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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看了看老妈买给她的那条连衣裙。
程亮捧了两个西瓜来接流水。他经过了一番修饰,穿上了件贴身的白衬衫,灰白色的西裤,黑色皮带,头发上抹了点发油,让三七的头络泾渭分明。
老爸老妈见了打从心眼里喜欢。干干净净,老老实实,还这么孝顺,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婿。他们已经提前把程亮内定为女婿了。爸妈都叫了,还不是么?
程亮趴在楼梯口问:
“流水,你好了么?”
流水穿好球鞋,慢慢地走下来。
“啊呀,你不穿裙子啊?妈给你买的那条,看见没?就挂在墙上。”老妈惊讶的叫道。
老爸沉下了脸:
“这像什么话,第一次去见人家父母白衬衫牛仔裤?”
程亮眼中也明显的有着失望的情绪,但他很快控制住了。随即看了看腕表说:
“来不及了。流水我们走吧。”
在老爸老妈的反对下,流水跳上了程亮的自行车后座,拎着水果,摇摇晃晃的出门了。
7点钟天空的晚霞还未褪尽,空气中微微有点风过。流水坐在后座,看着马路上匆匆回家的人群形成了壮观的自行车流。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呢?”眼前树木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往后飘移,流水看着,忽然问。
程亮笑了笑:
“就是普通人呗,流水你别紧张了。没事的,他们都很随便的。”
流水握着座垫后的弹簧架,景物流逝着,却让她记起了些从前。
那时候,流水偶尔也会坐在后坐,她在前面小心翼翼的骑。那个速度每次都成为流水的笑柄。
那样一个纤细的女孩啊。
程亮刹车:
“到了。”汗沾湿了他的背脊,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了一个背部的痕迹。他拉着衣襟,呼呼的往里面吹风。
流水下地。这是个80年代后期建造的小楼房。标准的五楼,发黄的墙壁,狭窄的楼梯。楼梯口有个绿色的报箱,上面一共十户,各用白漆写上门牌。
“三楼301。”程亮抹着汗,从流水手中接过水果,在前面带路。
水泥楼梯很窄却很平坦。扶手是木做的,上面的漆却早就退掉了。
程亮的父母早就等在门口。见他们上来,程亮的母亲热情的上去抓流水的手:
“哎,流水啊,你总算肯到我们家里来了啊?”
流水陪笑:
“阿姨,别这么说。”她跟程亮父母是见过面的,只是头一回上他们家吃饭。
程亮热络的张罗着,进屋,摆桌,上菜,到酒。
流水被安排在一边的椅子上。
程亮家二室二厅,不小,但对三个成年人来说,也不大。
客厅里的装修还是不错的。虽然年月久了点,但是还能看出当初还是下了功夫装修过的。
程亮的父亲以前是做生意的。80年代末赚了点钱就买了套房子,也算是个小康之家了。
程亮的母亲曾是个会计,也算是早期的中国白领了。今天就穿着件真丝长裙,显得有些雍容。
“吃饭吃饭。”程母招呼着流水坐下来,她手上端着盆白斩鸡。
“菜不好,别见怪啊。”程父笑逐颜开的,典型的生意人。流水注意到他略略有些秃头了。
菜其实非常好了,可见为了流水还是下了功夫的。连汤都是炖好的黄豆骨头汤。
席间,程父自满的问起:
“流水,看我们家还不错吧?”
流水塞了满嘴的米饭,嘟囔了句:
“挺好。挺好。”
程母在饭桌上瞥了她一眼,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这房子呢的确有些小了。到时候叫你爸再弄一套新房给你们吧。”
流水一口饭喷出来!
她赶紧道歉,连忙挥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程亮赶紧上来捶着她的背:
“妈,说什么呢!看把流水吓的。”
“说什么?妈是在为你们打算呢!”程母语重心长的,“小孩子就是不懂事。这是结婚第一桩事,妈正儿八经的说呢。”
程亮被说得满脸通红起来。
结婚?流水将头埋在胳膊间,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饭后上了些流水带来的水果,坐着聊了聊天,流水就起身回去了。
程亮送她下楼。
“流水,今天我妈说的话别介意。”程亮打了手电照流水下楼梯。楼梯口很暗却没有灯。
“没事。她也是为了你好。”流水没想到程亮会提到这个话题。
“其实,我妈说得对。”程亮说,“我们的确是该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了。”他的声音愈见低微,却在幽静黑暗的楼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流水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亮以为她是害羞,没拿手电的手轻轻抓住了流水的手。
“流水。”他走近一步,“你说是么?”
流水站在下一个的阶梯上,她不知道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任由程亮这样想下去,会是害了他的。
“程亮……”她回身,决定跟眼前这人好好谈谈。却不了程亮正好俯身下来,吻在了她的唇上。
楼道里阴暗处只有程亮手中的一束光线,照射在地上,有些反射到程亮脸上。流水看见他脑门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还有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抬起头,任由程亮的舌撬开了她的嘴。
那一晚,流水一个人回家。程亮当然舍不得她独自回家。他的眼中放射着激动的光芒久久不能平息。若不是流水坚持坐公交车回去,他肯定要把她送回去。
公交车慢腾腾的启动时,流水见程亮还是站在月台,热情地朝她挥手道别。
流水调整了坐姿,将自己埋入暗夜。公交车驶过的时候,道路两旁橘黄的路灯偶尔会照射到她苍白的面容。
“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地同性恋。”很多年后翻日记的时候,流水看到那夜的日记这样写道。“我不爱他的吻。”
风华正茂(7)
流水失恋了,这是流水这样告诉单清源的。
那是一个暑假的午后,流水站在清源家14楼的阳台上,往下眺望。
清源有一瞬间怀疑流水会从上面跳下去。因为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清源感觉到了一股死绝得气息。
她们是为了讨论背景画的具体内容而聚在清源家的。背后巨大的厅堂里还有其他学生会的干部们,一边看着徐克版的《梁祝》,一边拿纸巾抹眼泪。
“是那个电话?”单清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流水的神情。有人打了流水的BP机,流水借了个电话打回去之后,便对清源这样说。
流水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你在担心我会跳下去?”
