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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笑着道,“这话说得好,我可不就指着哥儿呢吗。哎呦,今儿这是怎么了,又踢我了,可是嫌里头闷,要出来了不是。”
原是说笑,哪里知道紧接着便是一阵绞痛,苏姨娘连哼斗哼不出来了,痛得嘴唇发白。霁月慌了神,一叠声的叫人,“快来人啊,姨娘要生了。”
好在稳婆已经请了在家的,院子里又有唐氏增派的人手,虽有些慌乱还不致出错。这阵痛才开始,并不会立刻发动,稳婆拿手量了量肚子,又摸了一阵,让姨娘趁着不疼的时候先吃些东西,一会儿有的是需要力气的时候呢。
唐氏得了信,说是怕要到半夜才能发动,便也按捺着心情,在小佛堂求神。林家的希望,可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黛玉见祖母有事,因才睡过午觉兴致正浓,便自己寻了丫鬟们玩儿去了。贾敏紧紧攥着帕子,一墙之隔传来的些许嘈杂声搅得她心绪不宁,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有些失控。林如海却是不在家,往城外拜访一位老先生去了。
木鱼声越来越快,在空旷的佛堂里愈发显得突出,唐氏索性停了手,“那边可有消息过来了?”
春雨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巾,“稳婆说且得等两个时辰呢。冬雪在那里守着,一有消息就传过来。这都快酉时了,您先去用晚膳吧。”
唐氏揉揉有些发麻的膝盖,颤悠悠的站起来,“也罢,玉儿呢,用了晚膳不曾?”
“还没呢,许是下午圆子吃多了,刚才纤云还说小姐闹着不肯吃饭呢。”
“胡闹,”唐氏有些不悦,“玉儿这么小的年纪,哪里知道饥饱。奶娘们也不看着点,说过多少回了,点心不能多用,更不能误了正餐。去传饭吧,把玉儿也叫来。还有,今儿不是说有条新鲜的鳜鱼,做了不曾。若是还没做,告诉他们别用清蒸的,煮了汤来,炖的久些。”
“是,奴婢这就去。”春雨让夏露过来接手,径自去了外头,吩咐了个嬷嬷去厨房说,自己去了黛玉那里。
不多会儿就有人来回话,“厨房里的陈大娘说,鳜鱼已然上了屉了,这会儿都快熟了。汤也备下了,是老爷昨日吩咐的。两只珍珠鸡,炖了快三个时辰了,只得三盅,专门给老太太、太太和小姐补身子的。”
唐氏听了直道太过了,心里却是开心的很。只是黛玉百般不愿用膳,她少不得想个法子,“既如此也罢了,硬撑坏了可了不得。去,让厨房蒸一碗鸡蛋羹来,旁的什么也别加,一个鸡蛋小半碗水,撒少许盐。出锅后再滴两滴香油,撒上点葱花。”
厨房里照着做了,一碗普通的鸡蛋羹看着无甚特色,闻起来却是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黛玉果然也馋了,吃了有大半碗。唐氏又给她夹了两筷鳜鱼,仔细的去了刺的。好容易让黛玉用了晚膳,自己倒是没吃几口。
戌时末,林如海才匆匆赶回家。他早就进了城,不过另有要事去办,因此快宵禁了才回到家。一回家便听说了这个消息,一时也有些怔愣。这孩子来的早了些,却不妨碍林如海对他的期待。
唐氏斜倚在榻上,迷迷糊糊的就要睡过去了。忽听得西洋大钟敲了一下,便又醒了。上了年纪熬不得夜,只是今日若是等不到孙子出生,她怕是没心情睡觉的。这一胎真真是折腾死人了,未时三刻便开始痛,酉时一刻真正发作,可到了现在也没见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她原是想亲自过去,可是毕竟只是个姨娘,再者贾敏也已经守在那院子里,去了未免让儿媳妇难堪。
贾敏坐在厢房里,耳边是凄厉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心情却是出奇的好。她如今最怕的便是睡觉,因此乐得来这里做个贤惠的太太。况且人家拼死拼活,可是在给她生儿子呢。只是这声音,啧啧啧,傻子都能知道多半是要难产了。
又喝完一杯茶,贾敏叹息道,“哎,也是苏姨娘没经验,孕期只一味的补。如今孩子定是太大了,连带着她也要受罪。杏儿,你再去问问稳婆,哥儿的情况如何了,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呢。”
那稳婆才刚被叫了好几回,正嫌烦得很,再者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做这一行几十年了,内里的门道不说十分,总知道个七八分。没有嫡子的人家,庶子即便能生下来,生母多半也活不成的。稳婆干的是接生积德的事,她可不想帮着做这种缺德事儿,也因此才在扬州城里有了名气。管她们日后怎么个斗法,横竖母子两不能折在她手上。
贾敏暗恨这老婆子不识好歹,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继续耐心等着。
产房里,苏姨娘咬着长木条,几次使力都不得其法,折腾了这么久,那点子力气早就用的差不多了。苏姨娘一口吐掉口中的木条,气息微弱,“稳婆,到底,行不行。”
那稳婆大叫着,“哎呦,怎么还说话呢,赶紧把木条咬着啊。老婆子我做这一行也有几十年了,在我手里出生的哥儿每年都有那么十几个呢,哪里就不行了。您啊就听我的,这生孩子就是个力气活,憋足了劲儿再试一下。”
苏姨娘听了,抓紧地下的被褥,深吸一口气,狠狠的发力。稳婆连声说,“快快快,见到头了,再使劲,再使劲!”
