找商的影子。你只爱商,恰如我只爱荆卿。所不同的是,我接受了荆卿死亡的现实,你没有……”
“住嘴!住嘴!住嘴!”
第五哭了,猛扑倒东郭,发狠地咬住了对方的脖子,没命地大口吸血,恨不能把对方吸干。
东郭没有抵抗,就像把整个儿生命都交给了第五。
第五气喘吁吁推开东郭,唇齿上挂着血。他垂着眼皮瞪着东郭,仿佛看对方断气没有。他看到东郭因他而憔悴到不省人事、看到东郭面上的血色退了下去,满意地点点头,大步离开了。
第五辞去了北平神迹管理总署的工作,再也没有回归。
10
S。W。Π
《其他人的想法》
风月暗消磨 10
离开神迹管理总署的五十多年里,第五根本没有一天忘记过东郭。即使他强迫自己到世界各地旅游、拜访老朋友,一去就是几年,他还是有种东郭始终陪在身边的感觉;即使他再也无法窥视东郭的内心,他还是忍不住用血族的双眼窥视东郭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东郭似乎没把他的不辞而别放在心上——东郭好像记了他,没向别人提起过他,也没再对自己提起他,这让他伤透了心;他看到东郭养育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俨然布格罗笔下的丘比特,美得令人感动——长长的睫毛和深凹的双眼与东郭的有些像,让他怀疑胡步贤是否真如东郭所说,是捡来的;他看到胡步贤在东郭预期下被教育的很好,小小年纪已会做家务,包括做饭和洗衣,而且彬彬有礼,可爱温柔,让他想起朴素却贤惠的胡荆卿;他看到男孩看着东郭的眼神里全是崇拜与崇敬,而东郭看男孩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古怪——像有火在眸子里燃烧,又像有冰凝在眸子里——那孩子看东郭像是看自己的父亲、兄长,可东郭看对方却像是观察实验室中的试验品。
一开始,第五不明白东郭为什么以那种眼神看着胡步贤,后来他理解了,那是充满矛盾的眼神,是差一点就爆发的爱又被理智钳制住的眼神。他明白过来,东郭爱上了自己一手养大的男孩。
他觉得可笑,东郭可笑,他自己更可笑;他又觉得他给东郭耍了——东郭以前明明说过不会爱上荆卿以外的任何人;他还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可怜的人,除了一个早就死了的商,不被任何人爱。
他成了世上最强的血族之一,拥有自己的领地和无数手下,没有谁再敢嘲弄他,可他还是瞧不起自己、不时地诅咒自己。他觉得他现在的下场简直罪有应得,谁叫当初他没能及时去救商呢?谁叫当初他没勇气和商一起死呢?
他在他支配的世界里呼风唤雨,可他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