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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贾敏在丫头的服侍下照常喝了一碗保胎药。约莫一刻钟后,便腹痛如绞,殷红的血液染透了床榻,触目惊心。贾敏承受不住,一下便晕了过去。石榴几个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儿。总算是在几个嬷嬷的指点下,手忙脚乱了一阵把一切收拾停当。
唐氏难得在小佛堂里面给贾敏祈福,给那个无缘的孙儿超度,也是为了林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复又想到那个杀千刀的贱蹄子,止不住的气愤,明日定要好好教训她。
正因为这一夜佛前祈福,唐氏一早起来便觉得有些不好,头晕乏力,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春雨几个忙要去叫人请太医,被她拦了下来。没把这事弄个清楚明白,唐氏可没心思想其他的。
昨日唐氏就把贾敏身边的丫头婆子问了个遍,她这个儿媳一向小心谨慎,轻易不会让人钻了空子,除非是出了内鬼。可一个院子里能近身的、接触得到吃食、衣物钗环等等的人统共加起来不出十个,贾敏早在得知怀孕后便又把正院清了一遍,用的都是心腹之人。
唯独一样,便是贾母交给贾敏的秘方,怕传出去不好听,贾敏一向吩咐莲儿和杏儿两个在正院的一个小偏房里偷偷熬药。只是这两人皆是她的心腹丫头,而那药材,却是贾敏让她的一个陪房私下往外头的药铺里配的。
唐氏让人顺着查下去,终于知晓了其中的玄机。只是昨日晚了,便只命人把一干人等压在柴房里头看守住了,留待第二日再细细审问。
唐氏在上头坐着,仍是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那审问人的差事自然有夏露来做。她嘴巴厉害的很,一般的小丫头在她手里调教过的,谁不曾被骂哭过。人一被带进来,她先是厉声一喝,将人镇住,再加以询问。
那个小厮才八九岁的年纪,胆子比老鼠还小。又被关着饿了一夜,水米未进。此刻再被厉声一问,便把所知之事全数招了。原来那药材送进来时,每每都是遣了这小厮送往内院。他收了人好处,每回都先将药材带到辛姨娘那里。辛姨娘对他说的,是自己患了病,只是能够拿到的药材有限,多半是不好的没什么药性,便想偷偷从太太的药材里头取一两味救命。这小厮拿了银钱,又心善,便应下了这事儿。
唐氏随即吩咐人把他带下去等候处置,又让人将那个辛姨娘带了来。她倒是干脆,连对峙都省了,立刻便把所有的事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说了。
辛姨娘原是贾敏的陪嫁丫头,贾敏三年无所出,便给她开了脸,还不是做的通房,却是个正经的姨娘,也算是做了半个主子。按说大家里头出来的丫头,多半都指望着能做姨娘。偏辛姨娘是个心气儿高的,当时百般不愿,就算配个小厮,好歹也是名头正脸的,哪里像姨娘主不主仆不仆呢。只是她越是如此,贾敏就越发的中意她。硬是拿着她一家人,要挟与她。
辛姨娘忍着一口气,含泪答应了。她横竖只是个丫头,哪里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只是年岁久了,一直在偏院里待着,竟多生了一股怨气出来。原来她无意间得知了自己竟是早被下了绝育药,这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贾敏受了母亲的指点,于姨娘一事上头并未多少在意,但惟独子嗣一事,决不能让自己的丫头生下哥儿。贾敏虽不解,但也照着做了。按她自己的意思,别让她们先自己生下儿子便是了,往后,若是有一两个庶出的,她也能忍。
辛姨娘如此新仇加旧恨,便起了歪心思。奈何贾敏怀黛玉的时候身边太严实,如何也找不到破绽下手。但这回却是让她抓住了把柄,她又是伺候过贾敏的,知道她一向的规矩,便忽悠了那个小厮,每次往药材里头偷偷放些朱砂。
