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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怜星不知这孩子犯犟还要犯多久,便留了一个宫女看着他,也回去歇息了。一天一夜之后,这个宫女却被姐姐杀了,罪名是看护少主不利,偷懒犯困,致使少主深夜昏倒在池塘中差点被溺死。无缺没有死,他又被姐姐救了,因为无论姐姐多恨他,也是不会让他死的,他的命必须留着,留着去杀江小鱼。
命是留下来了,但无缺随后持续七天的高烧和噩梦令怜星十分烦躁。七天后,烧退了,这孩子醒来,接近虚脱的坐在床上,仍是双眼呆滞不说一句话。怜星怕他溺水加上高烧不退会从此留下病根,知道荷露口齿伶俐一向很讨无缺喜欢,便叫荷露过来讲些轶闻趣事给他舒心解闷,看他是否神智如常,他却似完全听不到荷露讲话。怜星摒退了所有的宫女之后,无缺终于开口痴痴的问了一句:“小姑姑,是不是无缺真的是个不祥之人?如若不然,为何我一笑,每次都必然有人会死呢?”
他用干涸无泪的双眼失神的看着怜星,眼睛中曾拥有的光彩都已消失殆尽,那样子怜星至今还历历在目,那眼神真让人心如刀绞。这孩子真的好傻,他从来就想不到去怨恨师父,如果他恨,也只会怨恨自己。怜星知道这孩子如果再这样自责下去一定会疯掉,于是给了他一个勉强还算合理的解释:“本派明玉功要想练到最高境界,就必须心如止水。你将来若要不负我们的期望,做一个够格的移花宫继承人,自然不能懈怠,你大师父是为了你的前程才立下宫规,对你做如此要求,虽有些不近人情,但无需怀疑,姐姐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
孩子只点了点头,言语中不带任何感情的应道“心如止水……明白了,无缺今后一定谨记宫规,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再违抗两位师父的命令”,就真的再未问过任何类似的问题,甚至连“为什么”这三个字都很少提了。此后,虽然他似乎又因别的宫规结果过几个宫女的性命,但在白夫人之前,人彘的刑罚便再没在宫里被使用过。
怜星隐隐觉得,在这件事情之前,无缺也许只是个四肢被拴住的孩子,但在此之后,他真的就只是一只完全任由姐姐摆布的扯线木偶了,虽然这木偶也许还有心,但他自己只当作自己已经没有心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认识了那两个人,那心似乎又有些活过来的迹象?与他们同行的那段时间里,无缺眼中曾闪现过的幸福神采,曾令怜星惊喜,但她万没料到这短暂的幸福会令这孩子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心如死灰……对于这孩子来说,不论其他,只谈用冰心诀疗伤延命的话,也许现在反而是他能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唉,如果他真的做到了,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铁心兰!怜星想到这名字就气得发抖。不光是名字,她的相貌和性情居然和兰心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看似很纯真的大眼睛,也是勾魂般的狐媚。世上怎会有这般凑巧的事!难道……她真是那个小宫女的冤魂幻化而成回来索命的?要不是姐姐不允许,自己恨不得早就把这小妖精捉住,将她和那白夫人一起碎尸万段了!但姐姐的意思是还想留着她,也许还有用?而怜星确实也怕杀了她万一走露了风声,万一江小鱼跑来兴师问罪……那样就等于是自己亲手害死无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精力可以回去翻翻和铁心兰定情的第18章,一见钟情、溺水、不笑、不碰女人、死忠的解释。
第43章 宿命之剑
“这次,我睡了多久……小姑姑?”无缺刚醒过来,眯着眼睛轻声问怜星,这句话让怜星将思绪从十几年前抽了回来。
怜星为掩饰住自己的心不在焉,稍显慌乱的解释道:“额……并不太久。怎么?你觉得身上很酸麻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无缺迷茫道:“原来这次睡得不久么?看来孩儿猜错了,只因这几次龟息疗伤睡得太沉,也从未做过梦,仿佛一合眼,便已经过了好几日了,才有此错觉吧。”
怜星轻轻掀开被子,把手搭在无缺的脉上号了号,柔声道:“刚听这脉象似乎还挺有起色的,不过还需再静心调养些时日。”
无缺幽幽望着床顶,有些出神,他虽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口了:“小姑姑无需再安慰孩儿了,无缺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这次若睡得不久,那……那孩儿可不可以问问,孩儿还有多久?”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什么多久?没有你大师父治不了的伤,她马上就会想到办法的……”怜星一惊,她虽仍在解释,但也觉得,自己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心想:油尽灯枯,姐姐确实从一开始就告诫过他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抵住这一个“情”字的诱惑。而自己和姐姐,这次也确实再也医不好他了。两个月的龟息调养,加上冰心诀的效力,可以把燕南天的一掌养好七成,再通过各种药石外补气血的亏空,现在叫醒无缺,他还是可以勉强与江小鱼一战的。但若是再拖上一个月,无论对手有多弱,他剩下的精力根本支撑不了自己出上十招。萍姑说雪罂散后患无穷,后患,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后患?