苏姨娘只觉得刚刚那一下已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提不起劲了。只是她不甘心,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好容易才得了这个哥儿,决不能在这时候放弃!胡乱抓住一只胳膊,葱管似的指甲陷入白肉中,小指甲太长了反倒翻了起来,只是她现下却是再不能理会这点小痛了的。
稳婆瞧着孩子的头已出来,只是肩膀卡在那里,不由得急了,忙帮着要把孩子扯出来。好在苏姨娘也在此时发力,这才真真的把孩子生了下来。一看时辰,正好交子时,却是腊月初八了。
稳婆才剪了脐带要给孩子擦洗,忽闻丫鬟们一阵惊呼,竟是血崩了!真真是命啊,好容易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自己却终究没有熬过去。也是孩子太大了些,没有憋死在里面已经是祖上积德了。稳婆摇摇头,让人将包好的小少爷送出去给太太看看,又让人请大夫去。心里却明白多半是挺不过来了。
贾敏看着孩子,几乎要流下泪来,真真是遂了她的愿,还不用脏了她的手。看来果真是天意如此,说不得这个孩子就是她那无缘的儿子投胎的,“石榴,让那两个奶妈过来,把哥儿抱过去。杏儿,你在这里看着,让大夫尽力诊治,姨娘立了大功,要什么药材只管吩咐人去我那里取。金果,你去给老太太报喜,让老太太安心,就说哥儿一切都好。”
吩咐完这些,贾敏便带着孩子去了自己的院子。如今她总算是有了儿子,也该熬出头了。
唐氏得了信,早已有些迷糊的人瞬间清醒过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林家总算是有后了。”她记挂了这么多年的事儿终究成了,将来就是在地下见了老侯爷,也能有交代了。
林如海更是喜不自禁,吩咐松墨去准备一壶酒,竟是在书房里头自斟自饮起来。一边喝着酒,一边竟是流下泪来。
☆、第031章述职
苏姨娘到底没能撑过去;留下儿子,就这么走了。
唐氏叹息了几声;便不再提这事儿了。难产这样的事;原也不算少见。她让人查了也没发现什么手脚;想来是她没这个福气。到底只是一个妾,哪里比得上孙子重要。
林家小少爷取名林珩;养在太太贾敏名下。在贾敏的敲打下;林家上下谁也不敢再提苏姨娘;尤其不敢说少爷乃苏姨娘所出。连当日伺候苏姨娘的霁月,都被寻了个不是打出去了。
唐氏和林如海对此都没说什么;这个孩子唯一的缺点便是姨娘所出,如今这样,倒也好。
正月未过,林家上下又开始整顿行李,准备回京。林如海这位巡盐御史,同前几任一样仅仅做了一年便被调回了京城。多少人背地里笑他,非要故作清高,结果连银子都没来得及敛,就被皇上一纸圣旨召回去了,真真是百忙一场。
林如海全然不管这些,喜滋滋的带着一家老小登上了北归的大船。比起来时的重任在肩,前途未卜,如今可以算得上是功成身退,且收获颇丰。只是可惜没能把那位癞头和尚找到,却成了林如海的一件心事。
途经金陵,林如海原想趁着船靠岸休息的时候带着黛玉上去走走。只可惜黛玉这两日在船上闹得厉害了些,有些晕船的症状,仄仄的提不起精神。因此便作罢了。
京城里头,贾母正叫了王夫人一道在商量元春的婚事。元春乃是王夫人所出,又是唯一的女儿,平日里也是百般宝贝。早几年她便已经开始在相看京中的青年才俊,可惜不是家世不够就是人品不行,挑来挑去也没有个像样的。这么一耽搁,便把女儿耽搁到了二八年华。若是今年再不能定人家,想要找个好夫君可就难了。
贾母本来就看不上王氏的做派,生生把这么好的孙女给耽误了。再者,元春虽说是二房嫡女,却不是正经的荣国府嫡女。若是哪一日她去了,两兄弟分了家,凭二儿子如今的官职,定然是要吃亏的。