唐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让人把她带下去。凡此种种,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啊。她年轻时也曾有过妒忌有过怨恨,只是她比贾氏幸运许多,当年老侯爷是亲自上门求亲,自家父亲才肯让自己下嫁。因此后来虽有几个姨娘,多半是摆设,也是应付婆婆之意。再者,她好歹还有个海儿,不比贾氏。后院里头对小妾的种种手法,她也是有所耳闻,自己却是从未出过手的。
一时头更沉了些,唐氏吩咐夏露将事情禀报给林如海知道,自己复又躺回了榻上。恍惚间做了一场旧梦,却是记不真切了。
一直到快晌午,贾敏才渐渐转醒。林如海特意守在榻前,却没料到贾敏全然不记得昨日之事,毫无异像。
“夫人,你,你看开些吧。”林如海劝道,“好生休养,保重身子要紧。”
贾敏僵笑着,一手捂着肚子,“老爷,您说笑呢吧。孩子好好的呢,昨儿太医不是才来看诊的吗。”
林如海心一软,将贾敏揽进怀里。好歹是十来年的夫妻了,虽并无甚男女情爱,但他又如何忍心看到贾敏这副样子,“夫人。”
贾敏伏在他肩头,身体的酸痛她自然察觉到了,昨日的事儿但凡听到的看到的,也是记的一清二楚。然,她终究是没有那份勇气,去面对这样的现实。昨日那一滩血,便是她盼了多年的儿子啊!此刻的贾敏,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满心满眼都是离她而去的儿子。苍白的脸上渐渐湿润,眼睛仍旧睁的大大的,虚看着前方,竟是魔怔了。
林如海大感痛心,酸楚不已,若不是为了给林家留后,也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且凭良心讲,贾敏除了子嗣一事上头有欠缺,其余上头从未有过半分不当之处。到底,是他亏欠了她。
☆、第019章误解
正月未过,林家主母流产,一个小妾得急病没了,老太太又患了伤风,一时间闹得阖府上下几乎没有安闲的时刻。唐氏也没想要立刻处置了辛姨娘,只是没料到她自己先寻死了。这个年过的颇不是滋味,唐氏想着要冲冲喜。正好儿该到黛玉的周岁了,原就应该是正经的半个周岁宴,如今更要风光大办了。
林如海自然不会有异议,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想求君祁。
“不行。”君祁一口否决林如海的提议,“新任巡盐御史的人选,已经有了。那边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何苦这个时候往跟前凑。老爷子多少次跟我提起这事儿了,想必南边的小动作他也察觉到了。”
林如海回道,“正因为如此,两淮的盐务更不能丢了。江宁织造一向是甄家的,如今苏州织造也是他们的人。虽说苏杭两地的知府都换了人,到底还是薄弱了些。若是我去了,不出三年,不说还您一个清明的江南,至少能将江南的盐税翻一番!”
君祁诧异的看着他,不是怀疑如海的能力,而是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往江南去。“你可知道如今这个位子可是烫手山芋,若是真如你所说,将盐税翻一番,老爷子能同意?如海,你若是觉着如今这个兰台寺大夫做着没什么意思,我便给你换一个。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往京城里头挤,你何苦非要往南边去?”
林如海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低声道,“我不过是感念安清兄的知遇之恩,想为朝廷尽一份心力罢了。”
其实,这事儿林如海也是想了许久了。横竖他总要坐这个位置,前世因为前一任搅混水似的在太上皇和皇上之间搅和,连带着两淮的盐务也是混乱不堪。他上任后与那些官员、盐商辗转斡旋,经营多年,好容易才有些起色,可惜没多久便中毒身亡了,到底没能完成出京前对君祁的承诺。
君祁看他这幅模样便不忍心再问,转念一想,近来的流言他也曾有所耳闻,“你这么急着想要出京,可是因为你夫人小产的事?”