无缺现已完全醒转,见怜星不答自己的问题,便问旁的事情:“那……我们现在在哪里?”他发觉自己的房间换了,现在自己并不是在宫里。
“龟山,这里是你大师父和燕南天约好的决斗地点,两个月之期已到,明天便是你和江小鱼约好的决斗之日。”怜星虽然并不想提这件事,但是事到临头,还是必须要说的。
无缺暗自有些吃惊,转而叹了口气道:“决斗之日……太好了,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原以为自己可能挨不了两个月……大师父待我这个不肖的徒弟真好,费尽心思医治,竟真让孩儿撑到了这一天。我虽不成器,但好歹没害她成为失信之人,污了移花宫的名声。既然如此,我还有多久这个问题,看来根本不重要了……”
怜星惊道:“什么叫根本不重要了?你要做什么?!难道你?你要故意让那江小鱼?”
花无缺不言语了。怜星见无缺默认,竟有些愤慨的骂道:“你为何要让他?你拿他当朋友,他却从未把你当过朋友。他根本就对不起你,若不是他,你怎会伤得那么重?”
无缺将小姑姑的手握紧,紧握之下竟还有些颤抖,但他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此时眼睛却眨得很快,强忍了一口气,语气似恨恨的答:“罢了。既然必赴黄泉,又何须牵扯他人?况且,我既然恨他,又怎会让他与我在黄泉路上一路同行碍眼,日日在耳边啰嗦?!”
不让江小鱼死,真的是讨厌他啰嗦?怜星听着无缺这口是心非的回答,却不忍心揭穿他的托词。那日自己和姐姐把无缺从燕南天手里救回来,姐姐虽手段高明,又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破了情戒,万难活命,已是不争的事实。他在那冰窖里到底为何会破戒?无缺的说辞是自己伤重恍惚,一时糊涂,做了个不该做的梦,才破了情戒。姐姐自然是勃然大怒,却也不能再罚他了,雪罂散,姐姐估计是怕他再做什么怪梦才出此下策吧。不过事后萍姑私下禀报,那日曾有人看到铁心兰从冰窖里跑了出来,然后江小鱼也追着跑走了。姐姐听到这禀报后脸上竟又泛出了一丝冷笑,但怜星却笑不起来,此事与铁心兰、江小鱼二人绝对逃不开关系!他们究竟对无缺做了什么?这些日子来,无缺醒的时候本就不多,自己也不忍心开口追问他,即使问他也一定不会说。况且,若是追问引他又乱了心神……可能反而会害了他。此次决斗,他要让江小鱼,难道是为了铁心兰?难道这傻孩子真的要把自己的命和爱人都送给江小鱼么?!
无缺见小姑姑别过头去不作声,她冰凉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怕她不答应或是事后寻仇,便柔声道:“小姑姑无需太为孩儿抱不平,孽徒也不值得您为我难过,有今日,我都是咎由自取。中了白夫人的暗算,是孩儿自己不小心,破了情戒,是孩儿自己乱了心神,怨不得别人,也许,这都是天意……孩儿无能,枉您疼我一场,请恕孩儿不孝,养育之恩,孩儿来生一定会报的。”
他这是在跟我道别么?怜星猛的转回了头,望着这孩子安慰自己时一脸安详的神情,便更是心疼,忍不住将无缺的手又握紧了。这手温暖而无力,纤细修长,已经比怜星自己的手还要大了。他的手……曾几何时,这手只是圆圆胖胖的小小粉团。无缺说的话令怜星心碎,她不想听,却又不愿意打断他,因为他能如此坦白的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实在是太少有了。此刻,她只能殷切的看着无缺,认真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捕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次,请先别告诉大师父,就由着孩儿任性一回吧……”无缺看怜星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怜星暗恼,你难得对小姑姑撒一次娇,却是为了这种事情!难得开口求小姑姑一件事情,却是为了那两个人!