贾母抱着小铜炉,斜倚在炕上,因只有她们婆媳二人在,这话说的也直白的很,“要我说,早些年胡家二公子就不错,你偏不愿意,嫌人家家世不够出挑。可人家转头就聘了赵侍郎家的女儿,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咱们家虽说是国公家,可这爵位是老大家的,元春能嫁到胡家这样的人家,已经是高攀了。”
王夫人心中不快,贾政官职不高,多年无升迁,已然让她有些下面子,轻易不曾提起。这些年管家下来,她也早已把自己当做了正经的宁国府的女主人,就等着送走老太太便可以掌管家业。如今老太太这么一说,王夫人的脸上自然不好看,只是她向来是个温良恭俭的,便笑着顺着老太太的话说道,“老太太说的极是,原是媳妇儿年轻没经验,元春又是我唯一的闺女,因此未免有些挑剔。媳妇儿也不指望给元春找一个像她林姑父那样出挑的人物,只是到底这出身、品行不能太差。一则与以后府中姑娘们说亲有碍,二则也让人小瞧了咱们宁国府。”
贾母拢了拢头上的抹额,“这话很是,只是你也太过了些。如今元春都十六了,可是再不能留了。这些事儿原本自有你们做父母的去操心,只是你既跟我说了,我这个做祖母的少不得帮着相看一番。如今京城里适龄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跟咱们家熟悉的确实不多。只是你该早些说才是,正月里请年酒的时候正好是个名目,如今可上哪里找这么个名头去?”
王夫人赶忙赔笑脸,“是儿媳糊涂了,正月里迎来送往的一通忙,竟把这么要紧的事儿给忘了。不过听闻姑太太一家便要回京了,想来到时候必定免不了各家走动。因此儿媳想着求姑太太帮忙打听打听,林家走动的人家原跟咱们家又是不大一样的。”
贾母心中发笑,她这儿媳妇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吗。不过这也是为了元春,何况若真是能跟那样的人家结交,于贾府也是大大的有利。因此轻笑着道,“也是,竟把他们给忘了。之前送信来,不是说三月中旬便能到吗,那就再等上几日。她好歹是元春的姑姑,让她去看我也放心。”
王夫人自以为这事儿成了,才刚要开口谢过,耳听得贾母后头又添了一句,“不过既是你闺女的婚事,你心里自然有数,我就不做这个中间人了,横竖有什么要求你们姑嫂两个商量着来吧。”她绕了半天,就为了贾母能够出面替她跟贾敏说说。她跟贾敏关系如何,贾母岂会不知,竟是要她向贾敏低头的意思呢。只是为了女儿,王夫人也少不得应下了。只是另一边又求了娘家嫂子帮忙相看,若是好的,省得再求贾敏。
三月十二,林家的船总算是靠了岸,留在京城里的管事早就派了车马在码头等着。才一年没回来,林如海却觉得恍如隔世。将母亲和妻子还有一双儿女一一搀了下来,林如海把那点小心思压了下去,横竖眼前的才是真的,何必执着于从前。
到了家,唐氏懒怠的很,家里头一应都打扫出来了,也无需太多安排,便带着黛玉回院子里歇息去了。贾敏如今一心扑在儿子身上,也不耐烦管这些。且林珩才三个月大,在船上晃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碍,因此倒是先请了太医过府来诊治。
林如海匆匆忙忙的洗漱一番,换上朝服,趁着天黑之前进宫面圣去了。原本回京述职的官员应先去吏部报道,由吏部向皇上奏报,三品以上或是皇上想要召见的,便会安排觐见。只是林如海手上的东西自然不能通过奏折呈上去,京城里头又复杂的很,为免夜长梦多,自然要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