林如海身形一震,默不作声。贾敏自那日之后,一直是神情恍惚。身体上的亏损可以慢慢调养,可这心病,哪能这么轻易的治愈。南边气候温润,又没有那些让人糟心的人和事,想必对贾敏会更好一些。再者,他因这一件事深觉愧对贾敏。可日日见到君祁,心中的歪念不断浮现,更觉得对不起贾敏。他前世因为君祁,一直对贾敏颇为冷淡。甚至后来为了助君祁稳固江南的局势,在丁忧结束后直接往扬州去了,也不曾问过贾敏的意见。
如今提早往南边去,一是为了助君祁早日全盘掌控朝政;二是为了躲避君祁,彻底断了心中的妄念;三来,则是真正的为了林家,为了贾敏考虑,躲开那些蜚短流长。
君祁将手搭在林如海的肩头,违心的说道,“你也不用如此灰心,还年轻着呢,孩子日后总会有的。实在不行,从旁系挑两个过继也使的。”
过继一事林如海何曾没有想过。只是按当朝律法,过继嗣子,需要在五服之内,且需无父无母之未满八岁的小儿,方可继承家业。他那些堂族里头,或许还有一两个五服内的,只是却没有合适的。
君祁又安慰了几句,几乎要把“我给你挑几个好生养的女人送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奈何林如海的心思原本不在这上头,被他这一提及又多了一桩心事,更加不好受。因此没有几句话便辞了出去,回家去了。也亏得他走得快,不然那一句话出来,还不把他气个半死。
君祁这边倒是对这件事上了心。他虽然早对如海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年轻时候也想过与他相知相伴。可这样的世道,男风盛行不假,但哪有人为了一个男子真的不成亲不要儿子的?更何况他们的身份,也注定了不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来。如今看如海为了儿子神伤,君祁再不待见他的妻妾,也不得不关心一下他的孩子。果真说起来,林家也是功勋之家,几辈子都是忠君爱国,实在是少有的纯臣。这样的世家若是得以延续,也是朝廷之福,君王之福。
因此上,君祁一回到宫里便让人传了太医,细细的问了些生育之事。吴太医原还以为是哪位贵人玉体有恙,哪里想到竟是皇上召见。待听了这些问题,心内大惊,生怕自己的脑袋第二日就没了。皇上明明有了三位皇子两位皇女,如何还会提这些问题?难不成竟是龙体违和,于房事上头有碍吗?吴太医赶紧集中精力,再不敢往深里想,清楚明白的回了话。一直到出了门口这才大大的喘了口气,试着把才刚听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安排戴权将东西往林府送去,君祁又招来了手下的死忠,让人去姑苏查一查林家的旁系中有无合适的人选,以备将来林如海过继之用。万一那什么,如海真的得不了自己的儿子,好歹还有个人能够补上。
晚上,林如海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一大堆药材补品,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戴权还在那里滔滔不绝,不外乎是皇上对林大人如何如何关心,这些药品如何如何珍贵。话里话外还连带着奉承了林如海,绝对没有一点奚落的意思。到底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这说话的技巧不是寻常人比得上的。
林如海塞过去两张银票,虚应了几声把人送了出去。他此刻不用照穿衣镜都知道脸上定是红了,好在是晚上,在烛火之下也看不真切,要不真是丢了老脸了。戴权的话说得再好听,那药材可不是作假的,但凡懂点药理的都知道具是些壮阳补肾的。这下半晌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也就罢了,竟还来这一手,林如海真是,做了两辈子人头一回遇上这事儿。
懒得去理会有些不太正常的君祁,林如海吩咐林升将东西都收进库里,自个儿去了唐氏的院子。许是上了年纪,那日受凉后唐氏一直没能好起来。头两日唐氏还忍着不让请太医,后来更是连起床的力气也没有了。太医来看了,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上了年纪因此看起来凶险一些。这些天日日汤药伺候着,只还是没有太大的起色。
林如海尤其担心,前世母亲就是在这一年中去世的。如今变化了这么多,他怕的是一不小心,母亲那里出了什么岔子,那可真是他不孝又无能了。
林如海隔着屏风,恭敬的请安,“母亲,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屏风后偶有几声咳嗽,倒是比前两天少了些,“咳咳,好些了。你很不必如此,一日三趟的往我这里跑。不过是个小伤风,哪里这么严重了。有这些时间,倒是往玉儿那里多去看看才是正经。咳咳。我如今无暇顾及,也不知道底下的人是不是规矩,有没有委屈玉儿。你媳妇儿那里也该上点心,听说今儿贾府又派人来了?”
林如海回道,“玉儿那里儿子也时常去的,母亲放心,那些奴才不敢不尽心的。贾府今日来的是那边老太太身边的两个嬷嬷,不过是请医问药等事,我让石榴去见了那两个嬷嬷,横竖是他们贾府出来的。”
唐氏又咳了一阵,言道,“很该如此。你那位岳母就是太过疼爱女儿了,总是不放心,觉着我们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