单清源不语,默默低下头。在这个时刻,保持沉默大概对流水比较好。
流水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傻瓜,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天长地久。四年对于一生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清源听到流水轻轻的叹了口气:
“流水……”她看着流水转向窗外的眼睛。
有微风轻轻撩起流水额前的短发,她看上去平和而安详。
“你们的校庆在10月吧?”她忽然这样问。
见清源点点头,流水说:
“给我点时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处理点杂事。”她回头轻松的说,“不过我会在校庆前帮你搞定背景画的。”
流水失恋了。
王晓云终于主动联系她。
“我有了男朋友,你不要来骚扰我了。”她用冷冰冰的语气发号施令。
屋子外草丛里的蛐蛐轻声细语的低唱,流水睁开眼睛,看到了月亮明亮而晶莹。
月光铺满了她的床,四周一片寂静。
四年了。
她向谁去说。
听到楼下喧闹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程亮的嗓门把她弄醒了。
下楼看到家里忙忙碌碌,程亮更是神采奕奕的指挥着:“哎,不要放那里,进去啊进去些!”
流水皱着眉头,看见一架大彩电搬进了老爸老妈的房间。
老妈显然乐得合不拢嘴,拉了流水过来说:“我就说让这孩子不要买不要买,他就还真买了台彩色电视机过来。”
程亮擦着汗:
“爸妈那个电视机用了那么多年了,当然应该换一台啦。”
流水苦笑。
她双手插兜,沉思了下:
“程亮,我想跟你说些事。”她看着小伙子,撇了撇头,示意程亮跟着自己来。
程亮点点头,还不忘叮嘱搬运工人:
“你们小心点啊!”
流水带程亮去了肯德基。
这是城市里最便利的聊天所。你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找到老爷爷标准的笑容。
流水觉得挺适合,因为很卫生,又有冷气,还,很明亮。
他们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程亮积极的跑腿买来了饮食。
“程亮……”流水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群。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爸妈买电视机这件事情呢我是太做主张了。”程亮啃着薯条,嘟囔着,“可是,等我们……”他忽然又不好意思地笑,“那不就一样了么?”
流水看着他,将手里的吸管打了个结,轻声打断他的话:“我喜欢女人。”
程亮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跟了一句:“我也喜欢女人。”
流水微笑:
“所以,我不喜欢你。”
程亮显然愣了愣。他捏着薯条的手举到了空中,却停在了那里。
流水直视他的双眼。
“所以,搬电视机吧。”
“你,开玩笑吧?”程亮有些尴尬的笑,避开了流水咄咄的目光。
流水揉了揉鼻子: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阳光忽然晃了下流水的眼睛。原来是街上开过去的车上的玻璃反射。
程亮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机械性的摇晃着身躯,不可置信的皱着眉:
“流水,其实,其实,对我有不满你可以说的。你用不着,用不着……”
“我大学里有个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流水往后坐,单手在桌上轻轻敲打,“我本来打算回家找份工作等她研究生毕业,现在我决定回去待在她身边。”
程亮双手紧握,闭着眼:
“我,我不知道你的用心是什么。为,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流水叹了口气:
“我想我说的够清楚了。”
她起身,决定不再纠缠。
“别忘了你的电视机。”她叮嘱道。
男人弯着背,坐在那里,身体有些颤抖,他苦笑着对经过她身边的流水道:
“你的名字起得真好,流水无情。真正的流水无情呵!”
流水没有回答。
她知道温暖的阳光现在正照着他的身影。肯德基的店堂很明亮,也许他的心情不会那么差了。
她不会去安慰他,因为她将要承受的会比程亮重一百倍。
流水消失了。单清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包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程亮的父母自然不会放过程亮。
那个看上去雍容华贵的程母每日坐到包家门口,负责任的谩骂和中伤,只怕全世界有哪个不知道流水不仅是个不要脸的骚货,还是个心理变态的同性恋。
老爸没办法继续做生意了,老妈整日得以泪洗面。单清源去的时候,流水老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嚎着:“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一个女人,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来啊?
!”
在她死命的控诉和说明之中,单清源第一次知道了流水的真相。
邻居们门前背后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满天飞。流水父母一夜之间就好像老了10岁。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消失了。
风华正茂(8)
9月的野菊花蓬蓬松松的开了满地,流水消失了一个多月后回来了。
流水回来的时候是凌晨,她撬开自己家的门直接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她被察觉的老爸从床上拖了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
老妈在老爸打她的时候不停得哭:
“你个小混蛋,不知道遭了什么孽,放着好好的男人不爱去爱女人?
流水不知道老妈哭得这么伤心,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女儿。
流水被关进了阁楼,老爸粗着嗓子在楼下骂:“你还有脸回来?我前世欠了你这个杂种什么了,这世让我丢这么大的脸!不关死你我不是人!”
流水听着楼下的谩骂,透过阁楼的窗口看见树上跳腾着的麻雀。
第一个也是唯一来看望的人,是单清源。
小姑娘很久没见,还是那么美丽。她上楼来