怜星不由得叹气了,她很想再劝劝无缺,不过看他淡然而又笃定的样子,还是住口了。她知道这孩子的倔脾气,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如此坚决,任她再说什么,却也无用了。怜星心说,傻孩子,你以为自己死了,真的就能成全江小鱼和铁心兰么?他们真的就会幸福么?他们不会的,他们只会后悔得生不如死!但这秘密……这秘密你最好还是一辈子都不要知道的好。
二人就如此沉默了半晌。
忽听帘幔响动似带风声,邀月裹着一阵肃杀之气,进了此间。
无缺赶忙下床俯身跪倒,自觉这猛一下,眼前发黑,果然是会头晕的,不过他不敢怠慢,忙低头问安道:“无缺给大师父请安!”
邀月见无缺行礼,低垂眼帘“嗯”了一声道:“醒了?你小师父告诉你了么?明天就是决斗之期的事?”
无缺忙回话道:“徒儿刚听说了。”
邀月一脸漠然的问:“有问题么?明天能不能赴约?”
无缺小心翼翼的答道:“无任何问题。师父有命,徒儿必责无旁贷。”
无缺以为凭邀月好胜的性子,还会问“你会不会赢”,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邀月竟然没有问,心想:也好,既然不问,也就无需作答了,无需作答,也就无需撒谎了。
宫装的裙角,出现在无缺低垂的视线之内,邀月已盛气凌人的走到了他的跟前。
锦盒,邀月递给无缺一只狭长的锦盒,无缺伸手举过头顶接下这锦盒。
邀月低垂眼帘看着无缺道:“送你的,打开看看。”
锦盒打开,剑光闪动,寒气逼人。一把青幽幽的短剑,这剑长一尺七寸,骤看似乎没有什么光泽,但若多看两眼,便会觉得剑气森森,逼人眉睫,闪着墨绿色摄人心魄的光芒。
“碧血照丹青!”无缺不禁念到。
邀月点点头道:“不错。起身回话吧。看来你还记得。我昨日突然想起,你十三岁那年在兵器库偶见此剑,当时就很喜欢,管我要,但我没有给你。既然明日你就要与江小鱼一决生死,师父没有别的什么可以送你的,这兵刃,可还趁手?”
无缺站起身,右手持剑,剑尖朝上,把这把碧血照丹青竖起观瞧。他左手轻抚着剑身,眼神中闪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赞不绝口道:“好剑!真是一把好剑!”
邀月笑道:“你虽识得此剑,但你可知这上古神兵的传说么?”
无缺的目光仍然被这墨绿色的剑锋吸引着,道:“这宝剑生来无鞘。相传,这铸剑之人未造剑鞘就殒身殉剑了,剑因无鞘而寂寥,沾染的煞气太重,故而成魔克主。更有人传,此剑历代的主人皆死于此剑之下,竟都成了此剑的剑鞘。”
邀月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敢要此剑?”
无缺轻抚着那墨绿的剑柄,他虽仍是面沉似水,但眼光中竟透出了一丝兴奋,道:“宝剑神兵,习武者皆爱。迷信神鬼之说而不用,实在可惜。不过为何会对此剑如此中意,徒儿也不太明白。弟子当年见此剑之时,就觉得它与我有缘,就好像弟子认得它,它就应该属于我,也曾经属于过我一样……”
邀月似对无缺的回答很满意,嘴角又泛出一丝冷笑,道:“你喜欢就好。天色不早了,准备一下,养精蓄锐以待明日出战吧。”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而怜星见无缺对这不祥之剑竟如此痴迷,刚才又听无缺言下之意,已经是一心求死了,心中除了哀愁和不舍已没有了别的东西。明天……自己真的要眼睁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